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勛

廖軍

下午，我在開會，手機調成了靜音。散會后，看到周姨打來的未接電話，立馬回過去。周姨緊張得聲音有點兒斷斷續(xù)續(xù)：“郭老昏過去了，喊不應……你趕快來！”我驚呆了。怎么可能呢？昨天才換了新住所，我那“老泰山”贊不絕口，特別滿意。概括起來說，我這細女婿（小女婿）比親兒子還要有孝心。我當時臉上飛紅，還謙虛了一番：“都是您女兒的功勞，我只是按照指示，落實而已。”

別看我家“老泰山”已92歲高齡，卻精神矍鑠、嗓音洪亮、思維清晰。前兩年他還經(jīng)常找牌友練練八十一張（打字牌），或者泡一壺古樓云霧茶，談古論今，興致好得很！他原住在小兒子的老宿舍，因為規(guī)劃改造，我們只好為老人家安排了一處新的住所。老人家有自己的個性，而且生活極有規(guī)律，因此，他就只與保姆周阿姨生活在一處，朝夕相伴，怕人打擾，不喜吵吵鬧鬧。

我在電話中問周姨：“究竟是怎么回事？”周姨告訴我：“搬家時，有兩個大紙箱不知何故丟失了，老爺子大發(fā)雷霆，痛罵了小兒子一頓。要他無論如何，必須把他的兩個紙箱找到。后來聽說只找到一個紙箱，那里面盡是陳書舊志，還有幾十年前他學農(nóng)、務農(nóng)的工作業(yè)務書籍。小兒子說，另一個紙箱可能很難找到。老爺子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眼光黯淡失神。”周姨又告訴我，“老爺子前前后后說了幾遍：“靠不住的寶三爺，不靠譜的二郎神！”然后，老人家就不省人事了。”我知道，他是抱怨，甚至是批評我們做事不牢靠，辦事不得力。

趕到“老泰山”的住所，已是華燈初上。小舅子正蹲在床沿兒，守著一箱東西，翻來覆去地察看。周姨看到我，連忙走到我的身旁，只見她雙眼盈淚，不知所措：“醫(yī)生剛過來做了檢查，說是心臟不好，要靜靜休養(yǎng)，情況與小舅爺（指筆者妻弟）交代過了。可到現(xiàn)在還沒醒過來，該不會有事吧？”我摸摸“老泰山”的額頭，有些溫熱，神態(tài)尚顯安詳，便安慰周姨：“老爺子身體底子好，意志堅強，何況，他還向我保證，要活到一百歲以上呢！”

轉過頭看小舅子，那家伙皺著眉，拍拍紙箱，一臉鄙視：“盡是些破爛兒，還當寶物呢，真不懂！”我警告他：“你別講怪話，把另一個紙箱找到才是王道。如果沒找到，真的搞出大問題，看全家大小會不會扒了你的皮！”小舅子一屁股坐到地板上，終于有點兒后怕，又有點兒無奈，他向我訴起苦來：“我們都知道老爺子這輩子就稀罕那些東西，可我找遍了搬家過來的路線，查問了好些路人和店鋪，無影無蹤，真的找不到了！我是沒辦法了！”他怔怔地看著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姐夫啊，你要救救我！我只能靠你了！”他明白目前的景況，向我求援。“老泰山”搬家是他一手操辦，他的私家車在前導向，搬家公司的貨車跟隨在后，因此，丟失什么東西，他是無法知曉的。所以，我還得幫幫他。我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保證把那紙箱找回來，一定能找回來！”

正在這時，床上傳來一聲低低的呻吟，隨后周姨呼喊：“郭老醒過來了！”“老泰山”睜開一雙混沌的眼睛，不知是看著我，還是在看著小舅子。迷茫了一陣子，什么話也沒說，他的眼睛又閉上了。我愈加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把第二個紙箱找到。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與交警大隊和城管局幾個好朋友聯(lián)系，請他們幫忙查找。從小舅子的老宿舍出發(fā)，到清正街現(xiàn)在的居所約五公里，途經(jīng)大正街主路有3處紅綠燈。經(jīng)過查看，沒有落下物品。余下的街道有3處治安探頭，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情況。再后來，剩下不到一公里處是迷糊街，有一段施工路段，路面崎嶇不平，沒有任何監(jiān)控設備。我分析，那個紙箱可能就在這處丟失的。中午休息時段，我和一個同學，跑到工地摸情況。果不其然，工地守材料的一個老者告訴我們，有一個紙箱，被環(huán)衛(wèi)工人老吳拉走了。

待我們找到老吳，他正坐在小板凳上吃午飯，額頭上滿是汗水。他聽我說明來意，搖搖頭，說紙箱不在環(huán)衛(wèi)所，已被廢品收購站的老古拉走。老吳揮舞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汗水，嘿嘿一笑：“那紙箱里沒裝著什么值錢的，盡是些書本之類的廢舊雜物，老古可能都處理掉了。”我急得心臟怦怦直跳，問明地址，一路煙塵趕了過去。

老古的店鋪門并未下鎖，我們推開門，大聲喊他，老古卻無影無蹤，不知去向。我撥打老古的手機，無法接通。我的心有點兒下沉。等待中，天色陰郁起來，似乎將要下雨。

所幸，我的同學幫助查到了老古的家庭住址，同時，第一時間與老古取得了聯(lián)系。

70多歲的老古，家住我們雪峰縣的清風鄉(xiāng)樟樹垅村，離縣城十五公里。他在電話里說，他對郭老很熟悉，當年能夠填飽肚子，全靠郭老的“雙兩大工程”和“1331工程”。郭老是他非常敬重的人，發(fā)現(xiàn)紙箱里的東西，一個個名字全是郭老的，因為無法與郭老取得聯(lián)系，他立馬把紙箱送回家保管，生怕擺在收購點再次遺失。我的心激動起來，多好的一個人啊！

我們立即驅車趕往樟樹垅。那是一個田園飄香、碧水清流的地方，“老泰山”當年的科技示范點就建在這里。老古站在他的新房子門口等待我們，面對他那座嶄新的、富麗堂皇的港式別墅，我有點兒瞠目結舌，誰會相信這房主人是收購廢品的啊！滿臉笑容的老古，精瘦精瘦的身材，頭上竟然沒有幾絲白發(fā)，看上去精神抖擻！

“來貴客了！來貴客了！”一位滿臉笑容的老太太迎上前來與我們打招呼。這是老古的妻子，笑得像個彌勒佛！我握住老古的雙手，發(fā)自內心地感動：“感謝你啊，太感謝你了！”老古笑笑說：“沒什么值得感謝的！”

老古請我們在屋里坐定，然后掰著手指算：兩個兒子，一個在廣州，一個在北京;一個在華廈銀行當財務總監(jiān)，一個在中鐵六局做后勤保障。房子的大頭兒由他們兩兄弟籌集，余下部分從自己收購廢品收入中解決。

我請教老古：“兩個兒子如此爭氣，你還收購什么廢品，這里邊究竟有多大的玄機，有多大的價值？”老古一副神秘的表情，擺了擺手：“這不好說，這不好說。外人眼里，廢品不值半文錢。可在我的眼里，破爛兒里頭藏金子！不是嗎？郭老那些東西，不是堪比黃金貴嗎？”

講到我家“老泰山”，他引導我們到內廳，那個紙箱靜靜地擺在架子上，仿佛一件剛出土的珍貴文物。我緩緩把它打開，里面閃現(xiàn)的一片片紅色，令我雙眼變得潮濕。仔細數(shù)數(shù)，整整一百二十六本證書。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有省第六次黨代會的黨代表證、省農(nóng)業(yè)功臣的榮譽證、省人民政府授予的一等功獎勵證、省模范共產(chǎn)黨黨員的表彰證，更多的是市級和縣級的科技能手、推廣能手、先進工作者的各種證書。

老古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他告訴我：“這些古董，在別人眼里可能是一堆廢紙，半分錢都不值，可在我老古心中，是無價之寶！在我們樟樹垅村是無價之寶！在我們清風鄉(xiāng)是無價之寶！在我們雪峰縣是無價之寶！你能悟通這一點嗎？”見我面露疑惑，他笑得像拾了一塊元寶，然后認真地對我說：“郭老在我們樟樹垅，他就是第二個袁隆平。你曉得郭老的‘雙兩大工程嗎？”講真話，我的確不知其詳。

老古滔滔不絕：“‘雙兩大工程是指兩次育秧移栽技術，大面積推廣，大幅度增產(chǎn)。‘1331工程是指一畝田種三季，畝產(chǎn)3000斤，實現(xiàn)一千元，三季是指稻稻油或稻稻麥。這在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是怎樣的一種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的革命和創(chuàng)舉啊！”

老古繼續(xù)說：“你家‘老泰山就在我們先鋒生產(chǎn)隊搞試點，他的科技示范園選在我們的土地上，我父親是當時的政治指導員兼隊長。郭老就住在我們家，一住就是六年啊！他的農(nóng)業(yè)科技成果，推廣到雪峰縣，推廣到邵水岸，推廣到三湘大地……”

我恍恍惚惚，眼前飄起一片迷霧，慢慢地愈來愈清晰，仿佛四十年前的情景浮現(xiàn)眼前：一條條田埂小徑，一座座山塘水壩，有一個矯健的身影來回穿梭。在一塊塊試驗田邊，那泥濘的路上，深深淺淺，留下無數(shù)的腳印。冬去春來，斗轉星移，無論烈日炎炎，還是暴風驟雨，那人總是帶一個斗笠，披星戴月，風雨無阻……

離開時，我規(guī)規(guī)矩矩地向老古鞠了一躬。

行駛在平溪江畔，我們默默無言，突然發(fā)現(xiàn)云層里投射出燦爛的光亮。天又變晴了。對面的雪峰山，峰巒疊嶂，連綿起伏，在金色的陽光下，那么巍峨挺拔，那么高大雄偉。

晚上趕到“老泰山”住所，他得知心愛之物失而復得，那雙混濁的雙眼慢慢變得清澈起來，像是被洞口潭的山泉水洗滌過，濕潤而富有神采！他撫摸著那一本本紅色的證書，手掌輕輕地顫抖著，像是緬懷什么，又像是思念什么，更像是摯友相逢，久久不能離開。

我把一百多本榮譽證書，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床對面的書柜里。他凝視著，喃喃自語：“這是我的命根子呢！現(xiàn)在的年輕一輩兒可能不太懂，我們那一代人啊，努力為黨工作，整整四十年啊，不負年華，不負歲月，把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了黨，獻給了人民！”

我心頭一熱，眼窩發(fā)燙。我的“老泰山”，我已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情感，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聲了。但是，我現(xiàn)在確實是懂了，我清清楚楚地明白，眼前這一排排紅色的證書就是老人家寫在大地上的雄渾詩章，就是老人家生命中至高至偉的珠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