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
(一)
你做過這種夢嗎?就是你覺得你醒了,但實際上并沒有,醒過來只是噩夢的一部分,實際上還在做夢。
在郝多魚那個醒不過來的噩夢里,總有一雙綠色的眼睛,一直凝視著他。
這雙綠色的眼睛浮現在幽暗的海面上,在沒有窗戶的墻面上,在他吃完最后一口甜點的盤子上。無時無刻,盯著少年,仿佛是一種宿命。
夢里,少年不斷地奔跑,只為逃離那雙綠色的眼睛。
夢境的最后,少年看見一位披著海藻一樣綠色長發的少女在海中的背影。
少女回過頭,她的臉上沒有眼睛,只有兩個空空的黑洞。
她是一只沒有眼睛的人魚。人魚緩緩向少年爬來。
少年一身冷汗,尖叫著醒來。
窗外,浪花拍打著礁石,一切看起來稀松平常。
少年郝多魚出生在人魚小鎮。傳說,小鎮旁邊的海域曾有人魚出沒。
當然,大部分生活在小鎮的人都是不相信童話故事的,比起那些從世界各地蜂擁而至的游客,他們中多數人都希望能夠早一點離開這個充滿魚腥味的小鎮子,去往光鮮亮麗的大城市,過上海報中的都市生活。就像童話中那個為了人類放棄一切的人魚一樣,他們也愿意為了離開小地方變成泡沫。
郝多魚是個例外,他喜歡小鎮的一切。他的父親在鎮上開了一家保險公司,小鎮居民的一切東西都可以在這里投保。守護這個小鎮,守護人們投保的東西,是父親的保險公司的責任,也是少年的熱愛所在。
此刻,他正騎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里都響的自行車,繞過小鎮七拐八拐的路。他在拐彎的時候,成功接過路邊阿婆遞給他的牡蠣煎,咬了一口后,迅速剎車,爬上扶梯,為阿婆粉刷掉漆的招牌;他吹著口哨,順利在一家人推著嬰兒車出來時,將棒棒糖遞送到嬰兒的眼前,嬰兒發出了咯咯咯的笑聲。
他對這里的路況非常熟悉,甚至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
今天的最后一站,是檢查住在小鎮中央的老張夫婦的后窗是否堅固。
去年,老張夫婦為一顆名為“海洋之心”的藍色寶石投了特別的保險。據說,這顆寶石來自于海洋深處,是張爺爺從拍賣會上高價拍來,送給張奶奶的結婚40周年禮物。對于父親的公司來說,這是一張天價保單,老張夫婦自然是郝多魚重點維護的客戶。
在老張夫婦家的后窗,少年瞥見了一個行蹤神秘的女孩,她穿著一件寬松的襯衫,頭發濕漉漉的,眼睛是他從未見過的墨綠色,頭發如同海藻一樣,或許她真的頂著一頭海藻。女孩有一雙惡魔一樣的眼睛,讓少年倒吸一口涼氣。
可是當張奶奶喊了他一聲,他再回頭時,女孩已經消失在草叢中。
(二)
托爸爸保險公司的福,郝多魚從小學就開始學習如何與客戶理論,維護保險公司的最高利益。他熟悉鎮子里的每一戶人家,并且努力維護客戶們投保的產品。
對他來說,這世上最甜美的聲音,就是鎮上的客戶和他打招呼,并告訴他一切都好的聲音。
“沒有事情發生的一天,就是最好的一天。”爸爸總是站在窗邊,端著咖啡,俯瞰小鎮,微笑地對郝多魚說。
“放心,什么都不會發生的,爸爸。”郝多魚推開弧線形的窗戶,海風吹進房間,仿佛一個溫暖的擁抱。
電話響起。爸爸端著咖啡接電話,表情逐漸石化。
“啪!”咖啡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爸!”少年扶著生無可戀的父親坐下。
“丟了……老張夫婦放在保險柜中的海洋之心丟了。”老爸再也無法悠閑地喝咖啡了,如果找不到寶石,他恐怕要將房子都抵押,來賠償這無價之寶。
“兒子,我們一定要找回寶石,要不,我們家就……”他話還沒說完,就要暈過去。
郝多魚扶爸爸坐下:“你放心,我一定找回寶石。”
老爸瞬間又有了精神,他握著兒子的手,語重心長:“我們家的未來,就拜托你了!能再給我沖一杯咖啡嗎?”
(三)
少年騎著自行車,從海邊疾馳而過。他相信線索就在小鎮看不見的地方。
那個曾經出現在老張夫婦后窗的女孩,一定和寶石的遺失有關。
他在老張夫婦洋房附近的海岸邊停下。
女孩又出現了,仿佛在等他。
女孩在海中游泳,當她游過來時,他看見女孩的尾巴變成了雙腿。
她擺弄著自己的雙腿,甚至在海灘劈了個叉,倒了個立,然后開始一邊劈叉,一邊倒立,花式旋轉雙腿,好像這雙腿是剛剛從貨架上買回來的玩具。
少年驚了:“這是我不用花錢也能看到的表演嗎?”
女孩冷笑一聲:“我曾經在水晶球里見過你。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傻。”
還沒等少年反應過來,女孩吹了一根頭發,頭發變成爬動的海藻,捆住了少年。
“童話里的美人魚都很善良!為什么你和惡魔一樣……”少年委屈。
“當然了。童話故事都是騙人的。”
“你綁我做什么啊?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不能。”
少年一時語塞。他感到非常絕望。
“恭喜你。”女孩忽然微笑。
“什么?”
“恭喜你,我特意恩準,現在起,你就是我的仆人了。請叫我尊貴的真珠主人。”
“我不!”
“其實寶石并沒有被偷走。”
“果然,是你偷的寶石!”
“寶石并不在保險柜里。這一切都是那兩個老家伙的障眼法。我有辦法讓那對夫婦承認他們的寶石并未被盜竊,并和你們解約。寶石是屬于海洋的,我會帶寶石回到海洋。”
“哦。這和我又有什么關系呢?你綁我干什么?看你劈叉嗎?”
“我要你和我一起去老夫婦那拿回寶石。事成之后,無論發生什么,我都會保全你和你的家人,讓你們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賜予你們海洋的財富,讓你們住上小鎮最豪華的別墅。因為——你是我的仆人。”
“尊貴的真珠主人,請讓我為您服務。”少年雖然被綁著,也立刻乖乖地撲通跪下。
他跪得筆直,毫不猶豫。
(四)
真珠坐在少年的自行車后座,少年帶著她前往老張夫婦的別墅。
海風吹拂她的長發,少年聞到一股魚腥味。
“在海里生活是一種什么樣的體驗?”少年忍不住發問。
“海水會擁抱你。人類起源于海洋,那種感覺你并不會陌生。”
“童話故事里那個化成泡沫的美人魚,真的存在嗎?”
“那個問題少女?她沒有化成泡沫,只是被她爸暴打了一頓。然后所有人魚從小都要學習《如何不被人類洗腦》。”真珠云淡風輕。
“眼淚會變成珍珠嗎?”
“不會。人魚并沒有哭的能力。我們不是人類,沒有過分的欲望,就沒有痛苦。”
“你對陸地上的王子不感興趣嗎?”
“不。”
“那你想要什么?”
“拿回海洋之心。然后認真賺錢,回去投資房產。有一天,我要在四大洋的深處都建立自己的宮殿。”
“海洋之心到底有啥用?”
“那塊寶石能形成屏障。人類擴張的速度太快了,我們只想不被打擾。和愚蠢的人類在一起,魚也會變蠢。”
少年無語,真珠不愧是聊天終結者。
(五)
老張夫婦的別墅門口,張奶奶為他們打開了門:“郝多魚,你來啦?”盡管她的聲音溫和優雅,但郝多魚能聽出她盡力掩飾的一絲疑惑。
“張奶奶好,這是我數學班的朋友。爸爸讓我們一起再來調查下寶石遺失的情況。”真珠的頭發被少年用絲巾包裹起來,現在,她看著和普通的人類女孩沒有什么不同。
張太太投給他一個略微不安卻又愉快的微笑,兩眼瞅了一下他的雙手。
“是你爸爸讓你來送支票的?”
“對不起……張奶奶,我們還需要進一步調查。”
“哦,當然,”老奶奶像懲罰自己似的咬了咬嘴唇,“搶劫案發生后,不會這么快就獲得賠償。”
少年可以看出她頭腦中的思想活動很激烈。她的神色有些驚恐,不過,她的聲音仍透出愉快。
“不會是你們已經追回被搶劫的珠寶了吧?”張奶奶旁敲側擊。
“對不起,還沒有,我們沒能追回珠寶。”
張奶奶的表情看起來如釋重負。
真珠推了推少年,少年趕緊投入狀態,清了清嗓子。
“張爺爺在家嗎?”少年追問。
“來吧,孩子。”張奶奶領著他,穿過屋子,來到后院的游泳池邊。在穿越房間的過程中,少年瞄到餐廳里的短茶幾上有一疊賬單,最上面的一份,蓋著刺眼的“逾期未納”的紅色印章。即使他先前不知道,現在也明白了自己該如何對付這對夫婦。他們所做的一切顯然并非出于貪婪的本性,而是生存的需要。
張爺爺穿著短褲,正在喂魚。
“是你爸爸讓你來調查我們被搶劫的案子?哦,你還帶了個朋友,多么俊俏的小姑娘!”張爺爺故作輕松,卻難以掩蓋心中的緊張。
“正是如此,我想和你們談談,關于你們申請賠償的事。”
“當然可以,我想我們最好坐下來,那樣更舒服些,你們想喝點什么?橙汁好嗎?”
“好,謝謝。”少年沒有拒絕。
“我去拿。”張奶奶說。
少年注意到張奶奶臨走之前投給丈夫一個警告的眼色,張爺爺微微點頭。
“關于我們申請賠償的事情有什么問題?”
“一位匿名者寄了這份東西給我們,郵戳是本地的,信封上沒有找到指紋。這位匿名者表示寶石并不在被盜竊的清單上。”
少年知道,當夫婦看到匿名者所圈起的藍寶石時,他們會有反應。
張奶奶臉色慘白,張爺爺滿臉通紅。
少年抓住機會,義正辭嚴:“這封匿名信很可能是歹徒寄來的。坦白說,當我們接到你們的賠償申請時,在賠償之前的一個想法是,要肯定這不是自導自演的搶劫把戲。人們經常自己搶自己,不過,我相信你們不是這樣的人。”
“你說這是一位匿名者寄來的,那么你怎么肯定是歹徒寄的呢?”張爺爺吞了吞口水。
“瞧瞧他的語氣,我們假設這封信是歹徒寄來的,事情就會符合情理一些。如果事實不是那樣,他們為什么會那樣說?他們沒有理由撒謊,如果我們逮到他們的話,無論海洋之心是不是贓物,他們也要被判刑。為什么一個無聊透頂的人要加害你們,在你們的賠償申請上開玩笑?”
少年的話語如連珠炮,顯然,他已經掌握了主動權,接下來,只要按照公司的欺詐條款,順利和老張夫婦解約就行了。
“純粹貪婪的人,在遇到不幸時,往往想從我們公司撈回大部分的損失。不過,基本上,人都是比較誠實的,他們在慌亂之中,急于報案,往往多報一些。事后呢,雖然知道了報失的東西實際上并沒有失竊,但他們往往羞于承認自己在慌亂之中所犯的錯誤。
“但我父親總說,人總是有改正錯誤的機會,無心的錯,在正式申請賠償之前改正,不算犯罪。
“當然,假如改正得太遲的話,他們必須面對這樣的結果:他們是處心積慮,有意欺詐我們。我只是個孩子,希望你們能聽進去我的話。在這份解約合同上簽字,這件事,我不會告訴鎮子上的任何人。”
老張夫婦互相看了對方一眼,然后,丈夫將椅子向后推,挽起妻子的手臂,他們神色凄楚地看著少年。
終于,他們決定將真相說出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