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蘭花開 四章

馬東旭

這一整夜

肉身是時間的表針。

也就是說，時間的表針在肉身里一直滴滴答答，滴滴答答也是一種靜寂。它從未歇息過。我想到一個人在他人面前，終究是一個玩偶，我就如一個玩偶被他人耍來耍去，我看著我不得不被當作玩偶，或是被時間當作玩偶，這是我的困境，也是一些人需要面對的。我至今也沒有學會戴上面具。我平躺于農家的院子里。仰望天上的星宿，玉繩低轉。

我是黑暗中的草木。

與其他物什別無二樣。

促織窸窸窣窣，它是它自己的曙光。這一整夜多么漫長，我汲取夢中的力量存活。時間的表針滴滴答答，它正一分一秒地屈服于人類的麻木。哦，不仁。我揀盡寒枝。

不肯棲。

我寧愿別無選擇。

在沙洲中成為一個荒誕。

過去的我非我

一吟淚雙流。

我在寫一個“散我”，一個四散而開的我。他們僅是我的印象的一部分。所有的“散我”都拼不成完全真實的我。過去的我非我。

未來的我非我。

我看到的所有的人都是一場夢。

在夢中，我率千騎卷平岡，我舉杯邀明月。對影中的三人皆是非我，夢中的我非我。即便活在世上，非我所愿。死亡也屬于生命，如同誕生。我看見了自己的愚陋，也看見了人間的種種苦，我掐著指頭數了數有八種苦，苦就苦吧，苦也是一種虛妄。我在紙上構筑表象的世界和作為意志的世界，在紙上寫下未被遺忘的經文。

一卷。

一卷。

搭成我的庇護所。

立 春

有生于無，我的本源非存在。

東風解凍時我出生了，我睜開眼睛看到塵世的干凈。又五日，蟄蟲始振。又五日，魚上冰。又五日，我害了一場疾病。如果我走了，時間緩緩流淌。但我存活了下來，時間緩緩流淌。我從無夢之夢中站立起來，我開始有夢。我從夢中醒來。我掙扎著改變自己，是允許的。但不能改變世界。我逐漸長大成人，通向無限的未知的未來，時間按照它自己的邏輯仍緩緩流淌，我從中聽到了磕磕絆絆的聲音。我感到肉體是罪。

是迷途。

是靈魂與上帝之間的深淵。

也是人與人之間的深淵。今日是立春，我又看到了源初的光芒非常清凈，震旦鴉雀在灌木叢中自在翻飛，它們晃動著巨大的天穹。瓦藍瓦藍的。

玉蘭花開

一切都是虛幻。

除了白色散出的異香是真實的，讓人的心跳蕩不止，其實心也如夢境。我從未見過的玉蘭開花了，開得氣宇軒昂又旁若無人在江南純潔的二月中，純潔是它的天賦。花開中我聽見梵音在時光中繞梁，把都市的塵囂驅走。我迷失于它的精致入微。

白色的花朵。

白色的觀音。

白色的鐘擺。

白色的月光寧寂，照耀神州。白色中潛藏著一顆慈悲的心要去救世。放過他人是慈，放過自己是悲。這頭頂上的白如天空的一面明鏡凝望塵世并反映塵世的蓬勃與呼嘯。我思想這朵花，用眼耳鼻舌身意，它的溫馨永遠屬于雙手合十的虔誠者。在茫然若失的人間，一棵玉蘭玉立著，于觀音殿前，另一棵玉蘭也玉立著，泛出永恒的光芒。

如佛光。

如果尋找，一定能找到。如果祈求，它會在碧空下開得更白更碎。這就是玉蘭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