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暉

白景蘭

天邊，殘陽如血。在黑暗即將來臨之前，把僅有的一點余暉灑向人間，給下班匆忙回家的人們一點亮光和溫暖。

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匆匆。街道兩旁的楊樹葉子變黃了，秋風吹過，樹葉紛紛飄落，像一個個黃蝴蝶，在空中飛舞著，打著旋，慢慢地撲向大地母親的懷抱。一個環衛工人在認真地清掃落葉，經過老人身邊，我看到老人那雙祥和的眼睛似曾相識。恍惚中，我看到爺爺正朝我微笑著走來，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爺爺剛剛離開了我們。

我的爺爺是個泥瓦匠，一個性格古怪的老人，不善言辭，卻又特別疼愛我。我家境不好，兄弟姐妹又多，母親思想陳舊，因我是女孩子不同意我上學，是爺爺把我供到了高中。如果沒有他老人家，至今我還在鄉村的田地里，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勞作，終日與黃土為伴。

記憶中，爺爺那雙眼睛特別祥和，他總能知曉我的心事。

那一年，我上初一，那年冬天特別冷，當雪花紛紛揚揚飄落時，滿大街的女孩都身著五顏六色的呢子大衣，成為那個冬天最美的一道風景。每當那些女孩子走過我的身邊，我會盯著她們看好久，直到她們的背影消失，我自己還在心里不停地回味那些呢子大衣的美，心里好羨慕。有一刻，我也曾幻想自己能穿上呢子大衣，我相信一定會比仙女還美！但這種念頭只能在心里一閃而過，我知道家里的狀況，我從來不曾開口向父母要。在學校里，我從不和別人比吃穿，只要成績優秀，那便是我最大的驕傲。我把羨慕放在心里，成為我一個人的秘密。

然而沒過多久，我竟然實現了心中的愿望。

那是一個星期六的下午，我坐在院子里對著夕陽發呆。爺爺拿了一件紅色的呢子大衣向我走來，夕陽的余暉將爺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也將呢子大衣映得格外鮮艷。那一刻，我怔怔地不知道說什么，淚便涌了出來。爺爺說：“傻丫頭，哭什么，應該高興才對。”爺爺用他那粗糙的大手幫我擦干了眼淚，撫摸著我的頭說，“穿上給爺爺看看，一定很漂亮。”我接過大衣穿上，一股暖流涌遍了全身，心里暖暖的。爺爺伸出大拇指，我開心地笑了，他也高興地笑了，笑聲傳出很遠。此后多年，那時的笑聲都一直在我耳邊回蕩……

那件呢子大衣是我最珍貴的寶貝，只有在節日時，我才穿上它。直到現在，我還珍藏著它。

后來，我到縣城上高中，一個月才回家一次。爺爺總會在村口等我歸來，夕陽的余暉總會伴隨著我和爺爺回家。回到家里，爺爺便拿出很多好吃的給我。等我返校時，還要給我零用錢。每當我從他粗糙的手里接過那帶有他體溫的鈔票時，我心里酸酸的，默默地說：“我一定會努力學習，決不會辜負您。”

時光流轉，季節輪回，我高中畢業了，長成了一個大姑娘。而爺爺也日漸蒼老了，走路歪歪斜斜的，再也不能做泥瓦匠了。我知道，是爺爺的蒼老換來了我的成長，我是踩著他的脊背向上走的。爺爺蒼老得特別快，身體狀況越來越差，記憶力也不好了。上大學的前一天，我和爺爺坐在院子里的槐樹下聊天，他說：“爺爺老了，不能再照顧你了，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凡事要多動腦子，要能吃苦，要學會堅強，沒有邁不過去的坎兒。”說完，他用顫抖的手把幾張鈔票放在我的手里。那一刻，我覺得那幾張鈔票有幾千斤重，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我忙跑到屋里給爺爺倒水掩飾我的難過。爺爺接過水杯用力拍拍我的肩膀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第二天，我在親人的目送中離開。轉身，我已淚流滿面。我知道，更多的時候我們只能在夢中相見了。當我放假回家再次見到爺爺時，他已神志不清了，他忘記了很多人，唯獨記得我。他把所有好吃的都拿出來給我，還有那僅有的500元錢。那一刻，我號啕大哭。爺爺就是我生命中的太陽，他把最后的余暉也留給了我，照亮了我的人生，溫暖了我的生命。

大學畢業，工作、結婚、生子，由于在外地很少回家了。突然間大哥打電話來，說爺爺走了，臨走還叫我的名字。我的淚簌簌而落。突然間，我就不能原諒我自己。為什么沒多回家看看他老人家？這成為我心里永遠無法抹去的痛。

此刻，天邊的殘陽沉入了黑夜，余暉再也沒有了。

夜里，我夢見了爺爺，夢見我和爺爺在院子里的那棵槐樹下聊天。天邊，殘陽如血，余暉在慢慢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