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兔子

侯曉琪

主動當“兔”

高峰是一名馬拉松選手，這些年在各項賽事中頗有斬獲。這次環島馬拉松賽，他卻主動要求當起了“兔子”。

眾所周知，馬拉松比賽過程艱辛而漫長，為出好成績，賽事方會安排一些資深運動員當配速員，他們前進的速度相對固定，為參賽選手提供速度參照。選手跟著配速員跑，像獵人追兔，所以這些陪跑的人就得了個“兔子”的昵稱。

這天，環島賽事即將鳴槍，高峰作為官方邀請的“兔子”，正在領取裝備，有相熟的跑友見了他，就說：“你要是以選手身份參賽，很有可能得獎，還能拿到高額獎金，現在卻當起了‘兔子，真是可惜了。”也有人表示理解：“‘兔子也沒什么不好，官方提供裝備，免費吃住，還有酬勞拿，最重要的是，賽事轉播中兔子的鏡頭多，人紅機會多嘛！”

高峰正聽得啼笑皆非，一抬眼卻微微一怔：這時，選手們已聚在起點做出發準備，有個似曾相識的身影，卻在人群中東跑西竄，追著電視臺的直播車，拼命往鏡頭里闖，還比著剪刀手，擺著各種姿勢。高峰明白：這些年，隨著馬拉松運動的火熱開展，許多業余愛好者紛紛趕時髦，喜歡把參賽照片發在朋友圈炫耀。

待那人轉過臉，高峰認出來了，是老汪。

兩天前熟悉路線時，老汪曾找到高峰，急切地說：“跑圈都說您是熱心人，所以這次，我想請您給我當‘私兔。我的要求不高，能完成比賽就行，當然……”說著，他聲音小了下來，“這酬金……我也出不起太多。”

高峰有些無語：“私兔”是相對“官兔”而言的，也就是參賽人員私下聘請的兔子，只為雇主服務，費用也高得多。老汪只要求完賽而已，雇私兔，未免顯得性價比不高了。

出于禮節，高峰還是問了老汪幾個基本問題，得知老汪并沒有進行過任何馬拉松相關訓練，高峰立馬婉拒道：“不好意思，這不是錢的問題，我已報名當了官兔，實在沒辦法幫你了。”見老汪一臉失望，高峰心有不忍，就又提議：“全程馬拉松十分考驗體力，你這樣全無基礎的，可以參加半程馬拉松或不限時的全民歡樂跑嘛！”

老汪顯然沒心情聽下去了，一臉愁苦地轉身，慢慢走了。

支持不住?

發令槍響，比賽開始。

高峰身綁標有“600”字樣的兔形氣球，跑在最后。“600”是指六小時內跑完全程的意思。六小時也是一般全程馬拉松規定的完賽時間，所以“600兔”又被稱為“關門兔”。賽程中，高峰所到之處，前面的選手都像被狼追一般撒腿提速：“快跑，關門兔來了！”

約莫剛過五公里，高峰發現了前面的老汪。見他步伐沉重、氣喘吁吁，高峰一點也不意外：比賽剛開始，老汪就不安分地追著攝像車跑，現在體力不夠，當然不好受了。唉，這種連基本常識都不懂的“門外漢”來湊熱鬧，真是害人又害己。

想到這兒，高峰忍不住想上去“治治”老汪，于是他悄悄加快了步伐。

老汪見“關門兔”追來，趕緊加速，可高峰如影隨形，怎么也擺脫不掉。到了一處拐點，老汪再也支持不住，無奈地停下腳步。他扶著路邊的大樹直喘氣，突然用手狠狠地捶了一下樹干，懊喪地喊了一句：“兒子，爸無能啊！”

高峰一驚，忙上前說道：“別不動，先慢慢跑！咱們邊跑邊說，到底怎么了？”

老汪一邊順從地跟著高峰慢慢跑，一邊哽咽著講起了兒子的事。兩年前，老汪的兒子小林患了一種罕見的心臟病，病情兇險且治療周期長。小林是個非常懂事的孩子，知道自己拖累了家人，加上病痛的折磨，他有了放棄治療的打算。

老汪察覺后，忙給兒子打氣說：“這病不是不能治，醫生不也說了，之前有位患者配合治療后，已達成臨床治愈了。你看，最近電視上老宣傳環島馬拉松，咱們呢，就把這當成一場馬拉松比賽好不好？路雖長，但只要努力堅持，一定會取得最后的勝利！”

小林嘆了口氣，說：“馬拉松也不是誰都能跑的啊……”這下老汪急了，一拍胸脯，道：“怎么不能？你爸我都行！”

就這樣，父子倆心照不宣地有了一個約定：如果老汪能跑完一個馬拉松全程，小林就相信努力是有用的，以后全力配合治療，再不輕言放棄。

得知此事，不少熱心病友也表示愿意幫忙，他們想辦法幫老汪拿到了參賽資格，還給他張羅了一套比賽裝備。眼看要開跑了，老汪心里多少有點不踏實，雖說這些年到處奔波，也練出了一些腳力，但現在要跑的畢竟是馬拉松啊，自己到底能否完賽呢？他四處打聽，輾轉找到高峰，想得到幫助。

“我還是低估了馬拉松的難度……”老汪垂頭喪氣地說，“現在，醫院里那些病友陪著小林，守在電視機前觀賽呢，而我卻不爭氣，被你‘關門了。”

怪不得賽前老汪有那么多異常之舉，原來全是為了孩子！

高峰心頭一熱，他低頭看看配速表，估算了片刻，說：“對不起，我剛才是用‘430配速跑的，所以現在還不到‘600的關門時間呢！”說著，他一咬牙，解開了身上代表兔子身份的氣球……

“現在開始，我來給你當私兔，咱們共同完成賽事！”見老汪一臉詫異，高峰沖他眨眨眼，笑著說，“我當‘兔子的初衷，就是想幫助更多人完成跑馬拉松的夢想，幫助你，也算職責所在！”

有了高峰的鼓舞，老汪一時士氣大漲，重新邁開了腳步。接下去的一段賽程，高峰一邊無微不至地在旁指導，一邊不時給老汪加油：“注意步幅，調整呼吸！”到了補給點，高峰更是親自取來水，遞到老汪嘴邊，可老汪急急地喝了一口，又“哇”的一聲吐了。他雙手撐膝，大口喘著氣：“我……我實在……實在跑不動了！”

高峰想：就算是馬拉松高手，也常有因不適而退賽的可能，何況老汪這樣的外行。略一沉思，他心一橫，說：“你退賽吧！到賽道外搭輛順風車，在終點等我！”

沖向終點

高峰彎下腰，解下了老汪跑鞋上的計時芯片，綁在了自己的鞋上。芯片是賽事方統一發放的，里面有選手的個人信息，可以對比賽全程進行定點記錄，作為最后評定成績的依據。

高峰這么做，相當于冒充老汪，若能蒙混過關跑完全程，就能以老汪的名義拿到完賽證明，也算替老汪給小林一個交代。

在老汪驚訝的目光中，高峰決然地轉身，又沖入了賽道。

因為兔子胸前的號碼布與參賽選手的不同，所以當高峰以極限配速一次又一次地超越對手時，終于引起了他人的注意。

“呵，遇到‘流氓兔了！”有選手氣憤地叫道。

“流氓兔”指那些興之所至就忘記職守，怎么高興怎么跑的兔子。這么跑下去，萬一有不知情的選手把他當兔子，跟了上來，會稀里糊涂栽進黑坑，最后怎么累垮的都不知道。

高峰聽了，心里雖五味雜陳，但顧不得了。他無意中一回頭，突然愣住了：遠遠地，卻見老汪一手扶著腰，一手捂著胸口，踉踉蹌蹌，卻仍在賽道上前行。只見老汪慢慢到了近前，紅著眼睛堅定地說：“我讓兒子別放棄，自己卻放棄了，那可不成！我必須努力完賽！”

高峰被感動了，不知該說什么，他默默地跑在老汪前面，替他“破風”開路。盡管這樣，到了最后十公里，老汪的體能耗盡，還是落下了。見老汪腿都提不起來了，臉也痛苦地皺成一團，高峰一咬牙，繞到后面伸手頂住了他的后背，推著他跑。

馬拉松最講究體能的合理分配，這一來多了“負擔”，就算高峰這樣的好手，時間稍長，也累得近乎虛脫，但想著素未謀面、還在病床上與病魔做斗爭的小林，高峰非但不敢松懈，還得不時為自己和老汪鼓勁：“堅持！再堅持！”

終于，最后時刻，倆人互攙著跌跌撞撞過了線。

領到了完賽證書和獎牌，老汪忙給兒子打電話：“兒子，爸成功了！多虧了一位叔叔的幫助，爸堅持到最后了！兒子，你也要堅持啊……”見老汪哽咽了，高峰接過手機，說：“小林，你有個好爸爸，你要相信他說的話，堅持下去，會好的！”高峰突然壓低聲音，笑著對電話里的小林說：“告訴你個秘密，十多年前，我也得了和你同樣的病，你看我現在，還能跑馬拉松，還能完成夢想呢！”

正說著，會場大喇叭突然響起：“緊急通知，經調查核實，本次大賽的配速員高峰，違反競賽規程，中途舍棄職守率性而為，擾亂了比賽秩序。經組委會商議，取消其配速員待遇，禁賽一年！”

老汪聽罷，一直強忍的眼淚掉了下來：“為了我們，你、你這次兔子當虧了啊！”

“是有些瘋狂。”高峰淡淡地笑著，“這是我第一次當兔子，但也可能是我這輩子當得最棒的一次……”

（發稿編輯：丁嫻瑤）

（題圖、插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