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兵


一、問題的提出:各版教材的爭論與高考的指引
人教版教材必修一寫道:“唐中期安史之亂后形成的藩鎮割據局面,持續一百多年,嚴重削弱了中央集權。”岳麓版教材亦言:“節度使所轄地區大者十余州,小者三四州,權力不斷膨脹,職位往往父死子繼,兄終弟及,或由部下擁立,朝廷只能事后追認。他們在名義上是唐朝的藩鎮,實際上割據一方,形成藩鎮林立的局面。”顯而易見,以上兩版教材更多地關注了藩鎮和中央對立、割裂的一面。2018年高考新課標全國I卷第25題也考察了唐代藩鎮的歷史影響,但其側重面在“延續了唐朝的統治”。
《中外歷史綱要(上)》的論述與以上兩版教材有較大差異。其文曰:“安史之亂期間和以后,唐朝陸續在內地增設藩鎮。藩鎮管轄地區,大者十余州,小者三四州,有些藩鎮獨立性很強,形成藩鎮割據的局面。這種局面在唐朝后期持續了100多年,嚴重削弱了唐朝的統治力量。”《綱要》的表述有兩點值得注意:其一,區分藩鎮的類型與作用,指明僅僅是有些(而非全部)藩鎮形成割據;其二,注重部分與整體的辯證關系,強調藩鎮割據嚴重削弱了唐朝的“統治力量”而非“中央集權”。
哪一種教材的論述更接近歷史本相呢?
二、史事親歷者視角史料的重要性
克羅齊曾言:“一切真歷史都是當代史。”[1]在克羅齊看來,歷史跟生活的關系是統一的,真歷史指的是現實興趣促使人們去思考的歷史,它與人的思想精神密切相關。換言之,歷史書寫往往羼雜了著錄者的個人經歷、興趣愛好、現實關懷等因素,史料也因之呈現出著錄者生活時代的烙印。然而,實際情況卻是歷史事件的參與者往往“以根本不同于歷史學家事后回顧和敘述歷史的方式來理解和認知他們自身的經歷”[2]。
歷史解釋是指以史料為依據,對歷史事物進行理性分析和客觀評判的態度、能力和方法。[3]這一核心素養強調了三個層面的要求:原則上論從史出、方法上辯證分析、結論上客觀評判。要言之,歷史解釋須以史料的全面性和完整性為前提,并考慮人和事所處的環境,進而做出理性、節制而有分寸的論述。
史料的全面性和完整性要求我們關注史料的另面和史事的另面[4],因而對于經過著錄者篩選的史料不可偏信。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必須訪查史事親歷者視角的史料,在此基礎上做出比較符合本相的論斷。本文試以統編版教材“唐代藩鎮”部分的教學為例,廣泛搜羅藩鎮史事親歷者視角的言行以及史事統計數據,在提取完整信息、發掘史料另面的基礎上,呈現史事的另一面,對藩鎮的歷史作用做出客觀的歷史解釋。
三、教學過程設計
(一)打破思維定勢:數據史料呈現出的史事另面
安史之亂爆發后,因平叛需要,唐廷在內地遍設節度使。至此,藩鎮林立的局面出現。在唐中后期一百五十余年的歷史中,藩鎮是否盡皆割據一方呢?
問題:根據表1,跋扈、叛逆的藩鎮節帥任數何時超過恭順的任數?根據表2,藩鎮動亂中反叛中央的比例有多少?這說明了什么?
設計意圖:首先,通過表格呈現數據,可以“使數據更加直觀,化抽象為具體,賦予數值可視、可感受的效果,增加數據的趣味性,提高課堂的實效性”[7]。
其次,由表1可知,跋扈、叛逆藩鎮節帥直到僖宗時才急劇增長,昭宗時超越了恭順節帥的任數。也就是說,唐代藩鎮割據的歷史不過三十年。據此,學生能夠得出藩鎮對中央的態度具有時段性差異的結論,擺脫純粹印證教科書的學習模式。
最后,由表2可知,雖然廣德乾符年間藩鎮動亂不斷,但近九成封閉在內部,并不針對中央。藩鎮動亂固然是常態,但動亂封閉性這一細節卻揭示了史事的另一面——藩鎮的內斗與內耗。
要言之,學生通過上述兩表信息的提煉與解讀,自然對“藩鎮割據”之說產生疑問。
(二)唐人說唐事:藩鎮歷史親歷者視角下的敘事
1.親歷者的藩鎮觀念——回歸歷史現場
在多數人的歷史認知里,“藩鎮”和“割據”不可分離,似乎所有的藩鎮都割據一方、對抗中央。這種認知以偏概全,不合乎歷史事實,忽略了同一時段的地域性差異和同一地域的時段性差異。《新唐書·藩鎮傳》所列割據藩鎮有魏博、鎮冀、盧龍、淄青、橫海、宣武、彰義、澤潞八個,遠非天下藩鎮全部;而所謂全國性的藩鎮割據要到黃巢之亂以后,彼時“南則吳、浙、荊、湖、閩、廣,西則岐、蜀,北則燕、晉,而梁盜據其中,自國門以外,皆分裂于方鎮矣”[8]。由此可知,看待藩鎮問題,不能脫離時空。所以筆者展示了如下材料:
李吉甫撰元和國計簿上之,總計天下方鎮四十八……淄靑等十五道七十一州不申戶口外,(鳳翔、鄜坊、邠寧、振武、涇原、銀夏、靈鹽、河東皆被邊,易定、魏博、鎮冀、范陽、滄景、淮西、淄青皆藩鎮世襲,故并不申戶口,納賦稅。)每歲賦稅倚辦止于浙江東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八道四十九州。
——《資治通鑒》卷237唐憲宗元和二年末是歲條
天下無河北則不可,河北既虜,則精甲銳卒利刀良弓健馬無有也。……是天下一支兵去矣。河東、盟津、滑臺、大梁、彭城、東平,盡宿厚兵,以塞虜沖,是六郡之師,嚴飾護疆,不可他使,是天下二支兵去矣。……咸陽西北,戎夷大屯……周秦單師,不能排辟,于是盡鏟吳、越、荊楚之饒,以啖兵戍,是天下四支財去矣。
——《樊川文集》卷5《戰論》
問題:李吉甫和杜牧將藩鎮分成了哪幾類?劃分藩鎮類別的標準是什么?
設計意圖:李吉甫將方鎮視為州縣之上的高級政區,并就其職能差異分列了西北被邊、河北世襲、江南賦稅倚辦三種類型的方鎮。杜牧根據地利物產將天下劃分為河北虜區、六郡護疆區、咸陽西北兵戍區、吳越荊楚啖兵區。李、杜作為藩鎮歷史的局中人,在他們眼里,除了河北地區的藩鎮割據一方外,其余藩鎮皆各司其職,拱衛唐室。張國剛在杜牧之說的基礎上,將藩鎮形象地概括為河朔割據型、中原防遏型、邊疆御邊型、東南財源型四類。[9]
“藩鎮割據說”的產生蓋源于宋人汲取唐末五代的教訓,后人層累地歷史書寫造成了藩鎮即割據的誤解。要還原歷史本相,還得回到歷史現場,用唐人的話說唐朝的事,盡量消除歷史的疏離感。
2.親歷者眼中河朔割據型藩鎮的作用——發掘史料、史事另面
有唐一代,河北藩鎮割據一方確為實情,但這是否意味著河北割據型藩鎮始終與唐中央背道而馳呢?
僧孺對曰:“……且范陽得失,不系國家休戚……但因而撫之,俾捍奚、契丹不令入寇,朝廷所賴也。假以節旄,必自陳力,不足以逆順治之。”
——《舊唐書》卷172《牛僧孺傳》太和五年正月條
自用兵以來,河北三鎮每遣使者至京師,李德裕常面諭之曰:“河朔兵力雖強,不能自立,須藉朝廷官爵威命以安軍情。”
——《資治通鑒》卷248唐武宗會昌四年八月條
問題:牛僧孺如何看待范陽鎮的地位和價值?李德裕又是如何看待河北三鎮與唐廷的關系?
設計意圖:牛僧孺認為范陽鎮游離于中央之外,但作為東北雄藩,卻能為唐廷抵御奚、契丹兩蕃,使東北疆無慮。因此,無論范陽鎮內部如何動亂,只需授以節旄、予以安撫,保持其對唐廷恭順的態度。李德裕也認為河北藩鎮兵力雖強,但缺乏政治合法性,必須在政治上依附中央、借助于朝廷的冊封才能立足。牛、李政治上雖為死敵,但對河北藩鎮之于國家形勢的判斷卻有共通之處。即河北割據型藩鎮具有游離性與依附性雙重特點,不宜將割據絕對化。[10]
以上我們從史料和史事的另面揭橥了河北藩鎮的作用及其與中央的關系。通過對牛、李言語的解析,學生能夠知曉即便是對中央離心力最大的河北藩鎮,也需依賴中央的權威,客觀上維護唐朝的統治。
(三)唇齒相依、力均相忌:“藩鎮延續了唐朝統治”的解讀
以上證據在在表明藩鎮與中央的關系是動態的、復雜的,絕非對立一詞所能涵蓋。安史之亂以后,藩鎮與唐王朝共存一百五十余年,自有其存在的合理性。
夫弱唐者,諸侯也。唐既弱矣,而久不亡者,諸侯維之也。燕、趙、魏首亂唐制,專地而治,若古之建國,此諸侯之雄者,然皆恃唐為輕重。何則?假王命以相制則易而順,唐雖病之,亦不得而外焉。故河北順而聽命,則天下為亂者不能遂其亂;河北不順而變,則奸雄或附而起。……如是二百年,奸臣逆子專國命者有之,夷將相者有之,而不敢窺神器,非力不足,畏諸侯之勢也。……故唐之弱者,以河北之強也;唐之亡者,以河北之弱也。
——《宋史》卷442《尹源傳》
東南型從財力上支撐朝廷,邊疆型(西北)從武力上奠定了關中,中原型從軍事上鎮遏叛鎮。
——張國剛《唐代藩鎮研究》
問題:宋人尹源如何看待河北藩鎮?今人張國剛又是如何看待河朔割據型以外的藩鎮?
設計意圖:尹源主要從河北藩鎮對于整個天下局勢均衡的意義發言,張國剛則著眼于河北以外各藩鎮與唐中央之間結成了緊密的合體以制約藩鎮割據。
通過這兩段材料,我們會發現帝國的空間結構正是由扮演著不同角色的各個藩鎮地域板塊所拼合起來,它們之間的協調配合使得唐帝國的機器得以正常運轉,這也就是我們理解藩鎮延續了唐朝統治的基礎。
四、教學總結
通過上述史料的分析,我們可以得出結論:藩鎮與唐中央保持著互動,唐中央賦予藩鎮合法性,藩鎮則因其地理空間特點回饋以御邊、防遏、供給等職能,雙方均無力打破功能性的結構(僖宗年間,黃巢起義的外力終將這一結構打破),力量平衡造就的均勢延續著唐朝的統治。
據此,《綱要》的論述更為嚴謹周密,更接近歷史的本相。因為它不僅關照了中央與藩鎮對立、割裂的一面,還兼顧了兩者部分與整體統一、聯系的一面。歷史解釋最忌諱非此即彼的認知思維,因為它抹殺了歷史的復雜性與關聯性。
歷史學科核心素養水平劃分中,歷史解釋的最高要求是“在獨立探究歷史問題時,能夠在盡可能占有史料的基礎上,嘗試驗證以往的說法或提出新的解釋”[11]。以上教學過程以史事親歷者視角的史料為中心,力圖在史料證據整體、全面的基礎上,接近古人與史事所處的境界,做到論古必恕。在檢驗舊說的同時發展新說,使得歷史的面向更加飽滿。
【注釋】
[1][意]貝奈戴托·克羅齊著,傅任敢譯:《歷史學的理論和實際》,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年,第2頁。
[2][美]柯文著,杜繼東譯:《歷史三調:作為事件、經歷和神話的義和團》,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48—49頁。
[3][11]教育部:《普通高中歷史課程標準(2020年修訂版)》,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20年,第4—5、71頁。
[4] 張耕華給中學歷史史料教學提出兩點建議——注意發掘史料的另面和史事的另面,盡可能多地搜尋多方的證據去驗證歷史陳述、歷史結論和歷史評價。詳參張耕華:《略論史料的另面與史事的另面——關于中學歷史史料教學的兩點建議》,《歷史教學》2020年第1期,第3、5、7頁。
[5] 王壽南:《唐代藩鎮與中央關系之研究》,臺北:嘉新水泥公司文化基金會,1969年,第44—51頁。
[6][9][10] 張國剛:《唐代藩鎮研究》,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61、44—45、49頁。
[7]李詩海,于少華:《中學歷史課堂教學中數據史料呈現策略例談》,《上海課程教學研究》2019年第10期,第32頁。
[8]《新唐書》卷50《兵志》,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133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