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與繁 [二首]

人鄰

物與詞

1

樹身之圓

寓示葉片

必然之方

不規則

之方

無解

之方

2

樹要

回到樹

回到以前的樹

3

那邊

有人

就像真的

有一個人

那樣

4

荒草認真于風中

自己逼仄得

一再整齊

5

給攥緊的石頭

才是石頭

才

更是手

6

死去的雞

在圓桌上

桌子的圓

是悲哀的圓

7

枕頭

凹陷

也一并凹陷了

物的虛無

8

臨窗

一只空匙

——這最潔凈的早餐

9

黃昏

是更深的

假如黃昏真的要

埋頭深入

10

世界不是荒唐

是荒唐之構成

不必要之必要的構成

2021年元月草，2月改，3月訂正

不郵書

七月初五——

冷壓壓黑石墻，一行日文，

那意思是隱泉。

黑衣侍者托來銀酒杯，

冰凍過的，壁上有“汗”，

如你那之后沁涼的“汗”。

清酒八海山，似乎是你用了

極品的米山田錦，

直取密致的米心，愛心。

發酵的欲望，是醇酒的秘密。

可是好酒，得以冰撫摸，

酒意才真切，才不忍散亂，

像愛在臨別的風中。

海草，暗綠且軟，

若有若無的你不時的淡淡醋滋味。

鵝肝，奇妙，

鵝肝是近乎香艷的嫩。

而我更愛你微微的

如“空”的“色”。

色拉，蔬果家常，

拌著八爪魚，蕩漾著

海水的瀲滟。

八爪，從八到一，

你的纖指，一一為愛數著。

冰鎮的黑瓷盤里，

三文魚橘紅，金槍魚嫣紅，

加吉魚魚皮青灰而內里白皙，

赤貝泛著淡紅，獅魚則是白色。

低溫度的清爽里，

不像是海味，像是妖嬈植物，

秋天的好意思。

你亦是植物的，荷葉連連的好。

敞開的玻璃廚房，

包著黑頭布的少年廚子忙著。

這是別一種忙，

有條不紊，靜氣的忙。

潔凈的手，鋪好紫菜，

米飯、青菜、生魚，

用小簾子卷起，

古人卷起一卷裸著的情書那樣。

忽而音樂起，隱約里

是綠色，棕色，

是草木土石悠然蕩漾，

是忽而一下，你惹人心痛的話語

——京都雪夜里，你說：

真想和哥哥一起看煙花。

十一月十五——

德國人的飲食，真笨。

普拉那啤酒坊，德國酒娘

膀大腰圓，不知怎么個技巧，

雙手各抓五扎啤酒。

這渾身力氣的年輕酒娘，

要男人如何才能愛個夠。

而你，不過一翎白羽。

柳條小笸籮，小面包種類繁多，

一種沾了鹽粒的，

“唰”地一下，

那咸澀像是暴動的海水，

鼓動洶涌的粗魯麥香。

濃湯里牛奶、黃油，

鹽、胡椒，還有些什么？

（這適宜粗麥面包的，

讓人想國人的莼菜湯

只一絲貪婪，禁欲一樣的春意）

烤香腸量大驚人，

且碩大的盤子半邊堆著

摻了黃油的土豆泥和酸菜。

還有烤豬肘，

據說有人能吃下一整只。

如此吃法的人，堅忍深邃，

適宜于艱澀哲學的面壁。

而國人的哲學近乎植物，

四野茫茫，而天象蒼蒼，

風安然搖著草木，

搖著無，也搖著有。

而你在我身邊，

輕柔得竟然像是不“在”。

大杯黑啤下去，外面暮色

定然是深了，月亮，

德國的月亮，怎么也圓不到柳梢上。

想你在雪夜說過的那句話：

真想和哥哥一起看煙花。

三月廿五——

本幫菜，奢侈。

清蒸鰣魚、蝦籽大烏參。

長江鰣魚，真的吃不到了。

上桌的是美國鰣魚。

你說，有貪戀的食客，

清明前后，大把銀子候著，

還是含恨離開。

偌大一條江，竟然沒這魚了。

蝦籽大烏參，顫顫的，

澆了晶亮亮的濃汁上來了，

糯而有彈性，濃香。

細細蝦籽煨出的鮮，浸透了。

煨透了的不只是湯，

是絲綢一樣的銷魂舊時光。

你無意間說起母親家

鑲了大理石的紫檀桌，

烏木鑲銀的箸，鍍金的懷表，

祖母綠的戒指，繡花旗袍，

烏黑的擦了桂花油的發髻，

玉簪，咿咿呀呀的吳儂軟語，

老唱片，呼呼響著的

那些舊年的雪亮汽燈。

而你是那茉莉的隱隱淡綠。

外面，靜悄悄起了細雨。

下雨了啊，“微風燕子斜”的

那種細雨，可以撐著油紙傘，

數著沿街的燈籠，一盞一盞

去買桂花糖的。紙繩系著的

麻紙紅帖，鉤在小拇指上，

鉤著一縷濕漉漉的暗香……

累了嗎？不累。

那爾雅客棧，就在不遠的

另一條街上，在那一頭。

累了就回去啊。

小雨歇了就回。

好嗎？好。

那一晚，真好。說不出的好。

忘不了雪夜里你說過的那句話：

多想和哥哥一起看煙花。

2021年元月憶舊年舊事，2月改，3月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