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新錘

周馳

父親廠里的新式設備

父親的勞動模范獎章

我的父親是一名中共黨員，他1973年出生在浙江溫州西部的一座小村莊里。

改革開放后，仿佛是一夜之間，各種類型的民營企業如雨后春筍般從中國的大江南北冒了出來，其中也包括后來被稱為民營經濟標桿的溫州民營企業。

初中畢業以后，父親考上中專，學習機電一體化。1995年，他來到一家鄉鎮工具廠，從底層的磨具工人做起。父親買來各種有關機械操作、電腦設計的書籍，有空便埋頭鉆研。盡管父親既沒有資歷，也缺乏人脈，但他常用“勤苦奮斗才是創造幸福生活的硬道理”這句話默默鼓勵自己。

1998年，是改革開放的20周年，父親工作的廠子也迎來了新的機遇。為了改進產品工藝，廠里進了一批新式高科技設備，需要派人去學習操作技術，有人向廠長推薦了我的父親。一開始，誰也不相信這個看起來瘦弱老實的年輕人可以承擔這個重任。沒想到，父親只用了幾天時間，就把這種新式設備及其操作了解掌握得非常透徹。

20多年過去了，再提起這件事時，父親的臉上仍浮現出自豪的神情，他說：“如果沒有當時每天的鉆研，我可能根本抓不住這個機會。讀書、思考、勤奮，這是青年人一定要堅持的事情。”這段經歷帶給父親莫大的鼓舞，更成了他人生重要的轉折點。隨后幾年，父親憑借這份勤奮和刻苦，不僅成為了一名光榮的共產黨員，還被評為瑞安市勞動模范。

2007年，即將是改革開放的第三十個年頭，父親在認真研究了各項政策以后，決心自己創業辦廠。對父親而言，作出這個決定是十分艱難的。當時我的弟弟剛出生，家庭的負擔愈發沉重。從被管理者到管理者，雖僅一字之差，要負責和操心的內容卻完全不一樣。為了資金、工人、材料、場地、設備等等，父親每天忙得焦頭爛額。

這時候的溫州，民營企業發展已經較為成熟，作為一家新廠，要如何吸引客戶呢？父親是有主意的：“別人沒有的我有，別人都有了我就要做優。”

在父親做工人的時候，就注意到當時五金市場上的錘子多數是拼接式錘子，由金屬錘頭和木制或塑料錘柄組合拼裝而成。這樣的設計在使用中會暴露出很大的問題：一旦錘子用力過大，錘柄便很容易折斷;錘頭和錘柄的連接部分在使用中逐漸磨損，連接的孔位便會松動。總而言之，這種錘子的使用壽命很短。于是父親動了個念頭：要是這錘頭和錘柄直接連在一起，都用金屬去制作，不就能增加強度，也能避免連接問題了嗎？

但現實和想法是有所出入的。更改產品的生產模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生產設備、工藝設計、模具制作、技術操作等，每一個問題都不是可以輕松解決的。

實干行動派的父親迅速開始了模具制作的初次嘗試，第一個問題很快就出現了——設備跟不上工藝。當時國內還沒有制作連體錘模具的機器設備，而舊的設備根本無法壓制出理想的連體錘模具。沒有模具，談何批量化生產呢？這可把父親急壞了，源頭問題得趕緊想辦法解決。父親開始四處托人打聽新型設備的消息，工夫不負有心人，幾經轉折，終于買來了第一臺新設備。

令父親沒想到的是，生產過程中，這種連體錘的生產報廢率很高，合格率竟只有20%，而這20%合格的產品也十分粗糙，需要再進行人工打磨拋光。鋼鐵的原材料本就不便宜，一套流程下來，只有倒賠的份兒。

面對工廠里此起彼伏的質疑聲，父親咬咬牙，執意繼續制作連體錘。他沒日沒夜地思考，開始進行各種模具實驗。在一次次實驗過程中，他逐漸發現如果把擠壓模具改成延壓模具，再根據細節需求去調節模具的壓制角度和變形量，就可以使鋼坯的外形無限貼近設計需求。這個關鍵步驟成功后，其他的小問題一下子迎刃而解。就這樣，連體錘的生產總算走上了正軌。

不過，雖然連體錘生產出來了，但剛開始的外形不太美觀，在市場上并不被人看好，大家還是習慣購買舊式的錘子。針對這個問題，父親決定重新壓制模具。“除非我覺得這個產品沒有價值，否則我是不可能放棄的。”父親回憶著過去，臉上浮現出堅定的笑容，“雖說只是設計一把錘子，但我一直覺得它也是一種工藝品、藝術品，僅僅是實用，市場不會買你的賬，所以我們還得考慮產品的外觀，只有產品漂亮，功能強大，才稱得上是一把好錘子。”

經過反復嘗試，父親把原來形狀為“7”字形的錘子改進為“T”字形，產品合格率也從20%提高到95%。這種新型的連體錘終于成功了，不僅在國內賣得很好，出口后也十分受歡迎，工廠收到的訂單越來越多。

為了更好地跟外國人溝通交流，父親還動了學英語的念頭。已經步入中年的他，堅持每天和我一起背單詞，但通常的劇情是這樣的：“閨女，你今天背哪課單詞？什么？你已經背到這么后面了，年輕人到底是記憶力好”那時候的我只是洋洋得意，今天我才意識到英語也許是他可望不可及的夢，但我始終欽佩他那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每當我在嘗試新事物感到膽怯時，就會想到父親那句“你不試試，永遠不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

在父親的故事里，我看到了國家改革開放的發展脈絡。我也不由感嘆，勤勞奮進的中國人，只要給他們一扇門，他們就能創造一個新世界。這份頑強奮斗的精神在代際溝通、身體力行中得以傳承和發揚，成為引領年輕一輩在新時代不斷奮斗的力量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