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李德生叔叔：鐵打的忠魂 慈父的心

文/王媛媛（開國中將王近山之女）

開國中將王近山之女王媛媛在座談會上

功勛卓著的大英雄

李德生叔叔是我爸爸王近山最親密的戰友，也是我最崇拜的偶像。這么多年過去了，只要一有人提起他，或者一看到他的照片，我的敬仰、懷念之情就會油然而生。

李叔叔跟爸爸一樣，從小苦大仇深，十幾歲參軍后，他把自己的一生全部貢獻給了黨和人民軍隊的事業。

紅軍時期，大概是1934年前后，他們就走到一起了。當時紅四方面軍主力部隊不畏艱險不怕死，盡管經歷了爬雪山過草地的艱難時光，他們這支部隊憑著打土豪、占領寺廟、喇嘛廟，消滅敵人、武裝自己，部隊逐漸發展壯大，僅一個紅28 團就組成了交通隊、敢死隊、騎兵隊、督戰隊等。李叔叔就是督戰隊的隊長。他們每個人都有馬騎，威風凜凜、扛著長槍大刀，每個武器裝備上都綁著紅綢子布。他們喝著青稞酒，吃著牛肉干，兄弟部隊見了羨慕，敵人見了就慫！

抗日戰爭時期，他們分開了一段時間，一個在386旅772團當副團長，一個到了385旅的769團當營長。

到了解放戰爭時期，劉鄧大軍新組建了第六縱隊，爸爸任六縱司令員，他特意把李叔叔、尤太忠叔叔和肖永銀叔叔都調過來當了旅長，從此如魚得水、如虎添翼！他們取蘭封、斷隴海、血戰大楊湖、智取襄陽城。只一場戰斗就由過去的游擊式非主力部隊打成了主力部隊。淮海戰役中殲滅黃維兵團，渡江戰役，還有西南戰役的追擊堵截蔣介石…… 直至在抗美援朝戰爭所打的最后一場震驚世界的上甘嶺戰役，都是他們共同創造的輝煌戰績！

1949 年的10 月1 日，毛主席在北京的天安門城樓上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的時候，爸爸的部隊還在重慶奮勇追擊蔣介石的殘余勢力。11 月29 日，聽說蔣介石要跑，李叔叔帶著他的17 旅日夜兼程，于第二天凌晨趕到了白市驛機場，只攔截了另外兩架飛機，其中一架被炸毀。而因蔣介石的詭計多端，已提前了兩個小時逃離了重慶。

有人曾遺憾地說，僅僅相差兩個小時！否則中國革命的歷史、國共合作的歷史，可能就會是另一種結局。

上甘嶺戰役，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在朝鮮不足四平方公里的五圣山地區，舉行了一場曠世空前的惡仗。由爸爸指揮的三兵團十五軍陣地上，在兵力和武器裝備等極其匱乏的情況下，仍堅持了數天的戰斗，已經危在旦夕！爸爸決定把他最得力的一支主力部隊開赴前沿，這就是由李德生為副軍長的十二軍。一共43 天艱難的陣地爭奪戰，我們中國人民志愿軍，最終把號稱世界第一的美帝國主義侵略者打得不得不在談判桌上簽署了停戰協議。

是無數英烈前仆后繼、英雄事跡感天動地！是將士們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勝利！抗美援朝精神、上甘嶺精神，從此鼓舞和震撼了全中國乃至全世界，他是中華民族的驕傲！

開國中將王近山之女王媛媛（右）與開國中將杜義德之子杜偉在座談會上

然而，戰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十二軍在上甘嶺戰役中至關重要的戰績幾乎無人知曉。有人提出：要給十二軍為祖國捐軀的4700 余名英烈留下一筆！爸爸和李叔叔對此事曾經有過交談，爸爸問李叔叔：“這個仗（上甘嶺戰役）打得過癮嗎？”李叔叔說：“過癮！”爸爸說：“我們打贏啦！那不就行了嘛！”

從此之后，他們再也不提這場戰役！很多年過去了，他們甚至不愿意看電影，一看《上甘嶺》，爸爸就會淚流滿面地離開影院。更是很少有人知道這場戰役居然是李叔叔親自率領的部隊最終獲勝！后來，我們漸漸地理解了他們，那些犧牲在自己眼前的志愿軍烈士們慘烈的一幕又一幕，是他們永遠揮之不去的傷痛！

就像劉鄧首長一樣，只要打大仗惡仗的時候首先想到的就是“瘋子”王近山，知道他一上去準能打勝仗！爸爸也是如此，戰場上遇到最難啃的骨頭，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李德生。爸爸對李叔叔的評價：李德生是個福將！只要是上了戰場，他就像老牛拱架一樣死死地頂住陣地，一步也不后退！“李德生（沖）上去了，我就可以睡一覺了！”

到了文革時期，李叔叔作為“三支兩軍”的軍事主官，在制止武斗、平定安徽局勢方面立下了汗馬功勞，給全國作出了榜樣！

后來他又被提拔到了中央副主席的職務，他仍保持清醒冷靜的頭腦，謙虛謹慎、審時度勢。尤其是在“9·13”事件中的果斷攔截和處理結果，受到了毛主席、周總理的充分肯定。由于處在動蕩不定時期，他又毅然決定放棄當時的最高職位，這一舉動更是前所未有。

爸爸生了重病之后，卻不愿住院。李叔叔當時還身居高位，但他特意到南京人和街11 號去看他的老首長。雖然院里能停很多車輛，但他堅持讓司機把車停在大門外，自己下車后走進大院，來到爸爸身邊。家人請他坐下，他一聲不吭，就默默地站在床邊……站了一個多小時后，他才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又是幾個小時過去了，他就一直眼巴巴地看著爸爸。后來，他又跟爸爸的主治醫生、警衛員、司機談話，了解他的病情，要求大家好好照顧首長。

一位中共中央的副主席，國家大事背負一身，對待他多年前的老戰友、老首長，后來僅僅是一個南京軍區的副參謀長，還是那么忠誠，那么執著地陪伴，不得不讓人感動不已啊！

很多事情發生在李叔叔的身邊，那可都是驚心動魄的重大歷史轉折關頭！驚險、刺激、甚至是觸目驚心的真實事件，每一筆都有他的濃墨重彩！他為建立和保衛祖國立下了不朽的功勛。

我眼中的李叔叔

我認識李叔叔的過程，也是像熟悉爸爸一樣，剛開始不知道他有多么了不起。那是我重新回到爸爸的身邊之后，爸爸說讓我當兵，我可高興呢。后來他又說讓我“回老家”，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1969 年的夏天，爸爸親自坐車把我送到江蘇的清江市，那是當年十二軍軍部的駐地，李叔叔是軍長。爸爸跟李叔叔見面了，老戰友久別重逢自然是欣喜不已，有著聊不完的話題。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李叔叔，他穿著軍裝，高大威武，中年發福卻端莊嚴謹，身居高位卻淳樸善良，見到我就像見到自己的孩子一樣喜愛。他跟我們聊天說笑時的模樣讓我印象特別深刻，我還曾悄悄地跟姐姐說他像大熊貓呢！

入伍之后，我逐漸了解了李叔叔和爸爸在戰爭年代的英雄事跡，他們曾經是為了新中國的解放、為了軍隊和人民的最高利益共同戰斗、默契配合的金牌搭檔！爸爸經常夸贊李叔叔忠厚老實，在戰場上追隨紅旗、再苦再難絕不丟失陣地、不論是平時還是戰時，從不考慮個人的得失和利益等，都非常像他自己。難怪他們那么心心相印！肝膽相照！

左起：李德生同志之女李雅雅、李曉滬、李遠征及女婿陳南征。

部隊換防到了安徽的合肥市不久，爸爸在一次視察工作中來到了他的老部隊，我終于明白了他告訴我“回老家”的含義。當時的李德生軍長和張文碧政委攜其領導干部們，很多人都曾是爸爸的老戰友、老部下，他們熱烈歡迎老軍長的到來，我還是第一次感受到軍隊中這種震撼的場面！吃飯時，我乖乖地坐在爸爸身邊，只見他很少說話，卻一直微笑地看著大家興致高昂地言談舉止，應該也是享受在其中吧。他們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開心逗樂起來甚至像孩子一樣，最高興的時候李叔叔和張叔叔居然抱在了一起。有人讓大家猜個謎語：“兩個胖子抱在一起”，后來才告知謎底，原來是“合肥”呀？！這不正是我們的所在之地嘛！大家不由得又笑做一團。

烏蘭夫之女云杉（中）、中愛聯（北京）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總經理王苒蘋（左）在座談會上。

后來李叔叔調離了十二軍，但他在安徽和部隊樹立了極大的威望！

我在部隊醫院，有一年被派往安徽的金寨縣執行醫療隊工作任務，并要求我們與當地的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生活很艱苦。爸爸知道了可高興呢！他最希望我在艱苦的環境下鍛煉成長，特意來看我。我向他匯報了自己在農村給村民們看病治病的經歷，爸爸很滿意。無意之中我也是得意忘形地提到了李叔叔，而且是直呼其名。爸爸突然沖我大發雷霆！他說，李德生是你能隨便叫的嘛？！他可是你們的軍長噢！你只能叫李叔叔！李德生叔叔！當時爸爸對我的訓斥，讓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學會尊重，尊重李叔叔、尊重所有的長輩們是我必須做到的！

如今，敬愛的李叔叔已經離開我們十年了。他的一生，既是驚心動魄，卻又波瀾不驚！聽起來很矛盾，但這就是老前輩們所經歷的種種苦難與輝煌！很難想像他在戰場上英勇殺敵、堅不可摧的恢弘氣勢，但他在和平年代的音容笑貌、憨態可掬的形象卻永遠印刻在我們的心中。

今年是中國共產黨的百周年大慶，是無數革命老前輩們流血犧牲換來的美好今天！接過繼續革命的大旗，傳承紅色基因，講好革命故事，當好黨的壓艙石，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

祖國和人民永遠不會忘記您！

我心中最敬愛的李德生叔叔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