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憶：1921—2021[長詩節選]

胡丘陵

1921，紅船

1921年7月，上海望志路106號

李漢俊兄弟家的每一塊青磚

都睡醒了

嘉興南湖，滿湖的羊水里

盤古在沖動

一本陳望道在鄉間翻譯的小冊子

一部用鮮血校對過的宣言

一聲春雷，從天空落下

敲在960萬平方公里的窗戶上

13雙握過毛筆和鋼筆的手

舉起了錘子和鐮刀

掐斷一個民族苦難的臍帶

羸弱的母親，忍受著陣痛

在風雨中，搖搖晃晃地行進

一個人口最多的國家，被洋人

揪住了頭上的辮子

鴉片，熏得國土一天天消瘦

吃了80年的中藥都不見好轉

手腳讓八顆洋釘釘住

鄰居的虎豹，遠方的鷹

搶食著沉睡不醒的龍

白銀澆鑄的洋槍洋炮

抵擋不住洋人鐵石的野心

道光皇帝既怕煙槍又怕火槍

嚇得不知愛江山還是愛美人

琦善的腿太軟，一跪下去

林則徐怎么扯他，都扯不起來

三元里的鳥槍，也不管用

整個清朝，就是那個

垂下的簾子

遮掩著一個國家的屈辱

譚嗣同的血，喚不醒龍柱的麻木

武昌的槍聲，推翻了一個王朝

卻沒能夠推翻，壓在人民身上的

三座大山

一把生銹的鎖，到處尋找鑰匙

李大釗和陳獨秀將趙家樓的火

燒到了全國

卑微的蘆葦，找到了返青的風

南湖溫暖的水面，解凍了

蕩漾的意義，鷗鷺

不再掌握湖面的概念

湖水，升騰成雨水

下遍，神州大地

從此，中國，有了一個

令剝削者害怕的乳名

底層的勞工，有了不尊重上帝規則的勇氣

在歷史的縫隙，走出

一條康莊大道

深遠的隧道里，看到了

黎明的曙光

石庫門的石頭和天安門的石頭

一起解開，人類的謎底

中國人，用自己發明的羅盤

不斷校正，通往英特納雄耐爾的方向

1990，浦東

徐光啟先生的數學再好

也計算不出，浦東

會有這么大的變化

一幢幢摩天大廈

筍一般生長

金融的心臟，將血液

泵到全國各個角落

南京路，被南浦大橋

引到了浦東

一夜之間，浦西的床鋪

搬進了浦東的房間

東方明珠，瞪大眼睛

看趕來排隊的世界著名銀行

看黃浦江，比白天更美的霓虹

世界，透過浦東的窗口

看到了，開放的中國

行進的步伐，不會停止

2006，取消農業稅

2006年，中國所有的稻穗

都低頭

向國家敬禮了

魯宣公的初稅畝

使井田里的土壤

一夜之間，變得肥沃

饑餓的種子，被汗水

和都江堰、鄭國渠里的水

澆灌得粒粒飽滿

十粒谷子，總有幾粒

被人踩著祖輩的肋骨

一步一步，挑進官倉

鄉親們，年復一年

將谷子，在田間、官倉和農舍之間

挑來挑去

腰都挑彎了

直到這一年春天

一項新政策出臺

農家所有的炊煙

都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