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愛永恒

孫立華

那個女人，其實和我緣分很短，短到在我漫長的婚姻生活中，仿佛曇花一現。然而，她卻影響著我的婚姻和家庭，影響著我的后半生，讓我感念她一輩子。她，就是我的婆婆。

一語定姻緣

畢業后，大學里的戀愛還算數嗎？十之八九勞燕分飛、各奔前程了。我和他也面臨這個問題——異地戀。當時，他可算是高薪、高個兒、高學歷的“三高”搶手男，一到社會，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有無數誘惑和橄欖枝拋來。我呢，個兒小，長相也不出眾，家境貧寒，維系我們之間的只有單純的愛情，放在復雜的社會里，不堪一擊。

面對新的開始，他曾經動搖。然而，他和母親的感情很深，也最聽母親的話，他想在最后決定之前，聽聽母親的建議。

母親，雖然一天書也沒讀過，可是一輩子育有八個子女，她最懂得婚姻中女人的重要和艱辛。她非常嚴肅地對兒子說：“你既然決定和人家姑娘處對象，就不能坑了她。再說，長相啥的都在其次，人品好才最重要，沒有錢可以掙，娶個一心一意和你過日子的姑娘，那是一輩子的事。”母親的一席話，堅定了他的選擇，他不再猶豫。畢業后半年，我們領了結婚證。從此我便有了終身依靠，也開始了艱難的異地婚姻。

一抱暖余生

婚后不久，我便懷孕了。公婆得知消息，欣喜不已。秋收后，便趕來照顧我。

婆婆每天看著我的肚子，念叨著：“三月孩兒，騎著年兒。預產期就在年前年后。”果不其然，就在大年初一，孩子要出生了。家距離醫院雖然不遠，可是沒有車，又一陣陣劇痛襲來，不得不走走停停，愛人背不得、抱不得，婆婆也急得只剩安慰。

由于路上過分消耗體力，在產床上，我竟然一絲力氣也沒有。孩子已入骨盆，剖腹產已經不可能，只有順產，而我又有妊娠高血壓，大人和孩子都處在危險邊緣。監測胎心！監測血壓！吸氧！各種儀器把我包圍，愛人幫著護士為我助產，婆婆的手哆嗦得不成樣子。她曾經為自己接生，都沒有這樣緊張，而今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走來走去在心里默默祈禱。

四十分鐘后，哇的一聲，小家伙出生了。愛人匆匆跑回家去熬粥，我也像完成了任務一樣，連孩子也沒看一眼，渾身癱軟成泥。我被挪進病房，由于寒冷，身體被凍成了紫色，冷得牙齒咯咯作響。婆婆毅然解開自己的衣服，把我的雙腳揣進自己的懷里，雙手用力搓著我的雙腿，硬生生用她的體溫溫暖著我。不知過了多久，我的雙腿恢復了溫暖，身上不再打戰，昏昏睡去。

那傾注無限母愛的一抱，溫暖了我的余生。

一病成永訣

第二天，婆婆的老胃病犯了，反酸、嘔吐，吃不下東西。用她的話說，胃里像塞了一把草。我知道，都是被我的身體冰的，我不禁心懷愧疚和感激。

回老家后，她的病遲遲不好，去醫院檢查得知，胃癌已擴散。我們拿出所有積蓄，讓婆婆安心手術。術后的婆婆，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病灶切除后，她認為自己的病好了，沒事了，堅持回來幫我帶孩子。

婆婆回來后，我有了幫手和依靠。然而，5個月大的孩子，在她懷里蹬蹬踹踹，經常會碰著她的刀口，她總是忍著疼痛，硬撐著。后來，她的飯量越來越小，身上越來越沒有力氣。她深知癌細胞已經擴散了，不愿再去醫院花冤枉錢。她堅持回老家，不能幫我，絕對不能給我添麻煩。

愛人找來一輛車，我們送公婆回老家。回去后，婆婆硬撐著身體，最后一次給我們做飯，最后一次穿上新衣服，最后一次把小孫子抱在懷里，最后一次坐在家人們中間……在夕陽的余暉里，在晚秋的田園中，在鏡頭前，她的笑容里有無限眷戀。

這一別，我們成了永訣……

母親，疼愛自己的兒女，那是天經地義，而婆婆把母愛推而及我——這個沒有血緣的兒媳，我是何等幸運與幸福，何以饋之？唯有相夫教子了。

從回憶中醒來，我含著淚，仿佛看見婆婆正微笑著看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