夢霞
早晨的市場最是熱鬧,每個攤位上都圍了好幾圈人在討價還價,一番人間煙火的景象。突逢角落里的富貴竹,覺得稀奇。它靜靜地佇立在那里,看著人來人往,靜靜地想著自己的心事,好似等待著有緣人帶它歸家,讓我不由得想起我的伯娘。
搬入城里后,伯父家里常年插著三五枝富貴竹。富貴竹瘦瘦高高的,有幾分木訥,不甚討喜。只是那抹綠,讓人看著心生歡喜,干干凈凈,清清爽爽,配上大白墻,超凡脫俗。其實,伯父并不喜歡它,一無艷麗外表,二無香氣四溢,三無果實累累。伯娘從不與他爭論,只是一如既往地侍弄它。只要一有空閑,便左手執壺,右手拿布,輕輕地、細細地擦拭,比給幼子洗臉還溫柔。
伯娘上過幾年學,“四書”“五經”滾瓜爛熟,四大名著張口就來。一直以來,我們都以為她有著中國文人獨有的癖好——“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直到伯娘去世后,在整理伯娘留下的書籍的時候,意外發現了她的記錄本,才發現伯娘喜歡富貴竹的真正原因。
原來,伯娘小時候家貧,父親過世后家里沒辦法再供她上學。倔強的伯娘為了上學,賭氣跑到離家幾十公里的城里四處瞎逛,想碰碰運氣,看能否找到工作。逛了半天毫無結果,她低著頭,踢著馬路上的石子,鬼使神差地隨著人群走到了花市。那時正值春節前夕,花市里人聲鼎沸,花兒們也個個不服輸,爭奇斗艷。有蝴蝶蘭的輕盈,有百合的濃郁,有蠟梅的冷香……百無聊賴地走了一圈后,伯娘發現每個檔口都在顯眼處擺著一個水桶,里面插著滿滿的竹蕉,而進來買花的人,不分男女老少,都要買上幾枝。村里面不是到處都是竹蕉嗎?怎么城里人都買它呢?伯娘打聽了一圈后才知道,竹蕉進城后改名叫富貴竹,逢年過節,家家戶戶都要買上幾枝插在花瓶里,取其好意頭:富貴吉祥。
那賣花的老板瞧了瞧伯娘:灰頭土臉,土布衣服和鞋面上沾滿了黃土。知道她不是附近的人,便問她打聽這個干什么?伯娘指了指桶里的富貴竹,看了看老板,怯生生地問道:“老板,我家院墻處全是竹蕉,你還要嗎?我割來賣給你。”“真的嗎?你有多少我要多少……”不等老板把話說完,伯娘腳底生風,一溜煙地跑了。
等再回到市場時,城里已是華燈初上。伯娘敲開白日里店家的門,指了指背篼里像捆柴似的富貴竹,說:“老板,您看!”看著剛從地里割回來的新鮮的富貴竹,花店老板的眼里閃過一絲驚喜。原來,現在市場上的富貴竹,都是從外地運過來的,價錢貴且貨期不準,如若誰能找到新的、便宜的貨源,那就是獨家經營啊!伯娘是幸運的,賣花老板不但讓伯娘逢節日慶典都送去竹蕉,還告訴伯娘如何水培富貴竹。這一送就是十年,伯娘憑借這一筆小生意,不但完成了學業,后期還成了國營廠的一名會計。
這么多年來,如果沒有富貴竹,伯娘的一生將會改寫。伯娘每日對富貴竹的精心照拂,原來是在心里記著這個老朋友的恩情。伯娘走后,照顧它的責任自然就到了伯父身上。伯父哪兒也不愿意去,每日細心照顧富貴竹,有時候還喃喃自語:“老婆子,你看我幫你照顧得怎么樣啊……”
每當伯父侍弄它的時候,我覺得,伯父好似在梳理伯娘的一生。每一個竹節猶如她人生的一段旅程,讀書習字,結婚生子……仿佛兩人又開始從青蔥歲月相伴到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