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蘿

杜爽

起初，我反對青海開車去接小羅來我們的新家安裝櫥柜，無奈的是，大家都沒有時間。

青海剛剛被聘到一家有名的醫院任副院長，我們的生活一下子走向富裕，這令我很不適應，每天小心地應對著周圍的一切。

青海直接去了單位，小羅一個人敲響了家門。

第一眼見他，個頭不高，白汗衫，藍布褲，面容清瘦，劍眉下的一雙眼睛深邃而冷峻。

他跟我打招呼，不笑。我以多年教師的眼力判斷，這是一個有心事的孩子。報紙上剛報道過幾個半大孩子制造了一起入室搶劫案。我得警惕些。

進了屋，我發現裝修精美的客廳并沒有引起他的注意，相反，他只輕瞄一眼就徑直走向廚房，放下工具袋，開始拆那些裝柜板的包裝箱。

“總廠直接發來的？”他麻利地拆著，問道。

“嗯。”我答，盡量讓語言簡潔，不想透露更多的信息。

“烤漆的？紫色？”他又問，眼中有了亮光。

“嗯。”我答。

我們不再說話，他打包，看設計圖紙，測量，拼組，有條不紊地工作著。

我跟著收拾紙殼，打下手，忙活了一陣后，便幫不上忙了。于是，搬了只椅子，坐在不礙事的地方，看著他做。我對他的手藝有些擔心。

“你多大？”我向他發問。

“二十四歲。”他答。

“你看上去只有十八九歲，工作幾年了？”

“三年。”

“上過大學嗎？”

“建工學院裝潢設計專業畢業的。”他搬動馬凳，把它放在合適的位置。

“怎么干起了這個？”

“我舅舅開裝潢公司，我幫他，我什么活兒都會干。”他登上馬凳，熟練地抽動卷尺測量方位。

“你怎么一個人來干活兒？”

他遲疑了一下，說：“我的搭檔生病了。”

“我一個人能干好，也能干得過來。”他馬上又說，似乎怕我擔心他的工作質量和進度。他從馬凳上下來，掀起汗衫，擦了擦臉上的汗。

時值初秋，雖是北方清晨，謂為涼爽，但也架不住這般體力活兒的運動量。我為他打開空調，卻沒有關上四處的門窗，一方面為了通風，另一方面也為了安全起見。我為他備上了茶水和濕毛巾。

似乎為了感謝，他主動與我搭話了：“姐，你這屋里缺少綠色植物。”

“嗯，我還沒來得及去買。”我回答得煞有介事，其實是我對養花一竅不通，根本沒有把買花放在心上。

“可以多養些綠蘿，凈化空氣。”他認真地說。

“有空氣凈化器。”我未置可否。

“要兩相結合才好。”他看了我一眼，眼光未免有些嚴肅。“綠蘿號稱‘生命之花，特別好養，土里栽或水里培，都能養活。”

他說話文縐縐的了，我也有了些興致。

“最重要的是，它能吸收空氣中的甲醛、苯等有害物質，既能裝點居室，又能凈化環境。”他程式化地說著，不容我參言，“新裝修的房屋要空上半年以上，不然，人住進去會生病的。”他臉上呈現出某種憂郁。

“綠蘿長什么樣？”我禁不住問。

未及回答，他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和你一起數天上的……”他目光霎時溫柔起來，示意我等一下，然后放下手中的活兒，向陽臺走去。

“我中午能趕回去，你等著，我回去做飯。”他走回來，我聽到最后一句。

“中午給誰做飯？回去來得及嗎？”我好事兒地問，怕他誤了家里的活兒。

“我搭檔，她家離這兒很近。”他低聲說。

“為什么要給他做飯？他自己不會做嗎？”我打破砂鍋問到底。

“她病了，才出院。”他聲音更小了。

我覺得我不應該再問下去了。

他也急忙干起了手里的活兒。

“綠蘿長著心形的葉片，很多很多，隨著枝蔓下垂或攀緣。放在屋里，這兒一盆，那兒一盆，郁郁蔥蔥，生機盎然。”他想起我前面的問話，兀自回答起來。

一個為生病的搭檔做飯的男孩子，一個把一種植物詮釋得那么好的男孩子，會有什么壞心眼兒呢？我對他漸漸產生了好感，不再那么擔心了，自顧自地批改起了學生們的作業。

沒想到，在收工時還是出了點兒岔子。

小羅在收拾電鉆時，一不留神，線尾的電插頭重重地抽打在了櫥柜上，那塊面板登時被鑿出了一個白坑。我心疼得不知怎么好。

“姐，真對不起，我賠。”小羅惶惶地說。

“這……”櫥柜價格昂貴，一塊面板得好幾百，他怎么賠得起呢？我思索著。“不用你賠，我自己想辦法。”最終我做出決定。

“如果不換面板的話，可以向總廠要這種顏色的烤漆，補上。”他急切地向我建議著。

“嗯，行，這個辦法好！”我也得到了安慰。

我向他付錢，他紅著臉推辭著，在我的一再堅持下，他收下了全部的工錢。

第二天下午，小羅給我打電話，約我晚上到新房。

我和青海遠遠地看到我家樓下，一輛三輪車上，滿滿的綠色植物，小羅告訴我們，這就是綠蘿，20盆，他送給我們的。

半年之后，我們住進了新房。一天晚上，丈夫下班回家，對我說，他碰見了小羅，小羅陪著妻子在他們醫院化療，他的妻子得了白血病……

我驚呆了！望著窗前的綠蘿，那生機勃勃的心形綠葉，片片向我飛來，模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