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靜 ,曾德明 ,歐陽曉平
(1.湖南大學 工商管理學院,長沙 410082;2.湘潭大學 材料科學與工程學院,湖南 湘潭 411105)
《中國制造2025》正推動我國制造企業全力打造高效智能、擁有核心競爭力的新型制造業,跨領域的技術融合和跨組織的協同創新已成為突破重點領域關鍵共性技術、促使產業向價值鏈中高端邁進的重要途徑。其中,打破固有應用市場格局的探索式創新是實現這些目標的關鍵一環。在探索式創新過程中,部分制造企業擺脫傳統技術束縛,致力于全新知識領域的創造型技術研發;部分制造企業則嘗試新舊知識結合的混合型技術研發。雖然通過創造型技術研發實現技術轉型可能面臨較大風險,但有助于創造新的產品市場、引領行業發展?;旌闲图夹g則以舊有知識基礎為依托協助制造企業維持市場盈利、平穩過渡技術轉型期[1]。知識基礎理論認為企業的本質是一個知識應用的實體,通過專門的知識整合機制來生產產品和服務,從而使企業能夠利用獨特的優勢來管理經濟活動[2]。從知識的視角來看,混合型和創造型技術研發與新舊知識的整合密不可分。知識搜索和重組的文獻認為,創新的產生通常是由舊有知識的整合或重組產生的,該觀點得到了學者們的廣泛討論。技術的快速更迭使得新知識獲取和整合也成為創新的重要渠道,但知識基礎視角下的新知識整合得到的關注較少。謝洪明等[3]證實了知識整合是提高企業績效的關鍵環節,因此,探討基于探索式創新的知識整合能力與制造企業績效之間的關系,對制造企業提升經濟效益具有重要意義。
本文以探索式創新視角下的混合型和創造型技術研發為落腳點,以知識整合為研究核心,基于知識基礎理論將探索式創新過程中的知識整合區分為混合型知識整合和創造型知識整合,并分別探討它們對制造企業績效的影響,旨在構建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和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對制造企業績效的作用模型。此外,新知識學習及其整合的復雜性促使協作研發成為一種重要的創新策略[4],本文基于協同創新理論引入協作研發廣度和深度作為權變因素,提出并檢驗它們對混合型和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與制造企業績效之間關系的調節作用,以期進一步完善知識整合能力與制造企業績效的關系模型。本文旨在為制造企業如何圍繞探索式創新培育內部知識整合能力、調整協作研發策略以提升績效提供一定參考,對提升制造企業核心競爭力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知識基礎是一系列知識元素的集合,這些知識元素反映了企業所掌握的技術、技能以及信息等內容,并且能夠應用于企業生產目標實現的過程[5-6]。知識基礎中的知識元素通常不是獨立存在,而是通過某種依存關系彼此聯結[7],其中,挖掘和運用知識元素依存關系的過程就是知識整合。知識整合是將來源、功能不同、且具有一定互補性的知識進行粘合[8]。本質上,知識整合和知識組合具有相似的含義[9],它們均強調通過知識的粘合和運用構建具有一定結構特征的知識基礎。知識基礎視角下的已有研究圍繞知識基礎結構特征如知識寬度和知識深度[10-11]、知識一致性[12]對企業績效的影響展開分析,但缺少從不同維度分析知識整合能力影響制造企業績效的研究。根據知識整合的內涵,知識元素以及它們之間的依存關系是實現知識整合的關鍵。Strumsky等[13]依據知識整合過程中知識的新舊以及依存關系是否存在,將知識整合細化為4種類型:包含新型知識元素的原創組合和新穎組合、僅包含舊有知識元素的組合和強化組合。根據雙元創新的知識本質可以發現,前兩者屬于探索式創新活動,后兩者屬于利用式創新活動,且探索式創新活動對利用式創新活動具有明顯的推動作用。已有研究對探索式創新范疇內的新舊知識元素整合進行了討論:Yayavaram 等[7]認為舊有知識領域和新知識領域之間耦合模式的改變有利于提高企業的創新績效;于飛等[14-15]發現,新舊知識的組合對企業突破式創新績效具有促進作用。探索式創新活動的開展對制造企業具有重要意義,雖然相關文獻表明知識整合在創新活動中的關鍵作用,但對探索式創新視角下的知識整合能力關注較少。為了彌補這一研究空白,本文構建了混合型和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對制造企業績效的直接影響模型。
探索式創新有助于制造企業邁出已有技術構建的“舒適區”,并擺脫路徑依賴的束縛,但也使得制造企業面臨較高不確定性和成本投入。為了降低創新成本和風險,越來越多的企業借助開放式創新開展研發活動[16],其中,協作研發是一種重要的開放式創新形式,并得到學者們的廣泛關注[17-19]。在協作研發建立過程中,企業可以與多元化的組織建立合作關系,也可以與特定組織建立重復的合作關系。兩種協作研發策略在異質性資源獲取渠道和涉及的交易費用等方面均存在差異,從而對企業創新活動產生不同的影響。馬艷艷等[20]從企業創新績效方面考慮并發現協作研發深度有助于企業創新績效的提升,協作研發廣度則存在一個最佳規模。Zheng等[21]指出重復合作對企業突破式創新的影響具有閾值效應。張妍等[22]發現,協作研發關系的多樣化促進企業創新績效的提升。雖然協作研發可以提供異質性創新資源,但企業能否真正受益于這些外部資源,還與其自身的知識基礎密切相關[23]?;诖?徐露允等[24]對協作研發廣度、深度與知識基礎結構特征的交互作用對探索式創新績效的影響進行了討論。陳立勇等[25]基于知識重組理論分析了知識重組能力與協作研發深度的交互作用在企業技術標準制定中的重要作用??紤]到協作研發與新知識整合之間的密切關系,本文進一步將協作研發廣度和深度作為權變因素納入研究框架,以揭示基于探索式創新的知識整合能力在不同合作策略情境下的作用。
本文借鑒雙元知識整合思想[26],結合知識基礎視角下創新活動實現的過程,將圍繞舊有知識開展的知識整合視為基于利用式創新的知識整合,圍繞新知識開展的知識整合視為基于探索式創新的知識整合。鑒于探索式創新對傳統產業轉型升級的重要性,本文重點關注基于探索式創新的知識整合?;旌闲椭R整合能力是企業整合新舊知識的能力,目的在于產生新的技術組合,以解決新的問題和開發新的應用程序,使企業逐步建立在已有領域的競爭能力。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則是企業整合新知識的能力,它需要企業規避現有技術軌道,探索新知識之間可能存在的組合,有利于企業開拓新的產品市場[1]。
2.1.1 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與制造企業績效 創新活動的開展是知識基礎結構特征形成的基礎。同時,知識基礎結構特征也會對創新活動產生影響。Wang等[4]指出,知識基礎結構特征的形成加深企業對相應知識元素的理解,并促進相應知識整合經驗的積累,進而推動企業從現有知識基礎中挖掘更多的整合機會,加速創新效率?;旌闲椭R整合能力的提升意味著制造企業通過舊有知識的重復利用強化了知識基礎結構特征的形成,并對舊有知識元素及其整合具有較為深入的理解。此時,制造企業可以充分利用現有知識基礎的優勢,借助舊有知識元素的組合潛能加速新知識整合,從而縮短新知識的內化進程,實現新技術的突破和應用[14-15]。同時,Levitt等[27]指出,圍繞舊有知識基礎可以提高企業的知識整合能力,促進組織內部慣例、范式的形成,從而有助于創新效率的提升。在慣例和范式的作用下,制造企業內部的研發人員往往從舊技術視角看待新技術研發,使得新技術延續已有技術軌跡,提高現有核心能力的有效性,能夠更快滿足市場需求,實現短期效益[1,28]。因此,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的提升促使制造企業借助舊有知識元素帶來的優勢平穩過渡研發期,并通過具有更強實用性的新技術開發推動績效的快速增加。
在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提升到一定程度后,基于舊有知識基礎積累的整合經驗為制造企業帶來相關優勢的同時,也容易使得研發人員對其產生更強依賴性,阻礙企業對新技術的探索,對企業績效產生不利影響[3,24]。在路徑依賴的作用下,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過高的制造企業過多依賴舊有知識,這容易限制研發人員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并可能由于“非此處發明綜合癥”(Not Invented Here,NIH)和“組織短視癥”[29]使得制造企業陷入“混合陷阱”,即過分強調既有技術路徑在探索式創新過程中的作用,導致研發成果的創新性不足,不利于在新技術領域中爭得一席之地,從而降低企業產品的市場份額,侵害企業的財務績效[1]。在動蕩的技術環境下,舊有知識重復使用帶來的組織剛性與路徑依賴可能無法解決新問題;同時,當舊有知識構建的組合空間逼近極限時,圍繞舊有知識展開創新活動的邊際成本將會超過邊際收益[30]。上述情景都容易使得制造企業無法再受益于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帶來的成本優勢,特別是在市場已經開始接納突破傳統的新技術時,過高的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反而會抑制制造企業績效的提升?;谏鲜龇治?提出:
假設1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的提升對制造企業績效具有促進作用,但超過一定閾值后,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的提升則對制造企業績效具有抑制作用。
2.1.2 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與制造企業績效 突破傳統的新技術能夠通過挖掘顧客新需求、改變市場結構、催生新產業等途徑帶來遠超傳統技術影響范圍的發展機會[31]。Hill等[32]指出突破傳統的新技術通常是基于未知的科學領域而產生的。為了更好地實現突破性新技術研發,制造企業應該超越既定技術能力領域,更多投資于不熟悉、新興的技術領域,從而擺脫已有技術軌跡的束縛[33]。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的提升使得制造企業更傾向于突破路徑依賴帶來的組織剛性,引入更多新的技術領域,從而拓寬產品市場,獲取更多超額利潤。一方面,新知識之間的整合意味著在多個技術領域中同時獲取新的知識,有助于加速制造企業知識基礎多元化程度的提升,并且在全新技術領域之間開展知識依存關系搜尋和“交叉創新”活動,激發更具創新性思路的產生、避免陷入“能力陷阱”;另一方面,實現新知識之間的整合需要引入更多“中介”知識[34],其中一種重要的途徑就是在原來無溝通的知識主體之間建立聯系,結合以前看似無關的想法來創建新的解決方案[35],在此過程中,跨團隊研發人員間的知識流動愈加頻繁,從而使得研發人員更容易突破已有思維定勢,激發出更多研發新思路。因此,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的提升推動制造企業在探索式創新過程中打破已有技術軌跡,促進突破傳統的新技術產生,提高在新興市場中的競爭力,從而帶動績效的增加。
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高的制造企業擁有更多機會突破傳統進行新技術研發,但新知識之間依存關系的挖掘需要較多資金、人力等資源的投入[7]。由于探索式創新具有很高的不確定性,過分追求對新技術的探索,制造企業將面臨稀缺資源帶來很小回報的風險[36]。過高的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使得制造企業在短期內形成龐大的知識基礎,但這也會阻礙制造企業的創新進程。一方面,知識整合需要資源、時間和相關支持機制。當企業的新增知識與當前知識基礎之間的距離增加時,整合搜索結果的成本相應也會增加。另一方面,廣泛的知識搜索以及引入的新知識可能會破壞組織慣例,甚至引發當前研發人員間的沖突,從而降低整體生產效率[37]。因此,當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超過一定閾值時,圍繞新知識之間依存關系挖掘的過高資源投入抑制了后續創新活動的開展,從而不利于制造企業績效的提升?;谏鲜龇治?提出:
假設2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的提升對制造企業績效具有促進作用,但超過一定閾值后,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的提升則對制造企業績效具有抑制作用。
協作研發廣度的提升意味著與制造企業建立合作關系的外部組織數量的增多[24]。企業的持續競爭優勢得益于具有路徑依賴、因果模糊、社會復雜性等特征的資源[38],此類資源一般難以通過市場進行轉移[39],往往需要通過“干中學”或“研中學”等方式在密切觀察和密集交流的過程中才能被有效獲取[40-41]。資源在不同組織之間的分布具有異質性,多元化的協作研發關系能夠使得制造企業通過與合作伙伴的密切交流,以較低成本和風險獲取更多異質性新知識及其整合經驗[42],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制造企業的知識整合過程。本文在考察基于探索式創新的知識整合能力對制造企業績效影響的基礎上,將反映合作伙伴多樣化程度的協作研發廣度作為調節變量,以深化研究模型。
如前所述,在新舊知識整合過程中,制造企業現有知識基礎的優勢會得到進一步發揮和利用,旨在通過舊有知識元素的整合機會加速新知識的內化進程[14-15]。圍繞現有知識基礎進行技術開發和利用,有助于推動制造企業技術軌跡的形成和深化;制造企業在占有的資源、戰略布局等方面存在不同,通常具有差異性的技術發展路徑,并最終各自具有不同的市場競爭優勢[43]。協作研發廣度的增加提供了多元化的知識及其整合技能、技巧等隱性知識的獲取渠道[42],但制造企業需要投入更多資源從中挑選出能夠真正為自身所用的外部知識,特別是在面對與自身技術軌跡存在差異的多樣化知識流入時,制造企業需要投入更多的協調、溝通成本,甚至需要投資于內部具體職能和機制以提高合作管理能力,這些都帶來了不容忽視的交易成本[44]。資源具有稀缺性,協作研發廣度提升帶來的較高交易成本分散了制造企業對現有知識基礎進一步利用和開發的資源、精力等方面的投入,從而不利于自身技術路徑既有優勢在混合型知識整合過程中的發揮,并最終減緩了制造企業績效的提升?;谏鲜龇治?提出:
假設3a協作研發廣度的提升弱化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對制造企業績效的促進作用。
混合型知識整合強調已有技術軌跡在探索式創新過程中的重要性,所以此思路下形成的研發成果的創新程度通常具有一定局限性,而基于新知識的創造型知識整合則更加強調研發成果的創新性[1]。當制造企業擁有較高的協作研發廣度時,內部研發人員有較多與外部組織進行溝通與互動的機會,與外部組織多方位的思想碰撞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緩解已有慣例和范式對研發人員的束縛,并激發更多新思路的產生,從而促使創造型知識整合過程中嵌入更多突破性技術變革[45]。另一方面,知識整合的經濟效應取決于相應技術成果的商業化程度[46],組織之間的合作有助于加速相關技術“從內到外的過程”,即將想法轉移到外部環境從而獲取收益的過程[47]。組織之間的技術成果戰略布局通常具有差異性[43],多元化的合作關系不僅能夠更切實地滿足制造企業在創造型知識整合過程中對異質性知識、技術的需求,也能夠使得制造企業獲得更多新研發成果商業化的思路啟發,并獲取多樣化的技術商業化機會和渠道?;谏鲜龇治?提出:
假設3b協作研發廣度的提升強化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對制造企業績效的促進作用。
協作研發深度的提升反映出制造企業與外部組織之間建立重復的合作關系。Zheng等[21]指出,與一次性的合作關系相比,重復合作關系與突破性創新的互動關系更為密切。因此,本文在考察協作研發廣度的調節效應的同時,也將反映合作重復程度的協作研發深度作為調節變量引入基于探索式創新的知識整合能力與制造企業績效關系模型。
重復合作關系的建立推動組織之間合作慣例的形成[21]。其中,關于知識轉移慣例的建立促進了組織之間的知識轉移,從而使得企業能夠通過重復合作高效率獲取外部組織的異質性資源[48]。與多元化的合作關系相比,重復合作關系使得制造企業接觸到的外部異質性知識等資源較為集中,且在彼此更為熟悉、信任的合作關系作用下,制造企業能夠更有效地對合作伙伴的異質性知識進行吸收。因此,具有較高協作研發深度的制造企業可以充分利用重復合作關系帶來的深層次溝通與互動,將外部新知識高效率地嵌入到創新過程中,從而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既有技術優勢的束縛[45],最終使得相關研發成果在創新程度方面更具競爭力,并帶來更高經濟效益。另一方面,制造企業與外部組織之間的重復合作有助于推動治理結構的形成,治理結構的形成需要耗費一定成本,但這些成本可以在重復合作過程中進行分攤,從而使得每次合作所涉及的交易成本有所降低[49];重復合作伙伴之間的默契和信任感更強,降低了機會主義行為產生的可能性[21],同時避免了合作伙伴變更所帶來的轉換成本[50]。交易成本的降低使制造企業可以將更多資源投入到重復合作關系中,進而促進高效率知識的獲取,將更多新思路融入混合型知識整合進程中,并最終為制造企業帶來更好的績效?;谏鲜龇治?提出:
假設4a協作研發深度的提升強化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對制造企業績效的促進作用。
如前文所述,創造型知識整合的關鍵是擺脫舊技術所帶來的路徑依賴束縛,通過突破傳統的新技術研發挖掘顧客的新需求、改變市場結構[31],因此,基于技術變革情境,新知識之間依存關系的探究以及突破性思路的激發是創造型知識整合的關鍵。在重復合作過程中,合作雙方通常會制定一個關于對方的知識儲備“目錄”,重復合作頻率越高,合作伙伴之間對彼此的知識儲備有著更為清晰地認識和理解,并且越容易建立雙方認可的共同知識[21]。隨著重復合作頻率的提升,合作伙伴愈加關注這些共同知識的開發[51],這容易使得他們之間的學習變得愈加漸進化和本地化[52],不利于新穎想法的產生。另一方面,重復合作意味著伙伴之間強關系的建立,強關系下的合作雙方之間信任程度、熟悉程度和資源共享頻率均較高[53],并在合作過程中形成雙方認可的互動模式[21],但固定的互動模式容易將合作伙伴鎖定在已有的心智模式中[54],從而使得制造企業與合作伙伴之間形成僵化的學習取向,導致建立重復合作的雙方陷入“熟悉陷阱”,并最終阻礙新穎想法的產生[21]。重復合作帶來的思維定勢不利于創造型知識整合過程中更多新思路的引入,甚至可能對新思路的產生帶來抑制作用?;谏鲜龇治?提出:
假設4b協作研發深度的提升弱化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對制造企業績效的促進作用。
綜上所述,概念模型如圖1所示。
制造業高質量發展離不開創新能力的提升和高新技術的積累。制造業高新技術企業是知識密集、技術密集的經濟實體,需要持續開展研究開發與技術成果轉化活動,形成核心自主知識產權,并以此為基礎開展經營活動。作為國家創新驅動發展戰略實施的重要主體,高新技術企業創新能力的提升對促進產業結構優化升級,激發全社會創造力和創新活力等方面具有重要現實意義[55]。面對新興市場的不斷涌現和互聯網技術的快速發展,能否有效整合內外部知識已成為高新技術企業應對市場競爭格局新變化、尋求新機遇并獲取持續競爭力的重要途徑[26]。鑒于本研究定位為探索式創新視角下的知識整合問題,且高新技術企業生產經營與知識資產密不可分,因此,樣本選取聚焦于我國制造業中的高新技術企業。
為了獲取實證研究所需數據,首先,參照已有文獻利用中國證券監督委員會發布的上市公司行業分類結果獲取制造業上市公司名單,并利用高新技術企業認定管理工作網提供的信息對高新技術企業進行篩選。其次,基于高新技術企業名單從湖南省知識產權局獲取2000~2016年期間的專利數據。由于相關變量的測度需要使用專利IPC(International Patent Classification)分類號信息,故只獲取了包含IPC分類號的實用新型和發明專利數據,并剔除了觀測期內未進行探索式創新的高新技術企業以保證自變量的測度。最后,利用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企業官網、公司年報等互聯網資源獲取企業信息層面的數據。同時,考慮到企業名稱變更的情況,依據企業代碼查找出企業全稱和曾用名,并根據企業全稱(包括曾用名)從國泰安數據庫獲取2000~2017年期間的研發投入、財務等數據。
3.2.1 因變量 國內外學者指出托賓Q值可以更有效、更準確地評價市場維度下的企業績效[56-57],并與企業無形資產如技術、知識等密切相關[58]??紤]到創新活動帶來的績效具有一定滯后性,本文利用t年的托賓Q值測度制造企業績效。
3.2.2 自變量 在測度制造企業的不同類型知識整合能力之前,需要對知識整合類別進行判斷[13]。首先,設置兩個時期(T1和T2),每個時期的時間窗口均為3年。其次,通過兩個時期的知識組合中知識元素的動態變化判斷知識整合類型,即利用制造企業在T1(t-6,t-5,t-4)時期的專利技術分類號確定知識元素及其組合情況,并基于T1時期的知識元素及其組合情況對T2(t-3,t-2,t-1)時期的知識整合類別進行判斷。具體地,在T1和T2時期同時出現的知識元素為舊有知識,在T2時期出現且未在T1時期出現的知識元素為新知識。由于本文關注的是基于探索式創新的知識整合能力,故只對包含新知識的知識組合進行類別判斷。對于任意一新知識,當其與舊有知識之間存在組合關系,則該知識組合被視為混合型知識整合;當其與其他新知識之間存在組合關系,則該知識組合被視為創造型知識整合。需要指出的是,知識元素類別是基于專利IPC分類號“/”之前的部分進行判斷[59-60]。
關于知識整合能力測度的文獻主要圍繞舊有知識之間的重組能力展開,借鑒Carnabuci等[61]提出的方法測度基于探索式創新的混合型和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旌闲椭R整合能力和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的測度思路如下:首先,分別計算T2時期專利數據中知識組合出現的次數C混合型、C創造型;其次,計算制造企業的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C混合型/CT,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C創造型/CT,其中CT為T2時期專利數據中出現的知識組合總數。需要指出的是,因為T2時期的知識組合類別是基于T1時期進行判斷的,所以T2時期知識組合出現的次數均重復計算。
3.2.3 調節變量 借鑒已有研究,利用3年期時間窗口(t-3,t-2,t-1)判斷組織合作關系以揭示協作研發策略的變化[23]。根據已有文獻提出的方法[62],利用制造企業在t-3,t-2,t-1年期間的聯合申請專利中合作伙伴數量N測度協作研發廣度,利用與不同合作伙伴之間的平均重復合作次數測度協作研發深度,其計算公式為:,其中,CPj為制造企業t-3,t-2,t-1年期間與合作伙伴j共同申請的專利數量。
3.2.4 控制變量 創新強度是創新活動開展的核心要素,對企業績效具有重要影響[63]。其中,研發投入比率是測度創新強度的常用指標[64]。為與自變量、調節變量的測度窗口保持一致性,選取在t-3,t-2,t-1年期間研發投入比率(即研發投入占營業收入比例)的平均值作為制造企業創新強度層面的控制變量。
知識資產是影響制造企業發展的關鍵資源[65-66],引入制造企業知識基礎結構特征作為控制變量。具體地:
(1)采用熵指數測度知識多元化[67],其計算公式為:,其中,pj為制造企業在觀測期中包含知識元素j的專利數量占專利總數比例,J為 所有類別知識元素的總數。
(2)依據Nesta等[68]提出的方法,首先計算:

其中,Cm和Cn分別為觀測期專利中知識元素m和n出現的次數,P為觀測期專利總數;其次,計算知識元素m和n的互補性為:τmn=(Cmn-μmn)/σmn,其中,Cmn為觀測期專利中知識元素m和n同時出現的次數;最后,利用公式

將計算出的τmn值進行標準化并得到企業層面的知識互補性為

其中,Pm和Pn分別為包含知識元素m和n的專利數量。
(3)利用Dibiaggio等[69]提出的方法得到知識元素m和n的相似性為

則企業層面的知識替代性為

其中,Cmk和Cnk分別為知識元素m和n與其他k個知識元素同時出現的次數。需要指出的是,為與自變量測度中的技術類別判斷保持一致,知識基礎結構屬性測度也是圍繞t-3,t-2,t-1年期間制造企業專利IPC分類號“/”之前的部分展開。
在制造企業屬性層面,本文引入企業年齡,利用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中提供的成立時間計算企業年齡。同時,根據注冊信息判斷制造企業所在的經濟區域,引入東部、西部、東北地區3 個控制變量。
由于因變量制造企業績效為連續變量,故使用多元回歸模型。樣本數據為面板數據,根據Hausman檢驗結果采用隨機效應進行回歸分析。
表1所示為各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及相關系數。由混合型和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的均值可以看出,樣本企業的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略高于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意味著以開拓新技術領域為目標的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培育成為制造企業關注的重點。同時,通過協作研發廣度和深度的均值和標準差可以看出,樣本企業的協作研發廣度和深度平均水平均較低,與協作研發廣度相比,樣本企業之間的協作研發深度差異性較大。各變量之間的相關系數絕對值均低于0.60,且所有變量的方差膨脹因子VIF均低于2.00,說明變量之間不存在共線性問題,可以納入回歸方程進行回歸分析。

表1 變量描述性統計及相關系數
為驗證研究假設,使用Stata軟件對樣本數據進行回歸分析,回歸結果如表2所示。

表2 隨機效應模型回歸結果
在回歸中,M1僅包括了控制變量。M2引入了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的一次項和二次項,回歸結果表明,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的二次項系數為負向且顯著(β=-0.959,p<0.10),假設1得到支持,即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與制造企業績效呈倒U 型關系。M3引入了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的一次項和二次項,回歸結果表明,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的二次項系數為負向且顯著(β=-0.437,p<0.05),假設2得到支持,即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與制造企業績效呈倒U 型關系。M4引入了中心化后的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與協作研發廣度的交互項,實證結果顯示,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與協作研發廣度的交互項的系數為負但不顯著,假設3a沒有得到支持。M5引入了中心化后的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與協作研發廣度的交互項,實證結果顯示,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與協作研發廣度的交互項的系數為正且顯著(β=0.067,p<0.01),即協作研發廣度強化了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與制造企業績效的正向關系,假設3b得到支持。M6引入了中心化后的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與協作研發深度的交互項,結果顯示,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與協作研發深度的交互項的系數為負且顯著(β=-0.038,p<0.01),假設4a沒有得到支持,且實證結果中協作研發深度的調節作用方向與假設4a相反。M7引入了中心化后的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與協作研發深度的交互項,實證結果顯示,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與協作研發深度的交互項的系數為負且顯著(β=-0.029,p<0.01),即協作研發深度削弱了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與制造企業績效的正向關系,假設4b得到支持。
為了進一步明確和細化知識整合能力如何作用于制造企業績效,利用知識基礎理論并結合雙元知識整合的觀點,以制造業中的上市高新技術企業為例,分析了基于探索式創新的知識整合能力對制造企業績效的影響機制,同時引入協同創新理論考察了協作研發廣度和深度的調節作用。得到如下研究結論:
(1)混合型和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均與制造企業績效呈倒U 型關系。基于新舊知識的混合型知識整合促使制造企業充分利用現有知識基礎及基于以往知識整合活動形成的慣例,以平穩渡過探索式創新的研發期,并開發出延續已有技術軌跡的新技術,從而更快滿足市場需求并帶來更高經濟效益。然而,過高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容易帶來“混合陷阱”,導致研發成果在創新性方面有所欠缺,從而使得制造企業在動蕩的市場競爭中不具優勢。另一方面,基于新知識的創造型知識整合有助于克服路徑依賴帶來的思維定勢,通過在全新技術領域之間開展“交叉創新”激發更具創新性技術的產生,推動制造企業績效的提升。然而,此類知識整合活動面臨較高的成本投入和不確定性,將過多資源投入于此,容易導致對能夠更快帶來經濟效益的其他創新活動的忽視,從而不利于績效的提升。
(2)協作研發廣度加強了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對制造企業績效的正向作用,但對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與制造企業績效之間關系的調節效應不顯著。高水平協作研發廣度提供的多元化異質性資源為創造型知識整合的實現及其應用提供了更多新思路,加速突破性技術的產生進程,從而促使創造型知識整合帶來更高績效。協作研發廣度對混合型整合能力與制造企業績效之間關系的調節作用不顯著的原因可能是:協作研發廣度的調節效應體現在多元化異質性資源識別和整合難度以及合作關系產生的交易成本的提升。然而,樣本企業的協作研發廣度總體水平偏低且差異性較小,總體低水平的協作研發廣度使其對混合型知識整合的抑制作用不明顯。
(3)協作研發深度同時削弱混合型和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對制造企業績效的正向作用。協作研發深度對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與制造企業績效正向關系的抑制作用,驗證了過高的重復合作帶來的思維定勢不利于創造型知識整合過程中更多新思路的引入,甚至可能對新思路的產生帶來不利影響。另一方面,實證結果表明,協作研發深度負向影響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與制造企業績效的正向關系,實證結果與研究假設相反。其原因可能是:雖然樣本數據中不同制造企業之間的差異較大,但樣本企業的協作研發深度總體水平較低;較低的協作研發深度使得重復合作關系帶來的高效率知識轉移以及低交易成本優勢不復存在,甚至可能導致相反的效果。
在理論貢獻方面,本文結合知識基礎理論下的創新本質以及雙元創新的特點,將知識整合分為基于利用式創新的知識整合和基于探索式創新的知識整合??紤]到探索式創新推動制造企業轉型升級的現實背景以及已有相關文獻的研究不足,圍繞基于探索式創新的知識整合能力展開,并通過識別專利數據中知識元素之間的依存關系將其細化為混合型和創造型兩種能力。已有文獻更多聚焦于現存知識元素的知識整合即知識重組的相關研究[25,61],然而,為了獲取持續競爭優勢,探索式創新已成為企業的重要創新策略,因此,基于探索式創新的混合型和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剖析,使得學者和管理人員對企業知識整合的實現方式有了更系統的認識。同時,通過構建混合型和創造型兩種能力對制造型企業績效的影響模型,表明兩種知識整合能力在提升制造企業績效的過程中均具有重要影響,研究結論補充和豐富了知識基礎理論與制造企業績效關系的研究。另一方面,鑒于探索式創新過程中涉及的高成本、高風險,制造企業可能選擇與外部組織建立協作研發關系以提升創新效率。研究表明,協作研發廣度和深度對提升制造企業績效具有重要作用。以往研究大多討論組織間合作對企業績效的直接影響[70],作為一種重要的合作方式,協作研發過程中涉及的異質性資源可能作用于企業的知識整合能力,本文將其視為調節變量,更好地詮釋了內部知識整合能力在協作研發廣度與深度影響下對制造企業績效的影響,進一步完善了知識基礎理論、協同創新理論與制造企業績效的關系研究。
本文為企業管理者提供如下啟示。一方面,在制造企業發展過程中,探索式創新是新技術產生的重要來源,也是獲取競爭優勢的必經之路。探索式創新與新知識整合密切相關,制造企業可以通過兩種方式培育相應的知識整合能力,其中: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通過推動制造企業從舊技術的視角看待新技術研發,協助制造企業平穩過渡新技術的研發期;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推動更具創新性技術的產生。雖然兩種類別知識整合能力的培育均促進制造企業績效的提升,但其促進作用具有閾值效應,制造企業應意識到“過猶不及”思想在相關知識整合能力培育過程中的體現,擁有適度的混合型和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是提升績效的關鍵途徑。另一方面,與外部組織的協作研發關系在帶來異質性資源的同時,也產生一定交易費用。在綜合考慮兩種因素的基礎上,制造企業可以與外部組織建立多元化的協作研發關系,通過多渠道獲取技術研發新思路,從而使得創造型知識整合帶來的研發成果更具創新性,在市場競爭中更具優勢,并最終增加企業的經濟效益。與高水平的協作研發廣度相比,重復合作關系的建立有助于合作伙伴之間彼此更加信任并促進合作慣例的形成,但這容易使得制造企業在探索式創新過程中受到自身和合作伙伴的雙重技術發展軌跡的束縛,從而不利于混合型和創造型知識整合能力對經濟效益的提升。因此,在知識整合策略與協作研發策略之間進行權衡是制造企業在發展過程中不容忽視的問題。
本文存在一些不足,有待未來研究進一步完善:①囿于數據來源的限制,本文利用制造企業聯合申請的專利判斷協作研發關系,在未來研究中可以進一步挖掘其他數據源(如合資公司、戰略聯盟)判斷協作研發關系;②基于研究問題的產業背景,文中數據來自中國制造業中的上市高新技術企業,未來研究可以收集制造業中其他類型的企業數據,進行對比研究分析,并且對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與高新技術企業績效之間的曲線關系、協作研發對混合型知識整合能力與高新技術企業績效之間關系的調節作用進行進一步驗證;③考慮到本文中的知識整合是創新活動在知識層面的體現,所以引入的控制變量與創新活動密切相關,未來研究可以考慮其他層面的控制變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