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的她和他

沈凌騏

前些天，年過古稀的奶奶給我發來一條信息和一張圖片。

好久沒回家了，滿懷思念的我打開奶奶發來的消息。奶奶退休二十多年，今年繼續當選了社區人大代表。圖片里，她激動得像個孩子。

在北方寒冷的冬日里，懷著敬佩與仰慕讀完圖片和文字的我，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這股暖流像是從一個不知所起的源頭一瀉千里，而后潺潺流淌，把我帶回到小時候奶奶搖著蒲扇，跟我講述過去故事的那些靜謐午后。

回憶自然蔓延，仿若古運河的漣漪，微波蕩漾。

服裝廠。

她是一名普通的書記。

“咱車間又有免費的郊游名額啦！廠里有班車接送，還包門票呢！”一個中年女工拿著幾張廠里發的公園入場券，踩著開了膠的鞋興沖沖地跑進車間，她的聲音大得仿佛能蓋過幾十臺縫紉機的聲響。

幾位年輕的姑娘頓時心花怒放，急忙迎上前去，圍在一起討論郊游的事。不一會兒，中年女工手中的入場券就全被分發出去了。

準備回到縫紉機前的中年女工忽然看到一直安靜地工作著的她：“小陳，這次你也去玩玩吧！之前幾年你都把券讓給大家，這次你帶著孩子一起去！”說著就拿出自己的券，塞進她手里。

她感到欣喜而又無奈，連忙推脫：“劉姐，咱別這么客氣，以后還有的是機會，這次你去吧！你女兒好不容易考上大學，這可是你的好福氣，帶她出去散散心不挺好的。”

說著，她回到座位繼續工作，心里卻感到了一陣無奈。是啊，兒子考上初中后，還沒好好陪過他。每天光想著提前多做點工作，但這春天轉瞬即逝，改良服裝的訂單卻越來越多

傍晚，女工都下班了，車間里還亮著一盞忽明忽暗的燈。她每天都在加班。有時她去別的服裝廠取材，有時去倉庫中尋找廢棄的布料，用縫紉機拼接起來模擬成衣的效果。每當回到家看著兒子熟睡的臉龐，她知道，一天又過去了。

服裝改良的截止日期一日日臨近，她只能讓兒子每天去晚托班，再抽出午飯時間去看望病重的父親。她本打算加班加點做完工作后，抽出時間陪陪孩子，沒想到又接到了父親病危的消息，這令她本就艱難的日子雪上加霜。她對自己的家庭心懷愧疚，卻不允許自己停下手中的工作。

幾天后，車間女工郊游回來了，廠房大院里銀鈴般的笑聲不絕于耳。她看著最新完工的服裝被一批批運出工廠，也跟著笑了，仿若窗臺上的紫羅蘭，淡雅而又堅強。

她，是我的奶奶。

我再次翻開老照片，眼角的余光反射出模糊而又清晰的景象，幼時聽長輩訴說后深藏心底的另一個故事重新被還原播放。

他是小城里為數不多的知識分子。二十歲出頭時，他第一次來到首都北京，看到了大多同齡人只能在報紙和影像上看到的天安門，于是發誓要更加努力，為祖國作出貢獻。

幾年后，改革開放的春風吹滿地，他每日自學外語，成為工作的飯店里有名的“外事通”，接待了好多外國客人。

十幾年后，正值國有大中型企業發展第二產業時期，他拾起年輕時學到的理工知識，成為當地鍋爐廠數一數二的技師。

一年盛夏，他的妻子和孩子和無數居民一樣，在沒有電扇的家中搖著扇子，卻依然汗流浹背。兩個孩子跑去路邊買回兩塊冰磚，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吃完后仍熱得躁動不已。

“爸爸下班后就買電風扇回來咯。”妻子一邊安慰孩子，隨之抬手看表，意識到今天丈夫可能又要加班了。

于是妻子獨自一人騎著生銹的小自行車，來到電風扇店里，給兩個孩子買回渴望已久的電風扇。

而他，整夜未歸。

次日午后，妻子來到他的工廠。車間里的其他工人說，他夜以繼日地趕完工后就匆忙回家了，想給家人一個驚喜。

妻子找了一大圈，依然不見丈夫蹤影，只好帶著剛放學的兩個孩子，在他的下班路上焦急等候。

夜里，擔憂得無法入眠的妻子聽到了開鎖的聲音。走出房門，她看到了面帶疲憊笑容的丈夫。再定睛一看，丈夫的工作服上有多處血跡，她感到驚恐而不解。

經丈夫講述，她才知道：他早上從工廠回家的路上聽到了小孩的哇哇大哭聲。他循聲望去，有個小男孩的腳不小心踏進了正在施工的體育館附近的鋼筋里，被扎得鮮血直流。他連忙飛奔過去抱起小孩，把他送到就近的醫院，并自掏腰包為他付醫藥費，照顧了他一整天妻子聽完默然，而后潸然淚下。

幾周后，工廠對他將燒鍋爐的蒸餾水變凈水這一研究成果予以表彰。臺下，妻子激動鼓掌。

幾十年后，他和妻子談笑間說起這些事時，仍是輕描淡寫。頑皮的外孫瞥見櫥窗中厚厚的一沓紅色獎狀，連忙取出捧到他面前。他朗然大笑，與妻子欣慰的眼神碰巧相會：“軍功章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他，是我的外公。

無數的他和她，用最好的年華，在祖國大地上譜寫了光輝燦爛的紅色華章。

他們曾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朝氣蓬勃的新一輩，陪伴新中國走過了數十載。如今，他們已兩鬢斑白，同時也見證著新一輩的成長。他們永遠是我的榜樣。

我看著泛黃的老照片，黑白底色泛起的光暈反射出依稀又朦朧的舊日影像。一切從柔和到昏暗，像寧靜而巋然不動的背影，沉淀到歲月深處。

暮色四合，灼灼的夕陽把西邊天空的云照得一片嫣紅，而東方的云，卻是一派金黃。

責任編輯：曹曉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