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州八記 [組章]

亞男

古城墻

原州的夕陽，落在古城墻。

一塊塊磚走到我的面前，風(fēng)已經(jīng)很老了。說話的聲音盡量小一點。

時間裂開的縫隙正在愈合。我的影子和祖先的影子疊加在一起，就是這墻的生命。

一對年輕情侶觸摸到城墻，似乎握住城墻的古老。彼此凝視著，淚光閃爍。寬袍掩飾不住的奔騰，從唇燃燒到指尖。

語言老而白，在每一塊磚上，又泛出夕陽的紅。

就讓他們的凝視再古老一點吧。

嘴角抽動，天光暗下來。

握住雪。我的腳步與城墻是匹配的。請不要責(zé)怪塵埃，原州向西，衛(wèi)青和霍去病在征戰(zhàn)。據(jù)考證，戰(zhàn)馬越過了山巒。那一聲嘶鳴，噴射出歷史的光芒。

這磚，固守著一座城的安寧。

雪夜，月光一定是溫柔的。長途奔襲的馬，就在城墻邊，背負(fù)著歷史的重任。

雪下到戰(zhàn)火里，是一曲悲壯。拼命地保住安定的生活。

我在城墻下，雪在城墻下，雪和雪在廝殺。而我只能望著雪，漸漸老去。

雨水澆灌出的花朵，恰好在城墻下，獨自綻放。

不迎合，不獻(xiàn)媚。

雪在花瓣上，和我的目光相遇。

祖先走了，我來了，城墻依舊持有決絕。

被推倒，拆掉，便是遺址。

殘存的這一段，我來也并非是不愿放棄。城墻，究竟是防范，還是禁錮？

堅守意味著什么——

我不斷追問。誰又能回答。

正如雪，下得那么沒心沒肺，制造的冷，才會有溫暖。

城墻是鑲嵌在時光里的歷史，堅固地守望著。

原州僅存。

蕭 關(guān)

骨頭里，一陣陣雪下得如此兇猛。

張騫的馬就拴在雪中，蹄印叩擊著雪片，一片蓋著另一片。蕭關(guān)的門楣上，懸掛著張騫的劍。那一道寒光，越過山嶺。

陡峭的風(fēng)，吹著吹著，與西域只有一步之遙。

沙化了。一粒粒雪，在干旱的黃土里生長。

與我不能融為一體。站在墻頭，草也不見了蹤影。

提著月光來的張騫設(shè)下伏筆，在漢字的系統(tǒng)里高歌猛進(jìn)。一曲花兒，融合酒的曲調(diào)，一杯月光進(jìn)入身體，愛的硝煙四起。

征戰(zhàn)千年，蕭關(guān)留下的愛恨，遠(yuǎn)比一曲黃沙強(qiáng)悍。

我化作月光，安放靈魂。雪越下越大。

花兒啊，只能在酒桌上更為酣暢淋漓。

蕭關(guān)保存下來的烈馬，濺起雪聲滔滔。

古 道

深入原州，古道上——

鳥在頭頂上盤旋著，一片片雪，一束束光，在烈馬的反芻中，挑起。

把雪下到腳窩里，烽煙筆直。

我用來阻擋匈奴的廝殺。

關(guān)口和驛站在烈性的酒里釀造歷史。

遷徙的炊煙變幻著姿態(tài)，也忘了我的等待。

城墻下拍照的女人，懷里溢出陽光。

我觸摸到裂縫深陷，火焰的土地，燃燒著……

酒的遠(yuǎn)方，一壇水汪汪的窈窕。

馬背上的古道，刀槍凜冽。

喝酒的兄弟，把詩歌寫在關(guān)口。

醉倒在驛站。我的那把劍削掉植物的命。獵獵的風(fēng)，盛不下細(xì)膩的紅。只有這一腔熱血的旺盛，不可熄滅。

戰(zhàn)馬，在驛站。

我在古道，望著狼煙升起。

雪 道

我在原州。

紅的閃電——

披上寬大的袍子，山脈掩蓋不住血性。

狼煙在我的身體里，劈開雪道。厚厚的積雪，孤獨而蒼茫。我■望著，游牧的祖先，拴在驛站，或者關(guān)口，馬的嘶鳴，久久不能熄滅。

紅，頷首。

雪，在雪中。

太陽的舞蹈。紅的舞蹈。狼煙下，八百里加急。

裹著的蒼茫。紅。閃電般。

雪夾雜著。紅是遼闊的。

我的馬匹是寂寞的。馬樁，雪道，與刀劍，不可斬斷。

絲綢的夜晚。風(fēng)吹著……

月光下是我的呼吸。

而此刻。

雪道上，躍馬而來的女人，是祖先遺落下的種子。

受孕的山脈和風(fēng)，在進(jìn)化，在裂變。

守望著馬棚，樹樁的發(fā)芽早已在酒聲里燃燒。

驛 站

下到瓦亭的雪——

堆積起來，就是今天我看到的樣子。張騫來過。

把馬拴在月光里。刀劍閃爍。

而月光的柔和烽火交織在一起。

原州向北，有一道西域的門。

客商和士兵，分居在驛站。

絲綢和馬匹相互置換。只有雪一直在下。那么多朝代過去了，匈奴已經(jīng)消亡。張騫開辟的這條道，停泊在歷史里，是一頁輝煌。

統(tǒng)一的文字和度量衡，今天已經(jīng)沒有我可以消費的了。

站在墻上，磚的厚度，與天氣分割。

下午的太陽落在斜襟的懷里，也規(guī)避不了過客的身份。

滿滿的一個下午，我一言不發(fā)。

望著原州的紅。

凹凸的山脈，奔馳而來的烈性，我多想一飲而盡。

秦長城

寄居的月光，今天披在原州的身上。

昨晚的酒，在詩歌的磚塊里，一步一步登上這土的國度。

還沒來得及發(fā)芽的柳樹，遺忘了草。

匈奴之血，填在長城下的壕溝里，再也沒有血的溫度。

行至原州。

千里之外的遼北，戰(zhàn)馬已備好。

我更崇敬江南，魚米之鄉(xiāng)。氣候和溫差是月光的發(fā)情信號。強(qiáng)悍的草啊，在花兒的懷里，早已生根。

大唐的琵琶統(tǒng)領(lǐng)了狼煙。

原州的雪正濃。一場酣暢的戰(zhàn)事，從一個烽 火臺傳遞到另一個烽火臺。

筆直的望，不可逾越。溝壑里的月光，白得透心。

我的酒還在我的體內(nèi)奔騰。

只有原州是安然的。

山巒上，沿著考古挖掘。

土和土的縫隙，風(fēng)和風(fēng)的密度，飽含著凜冽刺骨和蒼茫。

只有雪，在血中。

風(fēng)吹著秦長城，是凝固的匈奴血。

烽火臺

送出的這一縷狼煙，我是認(rèn)識的。

馬匹走遠(yuǎn)了，我才來到原州。土堆上的幾個人，指著西域，與張騫的意識不謀而合。舍掉石頭，土有更高遠(yuǎn)的理想。

云梯上，戰(zhàn)鼓響起。

而今，女人在這片土地上生兒育女。

堅實的土，缺少水分的氣候，只有雪可以繁衍。

寫在烽火臺的詩句，原州是一匹烈馬，游牧在文字的草原，也漸漸豐沛。

遠(yuǎn)去的男人把女人留在烽火臺，找不到點燃狼煙的火。

裂開的身體灌滿了風(fēng)。日夜呼嘯。

烽火臺下的土，土豆埋進(jìn)去，發(fā)芽的聲音長高之后，男人也看不到。

那么多草也無法遮蔽土的干裂。

烽火臺是女人守望的符號，在雪的舞蹈中傳送。

須彌山

瀕臨滅絕的植物，鋪天蓋地的褐色，盤旋而上。

絲路上，張騫拴住的月光，慈眉善目。云朵和開得正旺的桃花不摻雜一點虛情假意。男左女右，進(jìn)入大殿。

須彌山至尊的純，就是一劑良藥。

一個穿蜀錦的女人遠(yuǎn)嫁原州，身體里的雪決意不回去了。

在須彌山，忍不住擔(dān)憂原州氣候和溫差。她的一臉蒼白，究竟是愛情給予的恩賜，還是人間多了一個苦行僧。

也許是一場雪掩埋了生命中的紅。夢里的桃花凋零得不管不顧，一朵比一朵快。

衛(wèi)青、霍去病征戰(zhàn)千年，花掉了桃花的運勢，一病不起。

一粒粒雪崛起的孤獨，挑明了驛站不可久留。植物們和鳥的眷顧，舉步維艱。我落腳的土，陽光也是冷的。

松果在樹上，吐出松子后，有無限的鋒芒刺痛我。

我更喜歡雪，目送禪音遠(yuǎn)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