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特錦紋樣對唐錦紋樣設計的影響
——以翼馬紋為例

張靜

（中國藝術研究院，北京 100000）

唐代國力強盛，社會安定，經濟迅速發展，文化、藝術呈現出多元化、開放性的特點。對異域文明兼收并蓄的態度，使得絲綢之路上的文化、藝術往來逐漸頻繁。粟特地處絲綢之路的交通要沖，成為了東西文明的“中轉站”。在“中轉”東西文明的過程中，粟特形成了具有本土風格的織物——粟特錦。粟特錦中具有粟特風貌的紋樣隨絲綢之路向東，對唐錦的紋樣設計產生了重要影響。本文將以粟特錦紋樣中的翼馬紋為例，從主題圖案、構圖排列、色彩構成三個方面分析粟特錦翼馬紋樣對唐錦紋樣設計的影響。

1 粟特錦中翼馬紋的緣起

“粟特錦是一種中亞織錦，是指中國古代北方絲綢之路上粟特及其附近地區生產的紡織品[1]。”粟特錦的形成有兩個主要原因：一是粟特人善賈市，二是粟特人原居住于中亞以撒馬爾罕為中心的阿姆河以東以北地區，兩河流域的粟特地區位于中西商業貿易路線的交叉點，中西文明在此交匯。粟特人活躍在絲綢之路的主要干道上，從事貿易活動，在東西文化的交流中，受中國桑蠶技術和波斯文化的影響并且融入本民族文化，創造出了具有民族風格的粟特錦。粟特錦中最能體現其民族特色的是粟特錦紋樣，比較著名的紋樣有翼馬紋、含綬鳥紋、豬頭紋等，其中尤以翼馬紋深受唐人喜愛。在中國西北出土的唐代織錦中，經常可以看到帶有翅膀的翼馬形象。

翼馬的原型是古希臘神話中的珀伽索斯，傳說他是詩人靈感的來源。在波斯薩珊王朝中，翼馬除神話外，還有宗教屬性。“波斯薩珊王朝的國教是襖教，在襖教里，翼馬有崇高的含義，它是日神米特拉的化”[2]。粟特錦的紋樣深受波斯薩珊王朝的影響，所以，粟特錦中的翼馬不僅具有本民族特色，還具有神話、宗教的雙重風貌。就這樣，翼馬從古希臘出發，自西向東，飛過波斯，飛過粟特，飛到大唐，與從東到西傳播的絲綢一路相遇，成為絲綢之路沿途使用最為遼闊的紋樣。

粟特錦中的翼馬紋被唐人迅速接受并吸收借鑒絕非偶然。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是：馬在中國古代有很重要的地位和作用，它不僅是農業生產主要動力，在交通運輸和軍事等活動中也扮演著重要角色。“到漢武帝時期，由于漢武帝愛馬并信仰神仙學說，馬被神化為‘天馬’”[3]。漢人認為，天馬能引領人們的靈魂升天或長壽，于是制造了各種“天馬”的形象，并廣泛運用到了陶瓷、織物、畫像石中。“天馬”和“翼馬”在文化內涵方面有異曲同工之妙，所以后來隨著絲綢之路的興盛，一些被稱為“翼馬”的有翼的天馬形象剛從粟特傳入，很快便受到了唐人的喜愛，以翼馬為主題圖案的翼馬紋也被廣泛運用到了唐錦的紋樣設計之中。除上述原因外，粟特錦紋樣中的翼馬紋迅速受唐人喜愛的另一重要原因是：粟特錦中翼馬紋獨特的設計特征。

2 粟特錦中翼馬紋的設計特征

粟特錦紋樣設計的主要特征是飾以主題圖案的聯珠團窠環。主題圖案是指紋樣中要表現的主體部分，聯珠團窠環是指主體部分外，由大小相同的聯珠圈及其他圖案組成的“窠”形圓環。粟特錦中翼馬紋設計亦有此特征，接下來將從主題圖案、構圖排列、色彩構成三個方面分析粟特錦中翼馬紋的設計特征。

粟特錦中翼馬紋的主題圖案為翼馬，翼馬的形象最早出現在古希臘陶器（如圖1）之中。翼馬體型豐碩，腿和尾巴相對纖細，力量主要集中于雙翼，雙翼皆與身體等長，造型寫實，富有浪漫主義氣息。后來被廣泛運用到其他領域，如：織錦、雕塑、壁畫等。而后又隨著絲綢之路，向東進入了波斯、粟特等地。

圖1 柏勒洛豐騎在天馬珀伽索斯上與喀邁拉搏斗（圖片來源：百度）

而粟特錦中的翼馬形象，因其工藝、文化、審美情趣等的原因，和古希臘陶器上的翼馬形象略有不同。日本絲綢之路博物館藏飲水馬紋錦（如圖2）和中國絲綢博物館藏紅地翼馬紋錦（如圖3）是典型的粟特錦，其中翼馬紋的翼馬造型健碩圓潤，頸系韁繩，韁繩末端連接著葫蘆形的掛穗。雙翼豐盈，前端有圖案化的裝飾，似鎧甲，翼尾卷曲作休息狀。翼馬四條腿上的關節處、尾巴中部均系有帶狀紡織品，形狀類似蝴蝶結，起到一定的裝飾作用。韁繩、翅膀中部都有等大的圓點均衡排列。

圖2 飲水馬紋錦（圖片來源：百度）

圖3 紅地翼馬紋錦（圖片來源：百度）

粟特錦中翼馬紋的構圖排列為緯向循環，非經向循環，目前所知共有兩大類型[4]。一種是昂首前進的翼馬紋（如圖3），這類翼馬紋緯向成行排列且外無聯珠團窠環，另一種是飲水翼馬紋（如圖2），這類翼馬紋橫向對稱排列，且有一部分翼馬紋外飾聯珠團窠環，在賀祈思收藏的聯珠飲水馬紋錦（如圖4）中可以看到[5]。在賀祈思收場的聯珠飲水馬紋錦中，除中部橫向對稱的翼馬以及翼馬的下方的水流，上方的樹木外，在主題圖案的外部，有一圈聯珠團窠環做裝飾。使得翼馬紋構圖更加均衡，紋樣更有裝飾性。

圖4 聯珠飲水馬紋錦（圖片來源：百度）

粟特錦中翼馬紋的色彩由于技術條件的限制，構成較為單一，一般由兩種顏色構成。經線和緯線各為一種顏色，緯線起花，簡潔大方，裝飾感強，色彩對比強烈。

由此可見，粟特的翼馬紋在吸收借鑒了波斯薩珊風格以后，無論是主題圖案、構圖排列，還是色彩構成，粟特錦中的翼馬紋都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設計特點。這種具有粟特風格的翼馬紋隨著絲綢之路向東，影響著唐錦的紋樣設計。

3 唐錦對粟特錦中翼馬紋的設計影響

唐錦的紋樣設計在吸收借鑒粟特錦紋樣的基礎上，融合唐代的文化并加以創新，設計出了具有本土文化風貌的紋樣——陵陽公樣。陵陽公樣是唐太宗時益州大行臺檢校修造竇師綸以對雉、斗羊、翔鳳、游麟、翼馬等為題材設計的對稱形式的紋樣。因為竇師綸被封為“陵陽公”，故這些紋樣被稱為“陵陽公樣”。陵陽公樣中對粟特錦翼馬紋的創新設計主要表現在主題圖案、構圖排列、色彩構成三個方面（如圖5）。

圖5 紅地聯珠對馬錦（圖片來源：百度）

第一，主題圖案方面，唐錦中的翼馬紋與粟特錦翼馬紋相比，翼馬造型進行了夸張處理，頸部拉長，身體縮短，看似不夠昂揚挺拔，實則增加了裝飾意味。除此之外，把翼馬的鬃毛進行了幾何化處理，增加了線條感，原本粟特錦翼馬紋中翼馬頸部、雙翼中部的圓珠條帶被消除，以此簡化了粟特風格特征。把粟特翼馬紋中裝飾的河流、樹木等具有粟特風格的輔助紋樣，變成了唐人喜歡的花朵、卷草。

第二，構圖排列方面，陵陽公樣依舊采用了粟特飲水翼馬紋中對稱的構圖形式，以對稱的形式設計昂首前行的翼馬紋。且在聯珠團窠環上，裝飾除圓珠以外的具有唐代風貌的形象。唐代社會興盛，備受唐人喜愛的具有唐朝趣味的唐草、寶花等，出現在了聯珠團窠環上。

第三，色彩構成方面，相比粟特翼馬紋錦中單一的顏色，唐錦翼馬紋中色彩相對豐富。四五種顏色交相輝映，細節顏色處理到位，使得翼馬紋栩栩如生，具有很強的裝飾意味。

綜上所述，粟特錦中翼馬紋樣對唐錦的紋樣設計中的主題圖案、構圖排列、色彩構成都造成了一定的影響。唐代杰出的工匠們吸收粟特的紋樣與中國傳統紋樣融合再創造，不僅生產出具有西方審美情趣的紋樣，又對東方圖案紋樣進行新的創造革新[6]。提醒著當代每一位設計者，要敢于合理地吸收借鑒外來文化，并且靈活運用本民族的傳統文化，設計出具有本民族風貌的產品，做好中國特色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