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冰鎮西瓜

王海燕

若干年過去了，又是盛夏。此時，冰箱早已普及，那個躲在樹蔭下吃西瓜的孩子也已經長大。可是，那片沁人心脾的西瓜，讓我終生難忘……

“爸，你怎么在這里？”那年暑假，我滿頭大汗地騎車到鎮上，恰巧遇見了父親，我有些慌亂，一下子從車上跳了下來。

“你大中午不在家待著，這么熱的天要去哪里啊？”父親有些責怪。

“和……和同學約好了，出來買學習資料！”我低頭，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你等一會兒，我剛從同事家出來，現在折回去，給你拿一片西瓜解暑！”父親說完，轉身匆匆走了。

父親在鎮政府的一個小部門工作，那年，我正讀初中，一到暑假，就扔下書包四處瞎逛。其實，我不是去買學習資料，而是約了幾個同學去鎮上玩。天很熱，我騎了半小時車，才從鄉下趕到小鎮，和同學們約好在百貨商店門口等。

父親走得很快，眨眼間沒了蹤影，我只能干巴巴地躲在樹蔭下。我不知道父親去誰家拿西瓜，有多遠，要多久，但我不能走。一來，我想吃西瓜;二來，我怕父親回來找不到我。

不一會兒，父親的身影出現在遠處，手里拿著一片西瓜，一路走得飛快，幾乎是跑到我跟前。

“快吃吧！”父親將西瓜遞給我，擦了擦額上的汗。

我接過西瓜，感覺手指涼涼的，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好甜呀！簡直透心涼，太好吃啦！”我貪婪地一口接一口吃著。

父親滿足地笑了：“吃完西瓜去買學習資料，早點回家哦！”

“知道了！”我一邊啃一邊回答，“爸，這西瓜為什么比咱家里的甜呢？”

“它放在冰箱里，所以更甜、更涼，我要去上班了！”父親說完朝單位的方向走去，回頭再次叮囑，“天太熱了，記得早點回去！”

長這么大，我第一次吃到冰鎮西瓜。那時在農村，冰箱還是個稀罕物，有錢人家才會有。大熱天，村里人為了解暑，就把田里摘的瓜果用籃子盛著，吊在水井里。很顯然，“土冰箱”比不上真冰箱。

后來，我問父親：“那戶人家是誰？家里怎么會有冰箱呢？”

父親淡淡地說：“是我辦公室的同事！他家里做生意賺了些錢呢。”

多年后，想起那片冰鎮西瓜，我仍會熱淚盈眶。無數次，我會想象著這樣的畫面：

那天，父親在同事家第一次嘗到冰鎮西瓜后，起身告辭。半路上遇見了我，于是，他又折回去，厚著臉皮再要一片冰鎮西瓜。當時，會是怎樣的開場白呢？

“我女兒來鎮上了，我就不客氣了，回來拿一片西瓜讓她解解暑！”同事一定愣了一下，然后友善地說：“沒事沒事，你多帶幾片給孩子吧。”父親搖了搖頭：“一片就夠了，讓她嘗一嘗，謝謝！”

為了讓女兒嘗鮮，父親放下身段，以近乎卑微的方式討來一片冰鎮西瓜，然后，尷尬地和同事做第二次告別。

若干年過去了，又是盛夏。此時，冰箱早已普及，那個躲在樹蔭下吃西瓜的孩子也已經長大。可是，那片沁人心脾的西瓜，讓我終生難忘——這是父愛，在我心中留下的一個深深的烙印。

（心香一瓣摘自《故事大王》，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