贛西皮影

漆宇勤

一口道盡千古事，雙手對舞百萬兵。一張牛皮道盡喜怒哀樂，半邊人臉收盡忠奸賢惡。

——贛西俗語

在贛西萍鄉，鄉村里老人過大壽，廟宇里舉辦活動，都喜歡找個戲班子熱鬧熱鬧。除了演京劇（村民們將它稱為老戲）、花鼓戲、采茶戲等，偶爾也有皮影戲演出。唱老戲的都是外地來的劇團，表演皮影戲卻大多數都是本地人。

據說，皮影戲是一種廣泛流傳的古老而獨特的民間戲曲藝術了。由皮影藝人操作紙制或者皮制的影人，通過燈光將影像透映于幕簾上，并配以音樂和唱念來表演劇情。它的演出裝備輕便，唱腔豐富優美，表演精彩動人。村民們都說，皮影戲是“一張牛皮道盡喜怒哀樂，半邊人臉收盡忠奸賢惡”。

不過，我小時候對這些并不是很感興趣，我覺得真正新奇的是皮影戲的唱念配音，都是用本地的贛西方言夾雜一些湖南口音再拔高幾度音調而成。我從來不知道，家門口的方言略加上一些音調變動，就能如此生動感人。

皮影戲在贛西地區很受歡迎，這里的皮影戲有著濃厚的湘贛邊界風格，已經有著千年的歷史了，從唐代就開始流傳，到清代時已經非常盛行。逢年過節、娶妻生子、廟里慶典，贛西山區的人們都要請皮影戲班助興。可惜，我們村子里并沒有皮影戲班。但我知道，萍鄉湘東以及上栗好多個村子里都有不少的皮影表演藝人。他們大都是子承父業，以一個家庭或一個家族為戲班，每次演出根據規模大小由兩名至五名人員進行表演，村民們將這種皮影戲班組合形式叫為三角班。

確切地說，皮影戲在贛西鄉村的日常稱呼并不叫皮影，而叫“影子戲”或者是“影子菩薩”。“菩薩”說的是皮影戲中用于表演的各個角色人偶，每個“菩薩”的頭和身體連綴起來就可以操作，表演者通過控制人物脖領后的一根主桿和在兩手端處的兩根耍桿來使人物做出各式各樣的動作。

小時候，有一年我跟鄰村一個姓肖的皮影藝人熟悉了，蹦蹦跳跳跟著他身后在附近的村子里走了兩天。肖師傅告訴我，皮影并不是贛西獨有的東西。只不過，北方的皮影菩薩一般是用牛皮、羊皮或驢皮雕刻打磨制成。而南方的皮影卻都是用新鮮牛皮或者魚皮先磨成薄薄一層再雕刻而成，整個制作過程需要經過描樣、雕鏤、著色、熨平、上油、訂綴等多道工序。這樣制成后的皮影人物及道具在背光照耀下投影到布幕上的影子顯得瑰麗而晶瑩剔透，具有獨特的美感。表面上看皮影菩薩是分為頭和身體兩個部分，實際上卻遠遠不止，它們由頭、上身、下身、兩腿、兩上臂、兩下臂和兩手共十一件連綴組成。

皮影戲里的“菩薩”沿襲傳統戲曲的習慣，被劃分為生、旦、凈、末、丑五個類別，也分為花臉、小旦、小生等等。這些皮影菩薩可以根據劇中人物需要而臨時組合連綴。大多數戲劇角色頭部戴著的盔帽，也是臨時組合而成。一個武將的身子，套上一個不同的頭和盔帽，轉眼就成一個文臣了。與之對應的，是皮影菩薩身部、四肢所搭配的服飾等等細節的變化。親手摸了摸這些皮影菩薩后，我的困惑沒有減少反而增加了。真是奇怪，這簡單的皮影怎么一到表演時仿佛就活了過來呢。

表演影子戲無論室內室外都行。每到一個演出地點，戲班成員總是緊鑼密鼓但又有條不紊地扎好臺架，放在幾張方桌拼成的戲臺上，再圍上布幔，后面擺上燈箱。這個演出的平臺被稱為影窗，也俗稱“亮子”。根據演出場地條件和規模大小，“亮子”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前面所說的戲臺是最規范大氣的標準，更多時候，戲班子只需要以竹竿作架，以白紙或白布作幕，后面掛上油燈一盞就能開演。

演出的時候，影窗后有一個或者兩個人操作皮影進行表演，并承擔角色的唱念;后臺一兩個人進行器樂伴奏并偶爾配合角色喊出臺詞。隨著音樂的節奏，幕布上通過燈光的映射出現了一個個人影。薄薄的皮影在演員們嫻熟的操作和默契的配合下，造型各異、情態神韻各有千秋的皮影人物活靈活現，配上跌宕起伏、細膩優美的唱腔，武生的橫刀立馬、威猛迅捷，小旦的亭亭玉立、婀娜輕盈，還有其他人物善感多思、羞澀文靜等等情狀，甚至打盹酣睡、揮筆彈墨等多種動作都躍然眼前。角色的舉手投足配合后臺鏗鏘穩健的鼓點和鑼镲，再加上粗獷高亢的念白，讓人們看得如癡如醉。

贛西皮影戲內容相當豐富，傳統劇目以文武兼備的神話劇為主。皮影盛行的那個時期，我和村子里一群小孩子天天追著皮影戲班跑，在短短幾年時間內就先后看過傳統劇目《西廂記》《白蛇傳》《三國演義》《封神榜》《楊家將》《岳飛傳》等等。這些傳統劇目不但能表現人物，而且以皮影戲獨有的特技，表演出呼風喚雨，騰云駕霧，神逸變幻。上演時鑼鼓齊鳴，影人槍來劍往，上下翻騰，非常熱鬧。有時車船馬轎，奇妖怪獸，飛天入地，隱身變形，噴煙吐火，劈山倒海都能在簡單的幾個皮影菩薩和幾根細細的竹竿操作中表現出來。

戲班的肖師傅就不無得意地對我們說：看，看，看，我一口道盡千古事，雙手對舞百萬兵。你想不想學？想學的話先得改名跟著我姓肖。

有那么一瞬間，我有些心動，想要成為一個用影子表演出千軍萬馬、千姿百態、千奇百怪的皮影藝人。

不過很快我就打消了這一想法。

那天，我幫肖師傅收拾裝道具的籮筐，發現戲班子的成員們都是小心翼翼將皮影菩薩的頭和身子分別放到不同的籮筐中裝置，便好奇地問了一句怎么回事。肖師傅神情嚴肅又帶著一點神秘兮兮的表情告訴我：如果將頭和身體連在一起的話，晚上的時候皮影菩薩會活過來，它們會在籮筐里徹夜不眠地打架。

我從此打消了想成為皮影藝人的想法。我和肖師傅都不清楚，二十多年后，活躍于贛西鄉村里的皮影戲會成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