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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于飛

2021-07-29 14:05:41王秀云
作品 2021年6期

王秀云

程偉偉想不明白,盧秘為什么站在一棵樹上,她喊他下來,盧秘沖她笑笑,又跳到了另外一棵樹上。她追過去,盧秘卻轉身在楊樹后消失了。程偉偉醒來后瞪著眼睛看房頂,仿佛盧秘消失在那里一樣。夢見樹可以理解,因為她正看卡爾維諾的《樹上的男爵》,問題是夢見盧秘讓她心緒不寧。他們已經十年沒見了,這十年來,她過一段時間就夢見盧秘,夢里他還是那么帥,靚麗的容顏,挺拔的身材,似笑非笑的眼神。不久前她還夢見過一次,他在一條路的盡頭,揮著他那標志性的手勢,她和現實中一樣,只要看見他的身影都會激動,她追上去,他卻一轉身走了。隔一段時間她就會夢見他,在夢里她永遠追不上他。這么多年,盧秘在她心里占據著最深情的角落,聽到抒情的歌曲想到他,看到高大挺拔的男人想到他,讀言情小說、看情感電影會把自己代入為女主角,而盧秘一定是那專情卻又被迫放棄愛情的男主角。有一次她到華北商廈買壓力鍋,一進電梯看見售貨員臉上的青春痘,竟然恍惚地叫了聲:盧秘。

有情人天各一方,這種痛深深扎進心里。人生真的就這么殘酷,他們再也不能在一起?她不甘心,卻又深深絕望。她把感情藏進顏料和線條中,那些樹葉、山巒和一去不返的背影,訴說著她對盧秘的愛和思念。她就在這痛苦中結婚,生了女兒,和丈夫過著父母親友都稱贊的生活,她覺得這一輩子就要在遺憾和痛苦中度過了,萬萬沒有想到,在她幾乎絕望的時候,命運又給了她和盧秘一次機會。

程偉偉已經把自己的東西都整理好,幾個箱子堆在客廳,她在這所房子十二年所用的東西除了扔掉的,都在里面了。

當初搬來的時候,她只有三個箱子,一箱書,一箱衣服,另一箱是化妝品和其他生活用品。廖中飛比她還少,帶了最喜歡的衣服和他們戀愛期間一起買的幾件東西——一個女孩低頭讀書的石膏像,兩個藤編凳子和他們一起畫的雙人合影油畫,畫名還是廖中飛取的,叫《鳳凰于飛》。這幅畫還在墻上,那時的程偉偉面龐是圓圓的,眼睛透亮得像是冬天的月亮。廖中飛呢,炸著一頭自來卷發,大眼睛里都是未來的燦爛,他一手攬著程偉偉,另一只手不忘豎起V字,慶祝他終于戰勝了盧秘,和程偉偉走在了一起。

整理完之后她各屋轉了一圈。沒有她東西的房間空蕩蕩的。這套三室兩廳的房子是他們的第一套房,盡管他們后來又有了兩套房子,一套比這套面積還大十平米,他們還是愿意住在這里。畢竟,這是他們當初在瀛洲市的第一套房,有他們在這個城市奮斗的所有記憶。

1

在搬到這所房子之前,他們一直租住在張莊子一處平房里。那時候廖中飛剛到瀛洲中心醫院呼吸科工作,程偉偉在文化館當創作員,廖中飛偶然也畫國畫,程偉偉喜歡色彩,畫油畫。他們沒名氣,畫也稚嫩,作品都不被認可。不過他們也沒覺得有什么大不了,凡·高和吳昌碩都有不被認可的經歷,但是結果怎么樣呢?藝術史誰敢忽略他們呢?這種自欺欺人的自信讓他們在筆墨中自得其樂,絲毫不妨礙他們和藝術家們高談闊論。他們工資都不低,房間里的用品日漸豐富,每添置一件東西倆人都慶賀一下,即使是一個花瓶——就是擺在酒柜最上面的那個,造型古怪,色彩也是艷俗的釉里紅,可那個時候他們就那種審美,他們買了瓶子后擺到家里的書柜上,覺得房間又高雅了一些,就做了清燉羊肉和素炒油麥菜,開了一瓶雷司令慶賀,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他們想買自己的房子是源于房子漏雨。那是他們住進來的第二年夏天,雨特別多,房頂上滴滴答答幾同野外,程偉偉的畫全被泡了。給業主打電話,業主一直到第二天才趕過來,業主欺負他們年輕,修屋頂讓他們承擔了一半費用。程偉偉看著濕溻溻的屋子和一屋子濕溻溻的家具、衣服,有哭到地老天荒的趨勢,她就一直哭,一直哭,怎么勸都哭。廖中飛第二天就滿瀛洲市看房,他決定買房,哪怕一間呢。廖中飛開始算計這個世界上有幾個人能借給他錢,他發現除了父母,真沒別人。同學都剛工作,他在同學中算最好的,工作單位好,父母都是公職人員,上班兩年也就攢了三萬多塊錢。他一邊看房一邊發愁,算計怎么弄到錢,甚至想到找小醫院籌借,業余時間給他們坐診。這當然也只是想想,他不敢真這么做。在頤和莊園售樓處,一個矮個售樓員幫他出了主意,貸款買房。這真是絕處逢生之策啊。一室一廳67平米,一平米4300元,算稅費28萬出頭,三成首付,還差四萬。第二天正好休班,他跟程偉偉說回家看看,程偉偉說跟他一起去,他謊說到當地醫院還有事,有別人,不方便,其實是擔心萬一父母沒錢,或者不借給,他沒面子是小事,婆媳之間有了罅隙以后麻煩。

廖中飛家在泊頭,父母都是中學老師,一聽說兒子買房,急慌慌就跟著來到瀛洲。本來當初兒子結婚的時候就打算買房,只是他們以為兒子會回泊頭,沒想到跟程偉偉結婚,還那么著急,生怕程偉偉跑了一樣。兒大不由娘,他們都還算開明,只要兒子自己喜歡,他們雖然不高興,也沒太多干涉。只是他們見了程偉偉之后,老兩口互相看了一眼,心有靈犀,心照不宣,沒提買房的事。回家后廖老師說:“中飛有些吃力。”妻子說:“找個條件相當的多好,這個,以后不定出什么事。”

老兩口心里不踏實,原因是程偉偉外在條件顯然和廖中飛不般配,廖中飛一米六九,程偉偉至少一米七,穿平跟鞋都比廖中飛高一截。廖中飛皮膚是麥粒黑,隨他爸爸,而程偉偉皮膚是象牙白。據說程偉偉還有個條件不錯的前男友,真不知道兒子用了什么辦法愣給搶過來了。最重要的是程偉偉比廖中飛大一歲,在他們當地有個說法,女大一不是妻。他們不看好他們的婚姻,兩個孩子又大大咧咧,自恃受過高等教育在婚姻大事的程序上刪繁就簡,不庸俗老套,老兩口樂得就坡下驢,能省就省,暗暗打算等他們真離婚了,留著錢給廖中飛再娶。

十年過去,沒想到小兩口還挺合得來,恩恩愛愛沒有離婚跡象,尤其是看到倆人租住在平房,心疼,早就有了給他們買房的心思。廖中飛回家一說,老兩口立刻就答應了。廖中飛一塊石頭落地,器宇軒昂地帶著父母回了瀛洲,跟程偉偉說了買房的事。程偉偉父母也知道了,兩家人聚在一起,浩浩蕩蕩去了售樓處。兩位母親首先排除了67平米的小房子,因為他們不可能只是小兩口,他們得有孩子,有孩子就得有孩子的房間,有孩子還得有人看孩子,看孩子就得有看孩子人住的房間。他們雖然沒有明說,但顯然也為自己一旦來他們的小家也得有住處做了預算,經過幾番討論,最后決定買三室兩衛120平米的三樓301室。

“東面好,紫氣東來嘛。”廖中飛媽媽說。原本說兩家各出10萬,但是廖中飛父親堅持說自己是婆家理應多出一點,于是廖家15萬,程家10萬,剩下的錢他們小兩口貸款,自己還貸。售樓處幫他們算好了,一月還1100元,他們能承受。

房子買好,程家主動承擔了裝修費用。小兩口覺得四位老人為他們安居鞍前馬后,不太好意思繼續二人世界,他們不負所望,第二年生下女兒赫赫。女兒也乖巧,別人都愁孩子沒人帶,他們卻要經常協調兩家老人爭看孩子問題,爺爺奶奶想看,姥姥姥爺也想看,他們作為赫赫父母只能割愛,繼續二人世界。

他們從什么時候開始覺得倆人有了裂隙呢?在他們意識到倆人之間已經可以幾天不說話的時候,程偉偉決定把兩個人的關系捋一遍,問題到底出在哪里。

“咱們把愛和不愛排除掉,老夫老妻了,這個問題過于幼稚。”廖中飛先定調。

“不談愛情?那談什么?”程偉偉顯然對廖中飛先入為主的切入方式措手不及。

“隨便,除了愛情談什么都行。”廖中飛有些戲謔。他覺得程偉偉提離婚這事就好笑,他真找不出他們離婚的理由。

“閑得蛋疼。”他心里說,但也只敢在心里說。

“那就說說徐迪。”程偉偉想設定自己是受害方,認為他們之間無話說是從徐迪出現開始。廖中飛當然否認,他說這事跟徐迪沒有關系,他跟徐迪就沒有關系。

“我跟徐迪是你想象出來的。”他堅持說。

“你們一起看電影也是我想象的?”程偉偉說。

“跟你解釋過了。是她跟另外一個女孩一起,那女孩臨出門有急診,臨時把票塞給我,你那天去看赫赫,又不在家,我以為撿了個便宜票,誰知道那里還有一位徐迪啊。再說了,我的婚姻是銅墻鐵壁,一場電影就想攻破,簡直是白日做夢啊。”廖中飛嬉皮笑臉地。

“你嚴肅點。”程偉偉呵斥道,“你們……有沒有那關系?”

“嘛關系?你說明白點。別用你們藝術家那隱喻。哦,不是那個淫欲的淫欲啊。”廖中飛擠眉弄眼地看看程偉偉下身,程偉偉一拳捶過去,廖中飛順勢攬過來,話題就沒法繼續了。

“你怎么這么不相信你老公啊。我能嗎?人家是黃花大姑娘,我要是做了不該做的事,這不是毀人家嗎?萬一被賴上,我的嬌妻美眷怎么辦?還不定便宜哪個孫子呢,我才不干這蠢事。”廖中飛一邊做溫存狀撫摸程偉偉,一邊拿腔拿調地表白。

“可你幾天不跟我說話。”程偉偉回過味來,意識到話題被廖中飛帶遠了,離題了。

廖中飛換了一個舒服點的姿勢,說:“第一,我忙。現在這人心都壞了,真的,你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心肺有問題。都說是因為霧霾,也有說營養過剩,這一天到晚都是肺炎、肺衰竭、心絞痛、冠心病、心肌炎……”

“好啦,我又不是你們主任,別跟我說這些。我想聽你解釋為什么跟我沒共同語言了。”程偉偉坐直身子,擺脫掉廖中飛的手,說。

“誰說我跟你沒共同語言?我的千言萬語都是你的,都供給你了。”廖中飛說。他本來是想逗程偉偉,可這話說出來之后他竟然被自己感動了。這話對啊,他的千言萬語都是為了程偉偉啊。他跟患者說話,用自己的醫術治病救人,那些話看起來是說給病人,說給同事聽,歸根結底是說給程偉偉、說給自己的家啊。不說話怎么做好工作,不工作怎么養家糊口?程偉偉這兩年瘋了一樣迷上了買房,也別說,真讓她蒙對了,買一套房一倒手就是幾十萬元,靠工資還真難掙到這么多錢。可是程偉偉連續買了三套,賣出一套,剩下這兩套房每月月供7000元,他有壓力。在單位說了一天,回家就想安安靜靜呆會兒。可是程偉偉單位清閑,她又內向,不愛社交,一天到晚窩在家里畫畫,等廖中飛回家就希望他還跟以前一樣,連哄帶逗地跟她鬧騰。他是真沒那精力了。

想到這里,他心里竟然有了幾分悲壯,作為男人,他該這樣做。他看看程偉偉,都孩子媽十年了,還跟當初一樣,臉還是那么白凈,身材還是有腰無腹,眼神還是當初的樣子,透亮清澈,這要不是他在外面遮風擋雨,她就該和她那些女同學一樣,一臉被生活折騰的少婦庸相。程偉偉早晚也得老,也得有皺紋,甚至腰圍有游泳圈,有贅肉,可是他能保證讓她一直有清凈從容的眼神和心性。

“別鬧了,我們挺好的,沒有多少家庭像我們這樣。”他望著墻上的合影,望著未來他們白頭到老的虛空說。

程偉偉覺得自己的拳頭又打到棉花垛上了,自己滿腔幽怨被化解于無形。“你從來沒想過理解我。”她委屈地說。

“怎么會?我不但理解你,還理解你的藝術。你看你畫的這門把手,就是希望之門啊……”他調侃說。

“你胡說,這是咱們家防盜門。”程偉偉生氣地說。

“哦,防盜門能被你畫成這樣,你離畢加索不遠了呀。加油,老婆,等到你的畫賣大價錢了,我就不上班了,我跟誰都不說話,我只跟你一個人說話,咱爸咱媽咱閨女我都不理。”廖中飛一臉壞笑地說。

說真的,他不看好程偉偉的畫,他也從沒指望程偉偉的畫能為家里帶來什么。女人畫畫就是一種冠冕堂皇的玩法,能讓她覺得自己比別的女人更有品位,而且很多淺薄的人都這么認為,他也就享受這種虛妄的噱頭,每次介紹自己妻子是畫家時,從別人真真假假的贊嘆聲中,他做出和程偉偉組成的家庭文化素養略高于周邊家庭的丈夫該做出的姿態——謙虛中有得體的優越感。畫畫讓他們的家庭有了光環,不管這個光環是否真能照亮人間,但除了家里有些顏料味外始終也沒看出有什么壞處。

程偉偉知道她挑起的戰斗已經沒法繼續了。像過去無數次這樣的挑逗一樣,她無話可說,可明明心里又有不滿和委屈。他們結婚十年了,女兒跟奶奶爺爺一起生活多,周末回來。她覺得只有女兒回來這個家才像家。廖中飛會跟女兒靠在一起看一些動畫片,她在廚房里忙活著端出他們爺倆愛吃的比薩、蔥油餅和蛋炒飯。但是女兒一走,廖中飛就換了一個人一樣,在電腦上下象棋,周末可以從早下到晚上12點。這是生活嗎?這起碼不是程偉偉認為的生活。

離婚的念頭說到底是徐迪出現才有的。徐迪是新分來的護士,實習就在呼吸科,廖中飛覺得她業務不錯,就提議分管副院長把她留下了。廖中飛回家跟她說這事,程偉偉從廖中飛的語氣中發現了一種久違的東西。

“走路一蹦一跳的,沒大人氣。”廖中飛笑著說,“業務是真好,剛畢業的小丫頭,針真準。”

還有一次廖中飛拿了一大堆外國零食回家,程偉偉一看就知道是徐迪買的。她一直等廖中飛跟她說,但廖中飛把零食放到茶幾上,自己拿了一包就去電腦前下象棋,始終也沒跟她說。問題是廖中飛平時極少吃零食。

程偉偉畫了一幅畫,女人獨自站在窗前,外面是遼遠的虛空。廖中飛和平時一樣,過來看一眼,象征性地說:“好。這畫好,這就是傳說中世界這么大,我想去看看?”換好衣服就上班去了。他沒看出程偉偉內心的波動。程偉偉其實畫的是孤獨的自己。

她和廖中飛鬧起來還是因為在他衣服中又發現了兩張《悟空傳》電影票,她問跟誰看的。廖中飛一邊拱卒一邊說:“徐迪,非說這電影好,非拉著我去看。好什么啊,悟空弄得跟小鬼似的。”

程偉偉一把把桌上的杯子就劃拉到地上了。廖中飛嚇得大喊著“怎么了怎么了”就跑過來,程偉偉迎著他,也不說話。廖中飛這才意識到程偉偉吃醋了。廖中飛哈哈笑起來:“你吃徐迪的醋?她就是一個小孩子。”

2

廖中飛到單位查完房,剛進醫辦室,徐迪就一蹦一跳地跑過來說:“廖醫生,我發現了一個好玩的東東,你看你看。有這玩意你就可以和真人一起下棋了。”說著就把手機給他看,他一看,就是VR頭盔,他在華北商廈六樓見過。他很想跟徐迪說別鬧了,你嫂子吃醋了。又覺得不合適,顯得程偉偉很小氣,和畫家身份不匹配,但他清楚她就是因為畫家身份才吃醋的。

“要是當醫生,一天到晚累個臭死,哪有那閑工夫吃醋啊。”他心里說。

他板起臉對徐迪說:“上班時間別胡鬧。”

徐迪翻了翻白眼說:“熱臉貼個冷屁股。”又一蹦一跳地走了。

“你能不能正常走路?”廖中飛在后面喊。

“能!”徐迪說,然后一本正經走起了模特步,還別說,白大褂忽忽悠悠的,真有那范。

廖中飛想不明白程偉偉怎么能吃這么個小孩子的醋。他決定給她找點事做,省得悶在家一天到晚不想正事。他能想到的就是醫院宣傳科剛搞完70年大慶活動,在籌備建院70周年大慶。瀛洲中心醫院是在新中國成立之后建起的第一批醫院,風風雨雨的,寫寫畫畫的事少不了,他決定跟宣傳科說說,讓程偉偉接點活。

“讓她干點可歌可泣的事。”他一想到一向風花雪月的程偉偉要改畫正能量人物故事,像是把《天鵝湖》改成樣板戲一樣,忍不住笑起來。

因為有了宏大目標,他回家后沒有直奔電腦下象棋,而是做深沉狀在沙發上一聲不吭。他盡量把目光弄得愣呆呆的,好像在先天下之憂而憂。程偉偉果然中招了,小心翼翼坐過來,先摸了摸他的頭,又胡嚕胡嚕他的胸口,觀察著他的眼色說:“我的飛飛今天怎么了?沒發燒啊,誰欺負你了?我把他畫成丑角。”

“別鬧了!”他心里笑成一團,臉上卻陰沉如霾。

“到底怎么了?”程偉偉顫聲說,“你得艾滋病了?”

廖中飛一下笑出聲來,說:“你胡說八道什么啊。我是心憂醫院。我今天去醫院資料室,這才了解醫院一路走來有那么偉大的歷史。我們的第一任院長,為了重建醫院挨了特務黑槍,差點送了命。我們有一位內科醫生,2003年SARS病毒期間,一直在防病一線,不幸自己感染,至今不能下床……我們的白院長,大年三十給一位患者治療,自己老人無人照顧。可是還有那么多患者不理解,甚至出了那么多醫鬧事件,我們急診科陳醫生上周被患者打了一頓,他胳膊上流著血,還堅持先給患者清洗傷口……”廖中飛說著說著真把自己感動了,他說:“社會上流傳一個段子你知道吧?我們做醫生,就要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斗得過小三,打得過流氓……”

“那是說我們女人!”程偉偉立刻意識到自己被耍了,站起來說。廖中飛急忙拉她坐下,堅持一本正經地說:“我是說真的。我們醫院宣傳科要畫宣傳畫,可是一時半會找不到人,知道你是瀛洲市最美畫家,特意找我來了,想請你出山。”

程偉偉被廖中飛真真假假忽悠得有些不耐煩,一甩胳膊:“我才懶得理你。”廖中飛嘴里說著“別啊!”手一用力,程偉偉直接倒在了廖中飛懷里。

“國難當頭,咱們不上誰上啊?你是黨員對吧?哦,你不是,那你總是團員吧?”廖中飛說這話的時候,萬沒有想到會一語成讖,國家很快真需要他們,他們真將面臨生死抉擇。在廖中飛和程偉偉打情罵俏的時候,千里之外的武漢市官方數據累計報告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病例62例,已治愈出院19例,在治重癥8例,死亡2例。

兩天之后是臘月二十九,呼吸科來了一位老人,發燒,咳嗽,肺部感染,和武漢中心醫院病例癥狀極為相似。敏感的廖中飛反復詢問老人最近一段時間的行程,老人說去過武漢探親,家里人知道,但是正趕上過年,怕嚇到大家,就沒有跟別人說,還參加了家族聚會。廖中飛頭皮都炸起來了,幸虧他們呼吸科有應對傳染病的敏感性,迅速把老人隔離治療。盡管大家都戴著一次性醫用口罩,但廖中飛還是不放心,讓大家把病人安置好趕緊洗手。他洗手,換上新口罩,急忙找到主任,請主任把病人的情況報告院領導。主任也很敏感,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就撥打院長電話,同時緊急通知科室做好防護準備,科室迅速調配了N95醫用口罩、消毒液和防護服。

廖中飛接到通知,暫時不能回家,在沒有統一通知的情況下,不能把流行情況告訴任何人,以免引起恐慌。他跟程偉偉打電話說:“醫院有急診,不能回家。”想了想,他小聲說:“你最近哪里也不要去,記住戴口罩手套,千萬給老人們打電話,讓他們注意。”

程偉偉說:“干什么?”

“能干什么?你也上網看看湖北的情況,記住了,戴口罩,洗手,告訴老人和赫赫。”廖中飛急切地說。

他并不是第一次值夜班,也并不是第一次這樣囑咐她,每年流感到來時他都鬧騰。程偉偉并沒有多想,只是囑咐他:“不許做壞事。”放電話的時候還不忘說:“離徐迪那小丫頭片子遠點。”

廖中飛“哦”了一聲就掛了電話。程偉偉覺得有些異常,但也沒說什么。她不知道廖中飛此刻被風雨欲來的預感壓迫著,他其實一直在關注武漢疫情流行情況,職業敏感讓他知道,事情比現在看到的要嚴重得多。

3

程偉偉想離婚的念頭與其說是因為徐迪,不如說她期望是徐迪。其實也沒什么復雜,她參加同學會,見到了盧秘。他們四目相對的一刻,過去的一切席卷而來。她能意識到,一頓飯盧秘一直在注視著自己,即使他跟別人說話,跟別人敬酒,那動作,那姿態,那表情,都是因為她才有的。她呢,何嘗不是因為他的存在才穿了淡紫色連衣裙,因為淡紫色是他最喜歡的顏色。她說什么也不喝酒,說自己過敏,特意點了一杯豆漿,而豆漿是盧秘的最愛。她故意不看他,可她一舉手一投足也是相信有一位忠實觀眾才更講究。

嚴格地說,她和盧秘在大學第一學期的第一周的第一次聯歡會上就郎有情妾有意了。每個人都表演節目,有讀詩歌的,有說相聲的,有跳舞的,盧秘給大家變了一個魔術,一個乒乓球從一個手里倒到另一個手里,讓大家猜。沒有一個人能猜出那個球到底是在左手還是右手。程偉偉覺得那雙細長的手太美了,她從來沒有這么專注地看過一個男人的手,尤其是這么有型的男人手。因為這雙手,她注意到盧秘也是比周圍人帥氣的。這就應該是劉蘭芳評書中美男子的“扇子面”身材,身量高,肩寬腰細,兩條腿特別挺直。輪到程偉偉時,她唱了一段奚秀蘭的《天女散花》。稀稀拉拉的掌聲中,盧秘跑過來說:“這位同學的黃梅小調唱得好,我喜歡黃梅戲,咱倆合唱《牛郎織女》怎么樣?”

“好——”相互還沒熟悉的同學們因為這個提議突然志同道合地興奮起來,集體起哄讓他們合唱。程偉偉死活不答應。但是她記住了他瘦長的臉頰,和臉頰上醒目的青春痘,像是精心播種在白凈的臉上一樣,一看就是營養均衡又青春年少,長得恰到好處。

程偉偉喜歡長青春痘的男生,她覺得男生臉上沒有青春痘就沒了青春該有的樣子。她甚至懷疑沒有青春痘是不是有激情。程偉偉當天晚上就失眠了,她意識到自己的大學生活中愛情的不可避免。父母囑咐她不談戀愛的話言猶在耳,可她覺得遇到這樣的男孩而不談戀愛是對青春的辜負。她從那天晚上開始就等著盧秘的求愛信。女生坐前幾排,男生坐后幾排,她每次進門的時候會向后看一眼,有時能看見盧秘,有時看不見。

開學第三周的周一上午是西方哲學史,程偉偉進教室的時候習慣性地往后看,她發現盧秘的座位空著。第二天她早早到了教室,盧秘還是沒來。盡管她也隱隱聽說了盧秘的家鄉出了惡性殺人事件,她也沒有把這件事和盧秘聯系在一起,甚至一個月后盧秘又出現在教室時,她發現他又憔悴又憂郁,她認為他可能生病了,或者家人生病了,或者……失戀了,這是她最不愿意聯想的,她希望他還從來沒愛過任何一個人,和她一樣。她壓根沒聯想到他和殺人犯有什么關系。好在盧秘沒再離開學校。暗暗關注盧秘的日子顯得漫長又酸澀,她發現自己并不是真有耐心的人。

宿舍里已經有女生收到男生的求愛信了,但是盧秘的求愛信遲遲沒有到來。她有些忐忑,懷疑盧秘可能有女朋友,這也情有可原,畢竟他是這么有魅力的一個男生。一學期結束的時候,程偉偉收到了一份求愛信,是盧秘后排一位男生寫來的,大概意思就是對程偉偉情有獨鐘,愿意和她開始一段“美好的交往”。這措辭都讓程偉偉沒感覺。

“不長青春痘的男生才會這樣表白。”她心里說。

她回信說“不想過早談戀愛”,草草拒絕。后來那男生又來過幾封信,程偉偉不再回信。男生終于識趣地追坐在第二排的一位女生去了。他們班后來就成了這一對。同學聚會的時候,他們手拉手,肩并肩,一起敬酒,敬到程偉偉時的言辭和表情跟敬其他同學沒有任何兩樣。

班上還有一位男生對她有過談戀愛的表示,那是第二學期開學不久的一個周末,那男生來到女生宿舍約她看電影,她推說已經看過了。男生說那請你去吃麥當勞。那時候麥當勞剛到中國,還時髦著。程偉偉快要禁不起誘惑的時候,忽然看見了盧秘的身影。她立刻拒絕了那位男生,說:“對不起,不想去。”男生也沒再堅持,悻悻而去。后來程偉偉問盧秘,那天他在女生樓前干什么。盧秘說:“在跟你戀愛之前,我從來沒有去過女生樓。”

程偉偉覺得不能再拖下去,否則盧秘就是別人的男朋友了,她已經不止一次聽見女生們議論他,盡管偶爾用貶義詞,比如公子哥,就是會穿衣服,其實身材一般,投籃動作真難看等等,其實都是掩飾暗戀而不得的小把戲。這類女生靠貶低別人釋放內心的不平衡,不能當真。盧秘如果看上這種女生就辜負了他臉上那帥氣的青春痘。她跟盧秘戀愛時吵架,她就這么罵他:“你對得起你的青春痘嗎?”

讓盧秘主動給她求愛,這需要太多腦細胞。那個周末先去圖書館翻閱了一些戀愛書,甚至連波伏娃的《第二性》都翻了翻,后來她在別人說起波伏娃時,強調自己也很喜歡,其實就是來自這個時段的偶爾一翻。她最終翻到了《當代電影》,那一期介紹電影《一米陽光》,她發現鄧超很像盧秘,這個發現讓她很興奮,她趁周圍人沒注意還摸了摸鄧超的臉和嘴唇,冥想了盧秘的臉和嘴唇,這種冥想讓她再次確認了盧秘的美好。她在第二天上課間隙找個理由湊到盧秘身邊問:“看這期《當代電影》了嗎?有你的照片。”

盧秘嘴里說“不可能”,心里被這小把戲逗得有點得意,畢竟一個女孩把自己看成電影明星,這證明了自己的顏值實力。他到圖書館翻了翻《當代電影》,沒有看出自己跟哪個影星有相像之處,不過他明白傲慢的程偉偉在關注自己。他早就聽說有男生給她寫信被拒絕,他聽到這消息有些高興,他覺得程偉偉和他們根本不是一類,“像動物和植物一樣的區別。”他后來對程偉偉說。

盧秘周末來約程偉偉看電影《非誠勿擾》了,程偉偉覺得不能一上來就答應,就說:“我看過。”

“可你沒跟我看過。”盧秘說。這話一下讓程偉偉看到了青春痘男生的不同。他的強硬增加了程偉偉對他的愛意,她跟著他一起去看了她已經陪爸爸媽媽看過又跟宿舍女生看了一次的《非誠勿擾》。影院里很黑,盧秘伸過手拉她,她把手放到身后躲開了,可是躲開她又后悔,她就是因為那雙變幻莫測的手才注意到盧秘的,當這雙手來到自己身邊的時候,自己卻錯過了親近的機會。最尷尬的是,她一直在創造機會希望盧秘能再把手給她,為此她把手放到扶手上,耷拉在膝蓋旁,甚至還借撩頭發故意蹭了一下盧秘的胳膊,但是盧秘一直無動于衷。程偉偉生氣地想,他這一臉青春痘真是白長了。

他們先是跟別人一樣在地下進行戀情,找各種理由到遇不到同學和老師的地方幽會。盧秘的手一直到第五次約會才又給她握住的機會。那雙手給她買了冰激凌,她去接的時候碰到了盧秘的手,她下意識地躲了一下,盧秘一笑:“還躲?”說著把冰激凌放在左手中,右手直接抓住她的手,一使勁就把她拉到了懷里。

那是她構想許久的一個畫面,她期待著,又拒絕著。她在和盧秘戀愛的幾個星期中,無數次設想自己在那個挺拔的扇子面身材才有的懷抱中的感覺,當這一刻真到來的時候,她才體會到,在那里,她覺得自己和冰激凌一樣融化了。那是又堅硬又柔軟的地方,他的胸肌和肋骨觸疼了她躲閃的乳房,她想躲,卻被他更緊地壓到他的小腹上,她覺得自己的意識被突然抽離,全身一陣從未有過的戰栗。事過之后,她知道,他們雖然沒做什么,但她青春年少的身體躍躍欲試的欲望在那一刻被喚醒了。在那之后她再想盧秘的時候,不再僅僅是那雙手的白皙和神出鬼沒,而是那雙手觸摸自己身體最隱秘部位可能展現的戰栗,她期待那樣一種狀態。后來廖中飛問她,愛盧秘什么。程偉偉覺得,她愛他喚醒了她,他喚醒了她對異性的需求,無論是精神的,還是肉體的。以后她和廖中飛在一起,一切都水到渠成,再也沒有那種猜測、冥想、期待、引誘和挑逗等對性事不可知卻又躍躍欲試所創造的激情和快樂。

盧秘總是適可而止,甚至在程偉偉欲罷不能的時候,他都不越雷池一步。程偉偉漸漸覺得,他顧忌什么。

“為什么不?”她問。

盧秘整理她的頭發、衣服,成熟得像是長輩。

“你得留著。”他說。

“我是你的,”程偉偉說,“早晚都是你的。”

盧秘笑笑說:“我知道。”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也得留著。”

“留到什么時候?”程偉偉偎在他懷里,小聲問。

“留到屬于我的時候。”盧秘說。

“是不是該告訴咱們雙方的爸爸媽媽了?”程偉偉問。

盧秘一震,她看見他雄性十足的喉結艱難滾動了很久才慢慢停下。“不……不用。”他肩膀忽然抖動了一下,站起來說,“我還有事,咱們走吧。”

她還是看見了他紅紅的眼睛和滯塞在眼角的淚滴。她有些恐懼,又覺得應該做出通情達理深明大義的姿態,就說:“阿姨和伯伯還好嗎?”

“好了!”程偉偉突然壓抑地吼了一嗓子。他急促呼吸了幾口,又壓低聲音說:“我先走了。你自己路上小心點。”

盧秘回學校,她要回家,平時他都會送她,但今天他連提都沒提,大步流星走了。程偉偉獨自整理衣服,她忽然有些害怕。

盧秘一連好幾天沒找她。再上課的時候,她像往常一樣,進門往后看一眼。在他們確定戀愛關系后,他每次都迎著她的目光,吐個舌頭,眨個眼睛,有時還會做個鬼臉。她覺得一節課都會甜蜜踏實,老師講的內容有滋有味。可是現在,她每次進來往回看的時候,他都在低著頭看書或者寫字,她知道那是裝的。

他在躲她。

這樣堅持了幾天,她受不了這種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的折磨。她決定去找他。

男生宿舍在校園最后面,她要去找他需要經過好幾棟樓,最關鍵的是,一旦她去找他,就等于把他們之間的關系公之于眾,這個結果嚇了她一跳。是不是有必要冒這么大風險,她還沒想好。她睡不好,吃飯也沒了胃口,從沒有經過風雨的程偉偉像霜打了一樣,回家也沒話,躲在自己房間里。程偉偉的父親程陽先發現了異常,提醒母親看看偉偉是不是有事。母親到房間問了問,偉偉說沒什么事,就是快考試了,有些累。

“她什么樣的考試沒經過?從來沒累成這樣,八成是戀愛了。”程陽說。

母親也覺得在理,偉偉也到了該戀愛的年齡了。“也是,我這個年齡生了她。”

“一直不讓她談戀愛,這都多大了?這下好了,孩子遇到事不跟咱說。” 程陽氣哼哼地說。

“也不能怪我吧,你也同意了啊,讓她上班再談。”母親不滿地說,“其實黃局長跟我說了一個男孩,我覺得不錯,在中心醫院,醫學博士,父母也靠譜,都是老師,泊頭的,離得也不遠。”

“那你為什么不說啊?”程陽急切地說。

“還沒來得及說。”母親說。

“再等偉偉就出事了。”程陽說。他在安全局上班,對安全問題格外敏感,當即給程偉偉班主任打電話,了解偉偉在學校的情況。

“吳老師,我是程偉偉父親,偉偉入學的時候咱們見過。我是想問問偉偉的學習情況啊。”他跟老師說,偉偉母親在旁邊緊張地聽著。她不知道老師在那邊說什么,只能從丈夫的話中捕捉信息。

“對,覺得她這次回來情緒有些低落。”丈夫說,“哦,那這個男孩家是哪里的?湖北武昌,這么遠!他們是同班同學,那他家庭情況呢?不便說?這有什么不便說?”丈夫坐直了身子,“哦,小男孩挺好,能考上貴校自身素質錯不了。對對,我也相信孩子自身條件應該不錯,偉偉是個挑剔的孩子。一般她也不會。”丈夫倒了一下手,接著說,“我知道,他們成年人了,家長不該過多干涉,我懂我懂。我們就是怕他們影響學習,這么好的年齡,正是學知識的時候,我們一直讓她把精力用在學習上,戀愛畢業上班再說。行,一定配合。”

放了電話,丈夫一臉嚴肅:“偉偉很可能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

“壞人?”母親很緊張地問。

“個人條件應該不錯,但我感覺家庭有問題。”丈夫說。

“家庭條件不好?農村的?”母親問,“窮不算毛病,莫欺少年窮啊,咱們當年不也不富裕嗎?”

“不是窮,老師拒絕說,說明不是一般問題。”丈夫說,“我明天讓他們問問。”

他們一夜未眠。他們就這一個女兒,她的幸福與否太重要了。

4

廖中飛正收拾東西準備下班,徐迪進來說有急診,徐迪臉色很緊張地說:“是此前入住肺感染老人的兒子、侄子和孫女。他們一樣的癥狀。”

“查了?”廖中飛問。

“剛給他們做了體溫測試,都高燒,咳嗽,肺片檢查結果得過兩天出來。”徐迪緊繃著臉,也不蹦蹦跳跳了。廖中飛知道,她的專業能力已經讓她意識到,暴風雨就要來臨了。

他是不是回家呢?他在沒有做好充分防護的情況下接觸過危重病人,醫生的職業敏感讓他意識到自己這個時候要隔離,尤其是和家人,可程偉偉從沒有一個人生活過,再說他昨天已經回家,如果他攜帶了病毒,她是不是已經被傳染不能確定。他也不能去老人家里住,老人的身體免疫力差,感染率更高。再說,他也得回家準備一些日常生活用品,萬一被隔離,或者其他情況,有備無患。他正掏車鑰匙,接到程偉偉電話:“我馬上回家。”他一邊下樓一邊說:“需要我買什么東西?”有時他下班會順帶買菜,或者家里需要的物品。他聽到了程偉偉的呼吸,他感覺有些異樣,畢竟夫妻一起生活太長了,彼此太熟悉,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察覺。“怎么了?”

程偉偉吞吞吐吐地說:“盧秘來了。”

“盧秘?”廖中飛腦子有些短路,他甚至一時沒有把這個人名和程偉偉的初戀聯系到一起,這么多年,程偉偉短促的戀愛史已經在他們相濡以沫的生活中稀釋了。“誰是盧秘?”他突然想起來了,十年過去了,程偉偉愛過的男人竟然來了:“他來干什么?”

“你先回家吧,見面說。”程偉偉放了電話。

廖中飛遭了電擊一樣,他重新坐在椅子上,腦子里翻江倒海,思考盧秘來到瀛洲的理由。他忽然把程偉偉最近的表現想明白了,不是他跟徐迪是不是有了婚外情,是她動搖了維護他們婚姻的決心。她只是在找理由而已。

他真生氣,他那么愛她和這個家,可是他又冷靜一想,他覺得程偉偉只是一時任性,像她平時一樣,吃一段時間中餐就鬧騰吃西餐,吃兩頓西餐就鬧騰胃口不好再也不吃了。毫無疑問,她在愛情上也犯了這種換換胃口的毛病。可是婚姻的胃口幾乎是一次性的,只要一折騰就基本報廢,婚姻所牽涉的每一個人——夫妻雙方、孩子和雙方老人,生命中多多少少都帶了傷。他們科室就有這樣的情況,離婚時慷慨激昂,離婚后日子支離破碎,從此一蹶不振。他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出現在他和程偉偉的生命中。

他這才意識到是自己疏忽了,他對自己、對他們的婚姻太自信了。他明知道程偉偉去參加同學聚會會和初戀重逢都沒有絲毫警惕。甚至在程偉偉回來后,幾天失眠他也沒有多想。有一次程偉偉半夜手機響了,他隱隱約約知道她去外面接電話,回來說:“一個同學喝醉了打的。”他都沒追問什么樣的同學會半夜打電話。他現在再想起這事,意識到程偉偉在告訴他一個同學醉酒打電話的時候,等于給過他信號,他沒接收。

“還來得及。”他心里說,“他剛來,說明他們還沒有開始。”程偉偉沒有隱瞞他,這讓他重新擁有了信心,以他對程偉偉的了解,與其說她想和盧秘外遇,毋寧說是想用這種緊張局勢提醒他自己的存在感。

“這個傻丫頭啊,婚姻是不能這么玩的。”他又好氣又好笑。既來之則安之,他站起來,還夸張地吼了一聲,像是給自己壯行。這么多年了,他還從來沒見過盧秘,他還真想會會這個比他早一步愛上程偉偉的男人。他竟敢千里迢迢來家里,真不知道瀛洲男人不是面做的。他最討厭的一句話是: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憑什么悲歌啊,應該改成燕趙多慷慨高歌之士。這小子當年就是他手下敗將,十年過去就質變成勇士了?瀛洲男人可不是嚇大的。

他深呼一口氣,給程偉偉打電話:“晚上去馬家館吃涮肉吧,他們那地方不就是熱干面嗎?軟了吧唧的,有什么好吃的,我請他嘗嘗瀛洲手切羊肉,那才是男人該吃的。”他一語雙關地說。

程偉偉說:“行,我剛從高鐵站接到他。一會兒馬家館見。”

剛接到,還沒有作案時間,廖中飛又深呼了一口氣,他覺得不是去吃飯,而是有一種去角斗的感覺。特意去衛生間,洗手,戴口罩,照鏡子,下樓,發動車。

每次去馬家館人都很多,這是瀛洲市一家老涮肉館,全部是手切羊肉。大片,半厘米厚,不許點菜,根據你吃飯的人數給你配菜,自己想多點,或者想換配菜,那絕對不行,簡直霸氣得不講情理,甚至不像市場經濟條件下的飯店。可這里肉鮮,貨真價實,賣的就是實誠本分,外地人知道的不多,本地人就愛吃這份老味道。廖中飛每月都去吃幾次,有時和同事,有時跟同學,或者朋友,他覺得在那里吃飯有股爺們勁。

“讓這小南蠻子瞧瞧,瀛洲爺們不是吃素的。”他心里說。

他一進門,飯店老板娘就招呼說:“來了,今天幾個人?”

“三個。”他回答說,“給我來杯水。”

老板很快送來一大罐頭瓶子水,不冷不熱,正好喝。 他喝水的工夫,銅鍋、白菜、豆腐、粉絲、調料依次上桌了。剛想給程偉偉打電話,就見程偉偉跟一個高挑帥氣的男人進門了。他在醫院也算閱人無數,長成這樣的男人他還真很少見。跟偉偉同學,按說也三十大幾了,可是氣質還有著年輕人的英氣。他一進來,鄰桌吃飯的幾個人忍不住“吆喝”了一聲,飯店立刻有了一種晃眼的光芒。

廖中飛有些措手不及,他沒想到對手這么強大。他站起來,更是滿心沮喪,真不知道這小子吃什么長大,竟然能長到高他一頭。再看站在他身邊的程偉偉,那真是郎才女貌,真他媽般配。他有些氣餒了,寒暄的時候臉上竟然出了汗,這小子簡直就是從偶像劇屏幕上走來的,他喊“上肉”的時候,原本自信洪亮的聲音變得綿長虛弱,他覺得讓長成這氣質的人來這種地方吃飯,像把鳳凰拉進雞窩里一樣了。

“小地方條件有限,嘗嘗地方特色吧。”他謙卑地說。程偉偉看了他一眼,他看見了,心虛得不敢再看程偉偉的目光。他不想讓程偉偉看見他的虛弱和自卑。

“挺好的,我喜歡這環境。”盧秘有些沙啞的聲音說,邊環顧四周,好像真喜歡這膻味十足的煙火氣一樣。

“第一次來瀛洲吧?”廖中飛問,“跟你們武漢不一樣吧?”

“差別不大,這是城市化的結果。”盧秘說,“我其實是第一次來,但感覺已經很熟悉了。”說完看了看程偉偉。說真話,他雖然第一次來瀛洲,但是在谷歌地圖上,他甚至找到了程偉偉的單位門牌號。

“吃肉。”廖中飛說著,自己夾了一塊肉,跟程偉偉拖著長聲說,“先吃吧。”

程偉偉沉默不語,廖中飛給她夾了一堆肉,她一動不動。廖中飛知道她此刻滿腹心事, 可他就裝作什么也不知道,好像盧秘真是她一般同學,偶然到這里,并沒有其他意圖。

“你怎么了?不舒服?”他明知故問。

“沒有。”程偉偉說,“回家再說吧。”程偉偉說這話的時候不知道,就在他們一起各懷心事吃涮肉的時候,盧秘的家鄉武漢市宣布封城了。與此同時,廖中飛上報的感染病例引起了市委市政府的重視,他們把全市37家醫院核查之后發現,已經確診病例13例。市委連夜召開常委擴大會,明松暗緊,動員各級各部門部署全面抗擊疫情,廖中飛所在中心醫院和市區五家醫院院長也破例參加了會議,當場接受了防疫任務。

此刻,廖中飛正跟來勢洶洶的盧秘斗智斗勇:“盧迅,對吧?”他扭頭問程偉偉。

“盧秘。”程偉偉翻了白眼說。

“哦,不是魯迅,魯迅是作家,死了很多年了。”廖中飛說,“父母還好吧?武漢那邊有疫情。”

盧秘挺了挺身子說:“我父母已經不在了。”

廖中飛一愣:“對不起,真不知道。你這年齡,父母應該年齡不大啊?”

“瀛洲的羊肉真好吃,不膻。”盧秘轉換了話題。

“確實,我們瀛洲人好這口,那些超市賣的羊肉沒法吃,沒嚼頭,一堆肉下去,飄飄忽忽跟棉花套子似的。”廖中飛說,“還是這樣吃著過癮。妻子呢?這剛過年你就出來了。”

“我離婚了。”盧秘直視著廖中飛的眼睛,平靜地說著,看了一眼程偉偉。程偉偉趕緊低下頭,假裝撥拉菜碟里的肉。廖中飛看了程偉偉一眼,又看了看盧秘,嘟囔了一句:“離婚了,不會是為我們家偉偉吧?我們的婚姻可是堅如磐石,你要是打我們偉偉的主意,那可是瞎子點燈白費蠟,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他說完這話忽然找回了自信。他也不知道這股力量來自哪里,一個男人離婚總歸是敗相,連自己家庭都擺不平的男人還能算計別人家庭?起碼我廖中飛的家庭是任何人也不能動搖的。他給盧秘夾了一筷子肉,說:“多吃肉,一般看上別人老婆會挨揍,多吃肉有勁,抗揍。”

“廖中飛,你胡說什么!”程偉偉生氣地說。

“我胡說了嗎?我說的是實話。不是你讓我看的書嗎?叫什么《活在真實中》,不能總做夢,尤其是白日做夢,哦,現在是晚上8點07分——”廖中飛看了眼手機,接著說,“哦,對了,你做什么工作?你們那里各部門防疫任務應該很重,你怎么有空出來?”

“我自己有家小公司,比較自由。”盧秘說,“員工們放假,還沒開工。”

“哦,那行,這兩天在瀛洲好好轉轉,明天偉偉你帶他看看我們鎮海吼,那是我們為抵御洪水和外強侵略鑄造的,再去張之洞故居看看。張之洞知道吧?你們武漢城市之父啊,他是我們這里的人,你來了怎么也得拜祭一下啊。”廖中飛說。

“謝謝,不過我來是想跟你談談偉偉的事情。”盧秘說。

“偉偉的事情你就別瞎摻和了,那是我們兩口子之間的事情。你們上學時那點事我早就知道,別忒當回事,青春期幾個眉來眼去就當什么愛情,太幼稚了。男人不能這么思考問題。”廖中飛說,“你和偉偉是同學,我說句掏心窩子話,你要是因為跟偉偉是同學過來看看,我廖中飛拿你當哥們,最起碼是小舅子。但是——”他把筷子啪一放,挺直身子說,“你要是有其他不切實際的想法,我們瀛洲人的話叫不爺們。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那不是說身高,那是說人格。再說了,我把話放這里,你要是打我老婆的主意,你那屬于找寒磣。寒磣你知道什么意思嗎?我們瀛洲土話,偉偉給他解釋一下。”

“去你的。”程偉偉扭著身子說。

盧秘正想說話,廖中飛手機響了,是院長親自打來電話:“廖醫生,請你馬上來醫院,任務緊急。武漢封城了,我們接到上級緊急任務,你們呼吸科牽頭成立防疫醫療隊。”

廖中飛放了電話,低著頭,很久沒說話。程偉偉問:“怎么了?有急診?”

廖中飛一言不發,沉默了一會兒,撥通了電話:“媽,你們吃飯了嗎?哦,現在疫情很嚴重,盡量不要出門,需要買的東西你列出來,我讓偉偉給你們買。萬一出去一定要戴口罩,你告訴我爸。他不聽?不聽不行,我爸呢?我跟他說。爸,這回你必須聽話,不要出去了,出門戴口罩,勤洗手,照顧好我媽媽和赫赫。嗯,赫赫作業寫了嗎?讓赫赫接電話。”廖中飛眼里已經含滿淚水,他胡亂抹了一把,接著說:“赫赫,我跟你說,現在出大事了,咱們國家有了新冠肺炎病毒,很厲害,爺爺奶奶老了,你得照顧好他們,別讓他們傳染上。只要傳染上,他們就非常非常危險。要讓他們呆在家里,不能出門。萬一出去,一定要戴口罩,家里有口罩,在電視柜中間那個抽屜,都是N95,出門戴三次就扔掉,我會讓你媽媽給你們再送點口罩過去。你自己也要注意,記住了嗎?你是大姑娘了,別忘了,拜托你照顧我爸爸媽媽,好嗎?你媽媽啊?你媽媽沒事。”他問程偉偉:“你有事嗎?”

“我沒事,讓她別忘寫作業。”程偉偉說。

“你媽說沒事,挺想你的,她說去看你,給你買一大堆零食。別忘了,照顧好你自己,照顧好我爸我媽。寶貝,我愛你。”

廖中飛沉默了一會,又接通了電話:“爸,看電視呢?沒事,我就打電話囑咐你和媽一下,現在有疫情啊,你們要注意。哦,你們知道了?你肯定知道啊,你天天看《新聞聯播》,還上微博,你當然知道了。那你告訴媽,出門戴口罩。我把手機給偉偉,讓她跟你說。”說著把手機遞給程偉偉:“你爸。千萬告訴老爺子別出門了。”程偉偉疑惑地接過電話:“爸,我沒事,中飛醫院里有傳染病人,好幾例呢,肯定比SARS病毒厲害啊,所以你們要小心,別出門。我這兩天就過去,你們自己注意。他沒事,爸你放心,他自己是醫生還能不知道注意啊。那行,我掛了啊。”

“爸讓你注意。”程偉偉掛斷了電話說,“有那么嚴重?”

“武漢封城了。”他對盧秘說,“你小子命真大。”他端起大罐頭瓶子咕咚咕咚喝了幾口,說:“瀛洲有疫情,我得走,不能陪你們了。”

“你不回家?”程偉偉想起自己的行李包,又擔心他真回去。

“沒時間回家了,疫情就是命令,就是人命。偉偉,家里的事,四位老人和孩子就是你的事了,我估計一時半會回不來。”廖中飛緊急扒拉了幾口羊肉說,“我得多吃幾口,什么時候能再吃上還真難說,說不定能不能吃上都難說。”

“你胡說!”程偉偉眼圈一下紅了。

廖中飛看一眼,裝作沒看見,繼續吃了幾口肉,看了盧秘一眼說:“我要回不來你是不是就高興了?”

“我希望你平安。”盧秘很認真地說,“我愿意跟你公平競爭。”

廖中飛站起來,緊緊抱住程偉偉,哽咽著說:“照顧好自己,照顧好老人和孩子。”說完跟盧秘握了握手,“不好意思,我得走了,能不能勾搭上她就看你小子本事了。”他又對程偉偉說:“來了就是家里的客人,替我好好照顧人家,盡地主之誼。趁現在還能吃,什么火鍋雞啊羊腸子驢肉燒餅,趕緊讓他吃,說不定哪天咱們也封了。程偉偉不會做飯你知道吧?”他看著盧秘說:“不許嫌難吃,我吃了十年從來都沒敢說難吃過,不許欺負我老婆。你們接著吃。”說完他徑直走出飯店,頭都沒回。

5

盧秘沒想到激情澎湃跑過來會遇到這樣的情況。他想過最好的結局,當然是和程偉偉心想事成,他們舊情重續,有情人終成眷屬。也想過最壞的,程偉偉改變主意,像當年一樣,不跟他走;甚至想過被廖中飛打殘了,畢竟瀛洲是武術之鄉,據說江湖中所謂武林圣地就是瀛洲,他雖然人高馬大,但是好漢不出村,到人家地盤了,拼武力,他必敗。那又怎樣,這一生他拼過,無論什么結局都不再后悔。

這些年他被懊悔折磨。他的一切都是為了稀釋懊悔。他在學校的時候,沒告訴偉偉,他失蹤一個月,是處理家里的命案。他父親是當地一位稅務干部,一家五金廠給父親送了十萬元,希望父親高抬貴手,能給多免點稅。父親拒收之后,按規定讓五金廠納稅四十七萬元,誰知道五金廠老板懷恨在心,在一次酒后無意中表達出對父親的強烈不滿。老板手下有個遠房親戚,剛刑滿釋放不久,五金廠老板被這個親戚死纏爛打,只好讓他在五金廠做保安。這個保安以為老板跟他們抱怨是暗示他去殺人。他不想去,畢竟剛出來,可是如果不去,得罪了老板,他沒飯吃。他一夜未眠,第二天找了幾個小混混,半夜從陽臺跳進盧秘家,殺了盧秘父母。他以為立了大功,老板會論功行賞,誰知道老板當時就報案,他連跑的機會都沒有。

他不愿意太多回憶自己回到家的心情。滿地的血和父母死不瞑目的雙眼,一直到現在還常常讓他從夢中驚醒。處理完喪事,他回到學校,覺得世界都已經失去了顏色。程偉偉所做的一切努力他看在眼里,心里卻已經沒有波瀾。悲傷、恐懼已經擊垮了他,那個依然挺拔的身體承載的是一顆早已經寒光凜冽又支離破碎的心。他也希望程偉偉能救贖他,讓他在這個世界有一個親人,可是他能深深感到,程偉偉愛他,迷戀他,但是,不是他的親人。他在父母離開后才知道什么是親人。他再也沒有那種牽骨連心的親情。

他的手機上至今留著母親最后發給她的短信:變天了,穿厚點。如今再也沒人跟他說這話,而當時他連回都沒回,覺得母親太無聊了,他又不是小孩子。他慶幸當時沒把這條短信放心里,所以沒有及時刪除,留住了母親在這個世界給他的最后一句話。他經常會拿出手機,翻出這條短信,看一遍又一遍,仿佛遺漏了他還能找回來的東西。

他感謝學校領導和班主任,使他能夠保守著慘痛的秘密直到畢業。不錯,他的確一開學就喜歡唱黃梅小調的程偉偉,但是,當他經歷失去親人之痛后,他只希望平靜,他并不十分愿意開始和程偉偉的戀情。他沒有能力在承擔這么巨大的痛苦之時進入另外一種情緒,哪怕那種情緒是愛。可是程偉偉在暗示他,一次又一次,他也喜歡程偉偉,他的確也擔心程偉偉成為別人的戀人,他并在沒有準備好戀愛的時候戀愛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回答關于家庭,關于他父母的問題。當程偉偉說起雙方父母的時候,這個別人易如反掌的問題在他這里成了絕路,他除了逃跑一時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解決辦法。

“你們吃好了嗎?”老板娘過來提醒他們,“我們接到通知,飯店不讓營業了,你們是我們最后一撥客人。”

“為什么?也是因為疫情?”程偉偉問。

“還能因為什么?”老板娘說。

“那我結賬。”程偉偉說。

“不用,走的那位先生已經結了。祝你們健康吧。”老板娘說,“別胡折騰了,平平安安啊比什么都強。”

從飯店出來,盧秘說送程偉偉回家,自己去找賓館。程偉偉說我送你吧,送你到賓館。他們沒有想到所有賓館都拒收客人,阿爾酒店本來好說歹說能接收了,當盧秘拿出身份證后,前臺問:“你是武漢來的?”

“對,從武漢來。” 盧秘說。

“我們賓館客滿,住不下了,抱歉。”前臺客氣地說。

“你剛才不說有房間嗎?”程偉偉問。

“對不起,我記錯了。”前臺客氣地說,并且很警惕地捂了捂口罩。

程偉偉這才發現,酒店里的人都戴著口罩。這個酒店是市委市政府定點,比其他地方消息更靈通。程偉偉害怕了。

“咱們回家吧。”她對盧秘說。

“這不方便,我再找找。”盧秘說。

“你還看不出來嗎?你不可能找到。回家吧。”程偉偉轉身就走,盧秘猶豫了一下,說:“我看看有沒有回程車。”

“你回不去了,晚上哪有票?先回家。”兩個人心里都打鼓,廖中飛不在家,他們要一起回家。他們沒在一起的時候暢想過無數次單獨相聚的情景,有一次廖中飛值夜班,他們視頻聊天一夜未眠,他們太渴望相見,渴望肌膚之親,他們覺得已經沒有什么能再次阻擋他們的愛情。所以他率先離婚,給程偉偉吃定心丸,他跟妻子實話實說了和程偉偉的一切,他們相愛,卻因為家長包辦沒能走在一起,現在命運又給了他們機會,他們不想再次錯過。

妻子開始不同意離婚,理由是:“你過去不懂愛情,現在仍然不懂。”他堅持要離,放棄兩套房子和車,凈身出戶。妻子看他決心已定,就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放下筆,她說:“你會再次碰得頭破血流。”他義無反顧,認定和程偉偉相擁的一瞬間是他生命的意義所在。這一刻來了,比他想象的還容易,他們竟然可以單獨相處,沒有任何人打擾他們。可當這一刻以這種方式到來的時候,他感到的不是興奮,而是尷尬,還有那么一點愧疚和羞恥感。

程偉偉心里也翻江倒海一般。廖中飛給家里人都打電話的樣子深深刺痛了她。他這是和所有人在告別嗎?她心疼,疑惑又害怕,因為盧秘在場,她和廖中飛都沒有說話的機會。在拉著盧秘找賓館的時候,心急如焚,卻又無可奈何,心里竟然隱隱對盧秘有一種不耐煩。可是盧秘又有什么錯呢,他們相約重新在一起,沒有她的呼應,他也不敢千里迢迢來這里。況且,他為她離了婚,這得多大的勇氣和決心,她怎么能怠慢他呢?

在車庫停車的時候,有鄰居也剛停車,看盧秘從車里出來,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說:“回來啦?”鄰居的眼神劍一樣刺了她。她急忙解釋說:“我同學,賓館都不讓住。”

“哦,你沒看樓道口物業的告示?有外來人員要到物業登記。”鄰居說完,警惕地拉開距離,急匆匆上樓了。

程偉偉跟盧秘等電梯再次下來,剛進家門,物業的電話就打來了。

“我是物業,你是三號樓五單元301的業主嗎?”一個女人說。

“對,請問你有什么事嗎?”程偉偉一邊換鞋一邊說。

“你現在在家嗎?”女人問。

“在家。”程偉偉給盧秘拿了一雙男士拖鞋,盧秘接過去換上。他直起腰看見了程偉偉的行李。他心里一熱,眼圈紅了,攬住了程偉偉。程偉偉猶豫了一下,伏在他懷里。她閉上眼睛,體味這個朝思暮想的胸懷,她想在這個空間找到當年的硬度和柔軟,找到那種久違的戰栗和激情。可是,她的心出奇地平靜,她并沒有在這個懷抱多呆幾分鐘的想法,而是及時抽身說:“家里太亂了,坐吧。”

盧秘也有些不自在,他坐在沙發上,普通的真皮沙發,家里一看就是一個被縱容的女人的小趣味,到處都是花花草草,各種掛飾,一家三口的照片。墻上都是程偉偉的畫,沒看出和上學時有什么進展,倒是色彩明亮平和了些。程偉偉燒水,問他喝什么,咖啡還是茶。

“我晚上喝白水。我自己來。”他客氣地站起來。

“不用。”程偉偉說著,找出一個備用杯子,洗好,倒水。這時候聽到敲門聲。

“廖醫生回來了?”盧秘站起來問。

“肯定不是,他回來不是這動靜。你坐,我去。”程偉偉打開門,是兩個女人,捂得嚴嚴實實,口罩、頭套、手套樣樣俱全。

“我們是物業的,接到舉報,說你們家有外來人員。按照上級文件精神,你們現在需要登記。”其中一個女人說。

“現在?”程偉偉問。

“對,這是表格,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工作人員說。

程偉偉接過表格,找到筆,按照要求一項項填寫,然后把表給盧秘:“該你的。”

“你們家還有別人嗎?” 工作人員問,“戶主登記名字是廖中飛,他在嗎?”

“他不在,有急診在醫院加班。”程偉偉說,把盧秘填好的表格遞給工作人員。工作人員看了看,緊張地問:“你是武漢的?按照要求你需要居家隔離14天。”

6

廖中飛接到程偉偉電話,說他們找了各個賓館,都不讓住,回家很快物業就找來了,讓盧秘居家隔離14天。廖中飛很久沒說話,程偉偉著急地問:“喂,你在聽嗎?”

廖中飛很想掛斷電話,可他還是克制著自己說:“這對你們是好事,你們也互相進一步了解一下,看看是不是真合適。”

“中飛,你怎么這樣說話,怎么辦?”程偉偉著急地說,“你什么時候回來?”

“怎么辦?涼拌!我這忙著呢,沒事別打電話了。”廖中飛掛了手機。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人不留人天留人。這小子這個時候來了,來了也不要緊,他已經有了應對之策。可是,疫情來了,他的一切防守計劃全無施展之機,他要留在防護一線,不能回家處理問題,難道天意要拆散這個家?他真的有些不安了。主要是程偉偉并不是一個理智的人,容易沖動,可是沖動給婚姻帶來的代價是不可估量的。退一萬步說,他們孤男寡女獨處一室,舊情復燃,真做出什么事來,他該怎么辦?他能原諒程偉偉嗎?他不能!他讓程偉偉隨心所欲,唯有在這件事上他寸步難讓,他真沒那個度量。

徐迪送來了防護服,讓他抓緊換上。“都穿上了,就剩你了。”他坐著沒動。他覺得身上忽然沒了力氣。

“你怎么了?你不會……”徐迪探過臉問,“你不會得新冠了吧?”

“讓我自己呆會!”他接過防護服,低聲對徐迪說。

“你快點,大家都等著。”徐迪說完,不放心地看看他。

他真無助。對,是無助。他必須想清楚這個處境的一切可能。還能有什么可能?盧秘是柳下惠,程偉偉是貞潔烈婦?他當然希望是這樣,可是,這只能是他一廂情愿的希望而已。那么就剩另一種可能,他們之間發生了肉體關系,這個念頭一起他就哆嗦了一下,作為醫生他看過太多人的身體,男人的,女人的,大人的,孩子的,妙齡女孩的,可是,妻子的身體他還是只愿意屬于自己一個人。實事求是地說,他對程偉偉和盧秘都沒有信心。萬一他們難舍難分,他該怎么辦?對,涼拌。那就涼拌!如果程偉偉連14天都守不住,除了涼拌,他還真沒什么高策。防疫期間,時間屬于病人,屬于疫情,他拿出幾分鐘考慮人生大事已經很奢侈。最壞的結果已經考慮到,又不能親自實施著急的防御計劃,那就看他倆的修為,看造化,不管怎樣,一切結果都不意外。還能怎樣?

徐迪又跑過來了,說院長召集開會。他心情已經平復,坦然地跟徐迪來到會議室。院長做戰前動員:“……要把人民群眾生命安全和身體健康放在第一位,堅決遏制疫情蔓延勢頭。瀛洲市委市政府也高度重視,多次專門召開會議,對我市疫情防控全力支持,要錢給錢,要物給物,已經動員全市各方力量調配防護物資,制定防護措施,我們作為醫生,責無旁貸,要沖鋒在前,確保全市人民的生命健康安全……”

副院長說:“我的同學就在武漢中心醫院,已經有不少醫生感染,說明疫情比我們想象的要嚴重。各位想必也看到了,武漢昨天新增病例一百多例,網上都是求救的病人,我昨晚一夜沒睡,看著心痛,醫院床位不夠,醫護人員少,可是病人不斷涌進,沒辦法。我們決不能讓武漢的悲劇在瀛洲重演!一定要把病毒控制在最小的范圍內。在這里要表揚廖中飛醫生,他的高度責任感和敏感性對我們及時采取應對措施提供了最有價值的信息。他們科室并不是第一個發現新冠感染病人,當然,我們醫院也不是第一個,但是,他是瀛洲市第一個明確上報這一信息的。替中心醫院,不,替879萬瀛洲人民謝謝你,你為大家贏得了時間!”

廖中飛在掌聲中有些蒙圈,他還真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事關這么多人的大事。幾分鐘之前他還為兒女情長傷感猶豫,此刻突然這么高大上了有些不適應,就雙手抱拳跟副院長說:“言重了,職責所在,職責所在。”

7

“你……真想跟我走?”盧秘望著程偉偉的行李問。

程偉偉沒理他,當他在千里之外的時候,她覺得他們近如咫尺,可是這個人坐在身邊了,她卻覺得遠了。他們之間陷入長時間的沉默。程偉偉先站起來,去書房把折疊沙發打開,拿出被褥給盧秘鋪好。盧秘趁機各房間轉轉,他在臥室門口停住了。他因思念而夜夜難眠的時候,無數次想象程偉偉的臥室,如今他來到這里,卻沒有勇氣走進去。他到書房,看著書架上的書,都是醫學方面的,關于繪畫的并不多,可見這個房間是屬于廖中飛的。

“你的畫室呢?”他問。

“在陽臺。”程偉偉說著,跟他走到陽臺上。說是畫室,其實就是各種植物加一堆畫板,一個畫架和筆、顏料、調色板之類。“我喜歡陽光。”程偉偉說。

盧秘沒說話,他回到客廳,問:“我可以抽煙嗎?”其實他多此一問,因為他看見煙灰缸里的煙蒂了。“你抽煙?”

“他抽。”程偉偉說,“今天挺累,早點休息吧。”程偉偉不等盧秘說話就回了臥室,盧秘聽到了她反鎖的聲音。

“抱歉,我來得太唐突了。”他給程偉偉發微信說。

“該來的總要來。”程偉偉回。

“來之前我難以平靜,到這里反而平靜了許多。”他說。

程偉偉發了一個笑臉。他又找到了他們之間那種默契。那次同學聚會后,他主動留下程偉偉手機號,加了微信。他生怕程偉偉會拒絕,所幸程偉偉很痛快地就通過了他的請求。他至今留著他們最初聯系上的通信記錄:

“曾經努力地想忘記,終究做不到。”他發給程偉偉的第一條微信。

“你還好嗎?”程偉偉回。

“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沒你,不好。活著,還好。”他說,“你呢,可好?希望你好,又怕你好。”

程偉偉發了一個笑臉表情包。

“笑什么?笑我癡,笑我傻?” 他問。

程偉偉又換了一個捂著嘴笑的表情包。

“無數次想你。”他試探著說了一句她沒辦法回信的話。程偉偉果然沒回信。正是這沒回音,讓他感覺到她并不像別人看起來那么幸福。一個生活篤定的女人,不會和他這樣交流。這一點,他在聚會時從她的目光中就看到了。

“想說很多,不說了。”他又發了一句。

“嗯,好夢。”程偉偉秒回。他忍不住一笑,這個傻丫頭,還和從前一樣沉不住氣。

他一夜輾轉難眠。

父母去世后,他最怕別人說起關于父母的話題,那是致命傷,提一次痛一次。他知道程偉偉早晚得提,可他還是抱著幻想,希望她晚一點提,甚至不提。她還是提了。他知道程偉偉沒有絲毫惡意,但是誤傷一樣致命。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沒有調整好心態之前,不適合談戀愛。他想先平復自己的心情,然后再找程偉偉。

不知情的程偉偉沉不住氣了,被父母看出她可能失戀了,找到了班主任,班主任替他抵擋了一陣,說他們根本沒有談戀愛,就是一般關系。她父親不放心,又到班上找到他。他正在看《理智之年》,看不進去,可他不愿意半途而廢,還是有一搭無一搭地讀。有同學說有人找,他第一感覺就是程偉偉的家長。果然是,老人看起來沒有他想象的那么老,不過一看就是領導干部,不怒自威,臉上有一種只有中國干部才有的冷傲刻板。

“你叫盧秘?”老人問。

“對。”他回答。

“我叫程陽,是程偉偉的父親,你叫我伯伯可以嗎?”他沒想到老人家還挺客氣,說:“可以。”

“你跟偉偉是同學,我能邀請你聊聊嗎?”老人問。

他點了點頭,跟老人上了車。

“去天一坊飯莊。”他對司機說。

他們進了一個小雅間,服務員拿來菜單。

“想吃點什么自己點。”老人對他說。

“我隨便,不挑食,吃什么都行。您看著點吧。”他說。

“那我就安排了?”老人說。他點點頭,表示沒意見。

“點瀛洲特色吧。熏羊脖,紅燒黃花魚,大豐收我愛吃,來一盤,再來個蔬菜,就蝦仁西芹怎么樣?”程陽問。

“行。”盧秘說。他的手機響了,這個時間應該是程偉偉,他沒去食堂吃飯,她會關注到。他低頭看了一眼,果然是。

“怎么還不來吃飯?”程偉偉問。

他看了一眼程陽,正考慮怎么回答,程陽說:“偉偉吧?我今天來沒跟她說,連他媽都沒告訴,這是咱們兩個男人之間的事情。”盧秘心領神會,給程偉偉回信:“我來了老鄉,不回去吃了。”

“喝什么酒?”程陽問。

“對不起,我不喝酒。”盧秘回答。盧秘知道程陽想說什么,經歷過家庭災難,按說這點事對他都不算什么了。不就是讓他別和偉偉來往嗎?他早就知道結局。生離總是強過死別,他路上一直這么想。可當意識到他必須答應這件事,他的心還是被針扎了一樣疼。

菜陸續上來了,程陽招呼他吃飯,他也確實餓了,也不客氣,該吃就吃該喝就喝,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吃飽喝足了,他把筷子放好,說:“伯伯,您說吧,您想讓我怎么樣?”

程陽一直邊吃邊觀察他。看他吃飽了,他也放下筷子說:“你家里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以后你遇到什么困難都告訴我,我會幫你。”盧秘聽這話一臉驚愕。

“你不用懷疑誰出賣了你,你的老師對你非常負責任,我是安全局局長,想了解這事不難。”程陽說,“我這也算假公濟私,不過危害有限。”

盧秘的警惕和驕傲一瞬間全垮了,他大口喘氣,強忍著淚水:“你竟然調查我,我用不著你的假慈悲,你的偉偉就是天仙,我也不要了。”

他摔下筷子就走了。程陽想追過去,想了想停下了。從男人的角度,這不是一個理性的男人處理問題的方式。他了解到盧秘的遭遇后,對他們之間的戀愛關系并不像她媽媽那樣堅決反對,她媽媽的理由是:“帶著創傷是不能好好生活的。”

他不這么認為,這都是女人見識。誰沒有創傷呢?這一生溝溝坎坎,如果因為創傷就不能好好生活,這世上就沒幾個真幸福的人。關鍵是如何對待創傷,有傷不可怕,哪怕是致命傷,只要會治療,會調理,有自愈能力,就沒什么大不了。只要小伙子有剛強的意志,對偉偉真心實意,這些創傷他就有把握和他一起治愈。開始他覺得小伙子真不錯,一表人才,見面也很有禮貌,他都要下決心成全他了。又有些不放心,故意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傷口,沒想到他這么脆弱,竟然拍案而走。這個行為讓他太失望了,偉偉不能跟這樣的人。

跟偉偉怎么說呢?顯然不能說盧秘的家庭變故,確實太過慘烈,偉偉會被淺薄的同情心蠱惑,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也不能說盧秘和她不合適,盡管他從過來人的角度已經看出,他們確實不合適。偉偉肯定不這么認為,他得用一種偉偉能認可的方式和理由,讓偉偉離開盧秘。

經過這次談話,以他對盧秘的判斷,讓他們分手的理由并不難找到。他跟偉偉媽媽說:“這段時間什么也不要問,靜觀其變。”果然,偉偉的情緒一直低落,他們裝作看不見,反而在她面前說說笑笑,基本就是秀恩愛的意思。雖然過去他們之間也有矛盾,大吵沒有,小吵還是經常的,可是現在倆人同心協力,要給程偉偉演繹愛的真諦。一直到快放寒假的時候,程偉偉有一天一回家就撲到程陽身上哭起來,程陽知道,機會來了。

“跟盧秘很累是嗎?”他撫摸著程偉偉的頭說。

“嗯。”程偉偉抽泣著說。

“那就說明他不是你的真命天子啊。”程陽扶起偉偉說,“男人有責任讓自己愛的人快樂,幸福。我跟你說個秘密。”他探頭看了看廚房,確定妻子不會出來,然后小聲說:“你媽媽不讓說,說這是隱私。”他給偉偉遞了杯水,偉偉喝了一口后他才說:“我不是你媽媽的初戀。”

程偉偉一口水噴了出來。媽媽聽見了,探出頭問:“怎么了?”

“沒事,嗆到了。”程陽跟妻子使了個眼色。這是他們早就商量好的殺手锏,妻子心領神會,說:“喝慢點,又沒人搶。”裝作沒事一樣回廚房做飯。一想到問題即將解決,也是為了給爺倆創造更多的說話時間,她從冰箱拿出了三個雞翅泡上,準備再加一個菜。

“你媽在我之前愛上了一個師兄,比你還癡情,天天給人家打水,洗衣服。”程陽說,“可是他那師兄長得算人模狗樣吧,太差你媽媽也不會上心啊。那師兄情緒化,高興的時候對你媽媽還好,不高興就冷冷淡淡。周圍也有不少跟你媽年輕時一樣的無知少女圍著他,你媽始終也沒安全感。我跟你說,女生太看重男人相貌就是淺薄,不過你不是。其實男人的魅力在于力量,在于雄性競爭能力。你上戰場,長得漂亮子彈就不傷你了?還得看作戰能力。”程陽上過戰場,他講這話可信度極高。

“到社會上也是,男人拼的是能力,不是顏值。你聽說過有幾個男人因為長得好被重用提拔?哦,對了,有,馮小寶,武則天的男寵。可那樣的人生世世代代叫人恥笑啊。你媽媽那師兄,也就是小白臉,對,小白臉。”程偉偉捂著嘴笑起來說:“爸,你這樣說人家,是不是吃醋了?”

“我吃他醋?他是我手下敗將!我看出他不能給你媽媽幸福,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擠跑了。”程陽挺了挺身子說。

“哦,你這么厲害?”程偉偉瞇著眼問。

“當然了!你看,我讓你媽媽過的什么日子?那就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具體體現: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愛國、敬業、誠信、友善。”程陽慷慨激昂地說。

“爸,你都背過了,你替我考政治吧?”程偉偉幾乎忘記了剛才的悲傷,嬉皮笑臉地說。

“別鬧,爸跟你說正事。那個小白臉……”程陽又看了一眼廚房,說,“你知道什么結局嗎?離兩次婚了。都怨人家?不可能啊,他那樣的人不可能經營好家庭。你媽要是跟了他,現在就是離異單身,或者二婚。”程偉偉笑成一團,推了程陽一把:“爸,不許你這么說我媽媽。”

“這不是我說的,是她自己說的,不信你問問她。”程陽說著,做出要喊老婆的架勢。程偉偉急忙捂住他的嘴說:“我信我信,我不信我爸我信誰啊?爸,我是不是上當了?你是說我跟盧秘的事吧?”

“你這么理解也行。不過這不叫上當,這叫旁觀者清。我就問你一句話,你除了見到他漂亮虛榮一下,他讓你踏實嗎?讓你快樂嗎?你自己比較一下,沒跟他戀愛之前的你,和現在的你,哪一個更快樂?我是覺得你不如從前快樂,每次回來像霜打了一樣,天天蔫頭耷拉耳的。”程陽說,“男人是不會讓自己愛的女人痛苦的。要么他不愛你,要么他不懂怎么愛你,這兩種情況的后果都是一樣的,那就是塑造怨婦。好好想想吧,我去看看你媽做什么吃的。”他站起來,又說:“在我看來,有兩個智慧的女人,一個是林徽因,你們搞藝術的不陌生吧?在風流倜儻的詩人和踏實理性的男人之間做了明智的選擇。再就是你媽媽。現在就看你是不是第三位了。”說完跑到廚房,握了握拳頭,伏在老婆耳邊悄悄說:“搞定!”

8

廖中飛是給程陽看病的時候認識程偉偉的。程陽感冒咳嗽,懷疑是甲型H1N1流感,安全局一位副局長跟廖中飛熟悉,就安排程陽住了一個單間病房。程偉偉來看她爸爸,廖中飛去查房,發現病房里多了一個漂亮的小姑娘。

“我當時一看,怎么這里還有明星啊。我跟她站一起,就跟卡西莫多跟艾絲美拉達站一起一樣,自帶光芒。”他后來多次跟朋友們說。

她來陪床。廖中飛見多了陪床的人,會不會照顧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么嬌貴的女孩,一點也不嬌氣。給他爸爸削蘋果,喂水,按照營養標準訂飯,尤其在輸液瓶中液體快要沒了的時候及時請醫生,這一點很多人做不到。不少人拿著手機心不在焉,等到快沒了才想起來,急慌慌叫醫生,醫生也給弄得手忙腳亂。她不是,她非常精準從容,醫生也就有條不紊。跟護士們關系也好,他們家來看望的人多,水果、鮮花不少,她迎來送往很得體。等客人走了,她就把東西拿過來給護士和醫辦室分了。

“幫幫忙啦,吃不了都浪費,拜托。”大家客氣地拒絕的時候,她說。這天有人又送來了很多奶和營養品,她一手提著奶一手提著水果敲開了廖中飛的辦公室:“廖醫生,幫幫忙啦。”她說。

“這忙我愿意幫,你要吃不了可以都放我這里,值夜班的時候省得餓到。”他笑著說。

“那我謝謝你啊。你對我爸爸很照顧。”程偉偉說。

“應該的,醫生嘛,治病救人。哎,對了,你男朋友怎么不來?”他也不知道為什么冒出這句話,后來他解釋的時候一直強調:“上帝讓我開口。”

程偉偉臉一下紅了,吞吞吐吐地說:“哪有什么男朋友……”

“哦沒有啊,那太好了。”廖中飛頓時興高采烈地說,話出口又有些尷尬,解釋說,“我……不是那意思。”

程偉偉扭頭就走了。她正跟盧秘分分合合,盧秘時冷時熱,尤其是最近,她已經告訴他父親住院了,他都沒說來看看。她不知道,程陽這次住院是小題大做,故意拖住程偉偉,給她一個緩沖的時間。

廖中飛在得知她沒男朋友后,頓時動用一切腦細胞,開始設計搞定程偉偉的方案。他給安全局副局長打了一個電話,問:“哥們,打聽一下,你們程局長有什么愛好?”

“干什么?你想調安全局?”副局長問。

“那活我可干不了,就隨便問問。”他說。

“哦——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打人家小姐主意吧?還別說,你小子有眼力,這姑娘我們從小看著長起來,挺不錯,就是不知道有沒有男朋友。”副局長說。

“有沒有男朋友咱不管,就說老爺子有什么愛好吧?我這還有事呢?快說。”廖中飛說。

“沉住氣,沉住氣,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他的愛好就是下棋。”副局長說。

一直到現在,廖中飛還經常逗老爺子:“您可別忘了,您是我一炮搞定的。”在得知程偉偉和男朋友并沒有確定關系后,他展開了一系列攻勢,包括陪程陽下棋。他明顯處于上風,有一次程陽連輸四盤,快輸紅眼了,廖中飛打了一個哈欠,本該跳馬的時候飛炮,讓老爺子贏了。程陽把棋盤一推,一語雙關地說:“行,還算懂事。我這一關你過了,剩下就看你小子有沒有本事了。”

“就憑您這一句話,我連讓您三年,夠仗義吧?”他壞壞地說。

“我用你小子讓,我馳騁……”

“您馳騁疆場的時候我還穿開襠褲呢,我替您說了吧。”廖中飛一邊給程陽倒水一邊說。

“你小子。”程陽笑瞇瞇地說,“對手貌比潘安,不要輕敵,哼。”

因為是棋友,程陽出院之后廖中飛就有理由經常去程家,跟程偉偉經常見面,老兩口顯然對他都滿意。

“你主攻,我跟你阿姨幫你側應。”有一次偉偉不在的時候,程陽說。

“把什么都弄成戰場,偉偉是敵人啊。”偉偉媽媽嗔怪說。

“哼,不是敵人,但這也是一場戰爭,戰略上要重視,要看到我們面臨的形勢還是很嚴峻的。”程陽說。

“伯父說得對。”廖中飛說。

“我說得對?哪里對?”程陽問。

“戰略上重視。”廖中飛說。

“光重視有用嗎?沒有切實可行的戰術,一切都是空想。”程陽說。

廖中飛懂,光跟程陽下棋是遠遠不夠的,他決定主動出擊。他故意在程偉偉要上學的時候來,為的是有送她去學校的機會;程偉偉周末回來的時候他盡量也趕過去,為的是能買一些程偉偉愛吃的零食。有一天他聽說新開了一家小土豆飯店,他就添油加醋把飯店夸得像是把歐洲合并到瀛洲一樣。程偉偉鬧著去嘗嘗,程陽就推說有事,讓他們倆單獨去吃。小土豆飯店在華北商廈五樓,六樓就是影院,正上演科幻電影《2012》,他提議一起去看。也是,吃完飯才一點多,正是看電影的時間,程偉偉跟廖中飛已經熟悉得像是哥倆,就跟著進去。她想起跟盧秘看電影的情景,竟然有些傷感,但是很快在電影的情節推動中忘了一切。等到災難出現的時候,程偉偉嚇得哎呀一聲,廖中飛急中生智,連過渡都沒有,一把就把她攬在了懷里。什么貌比潘安,等盧秘醒過味來,黃花菜都涼了。

結婚的時候,程偉偉哭得一塌糊涂,傻子都能看出來一半是舍不得父母,一半是想起舊情,廖中飛不在乎。男人嘛,大肚能容天下難容之事,一個漂亮女孩有過一段情感經歷很正常,沒有才說明沒人待見。他能從“潘安”手里搶過來,很有成就感。可是現在盧秘又殺過來了,這么多年過去,廖中飛第一次想,我是不是高興得太早了?離白頭偕老還遠著呢,他好賴還有幾根少白頭,程偉偉還一頭青絲,這時候“潘安”殺過來了,誰跟誰白頭偕老還不一定呢。

“他媽的!”他使勁捶了下辦公桌,長出一口氣去病房,病人雖然病情穩定,但不能放松。這個病毒太狡猾,開始癥狀很輕,人們放松警惕的時候忽然出現細胞因子風暴。昨天那位83歲的老人就是這樣去世的,本來核酸檢查轉陰,大家正高興,突然呼吸急促,根本來不及搶救。他必須密切關注入住的其他幾位病人,嚴防死守。

9

在來之前,盧秘翻看了他們之間的來信和自己的日記,可以肯定,他們的感情是經得起時間淘洗的。十年過去了,他們之間的情感濃度并沒有稀釋。那么多人擋在他和程偉偉中間——他的妻子、程偉偉的丈夫和孩子,還有各自早已經建立起來的生活秩序,都如幻境,被他們愛情的風暴吹得空空蕩蕩。

他同學聚會時見到程偉偉時,他覺得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她還是他心里最嫵媚的女人,最值得他拼殺搏擊的女人。不是每一個女人都值得男人角斗,但是為程偉偉,他愿意。他雄心再起,只要程偉偉一聲召喚,他就愿意放棄一切,從重頭再來。

他告訴妻子的時候,驕傲的妻子一聲沒吭。他的妻子是當年他們學校的學霸,他大學畢業后分在一家外企工作,本來不想結婚,可是老同學張羅著,當年最優秀的兩個人都還單著,索性湊一對。程偉偉結婚生子的消息,對他也是打擊,他們結婚在別人看來是女才郎貌,很有夫妻緣,妻子也很上進,從一名普通教師考上了區教育局副局長,主抓業務,很受人尊重。她最大的愛好就是看書,屬于極端主流的上進女生,他敬重她,照顧她,可是無法像愛程偉偉那樣愛她。她也知道,他提出不想要孩子,她沉默了一會說:“也好,不是因為愛來到這個世界,孩子會委屈的。”他跟她解釋對她不愛的原因,她竟然幽默地說:“一種女人靠玩具活著,還有一種女人靠勞動工具活著。”他問她屬于哪一種,她一笑,看書去了。

或許她也有自己愛而不得的痛苦,但她從來不說。他們更像一對舞臺搭檔,扮演著模范夫妻的男女主人公,演給雙方父母親友和生活看,甚而至于演給自己看。如果他和程偉偉永不相見,他還能堅持,但是,當程偉偉重新出現在他的生命中,他真的沒有力氣繼續演下去了,他想要真實的情感生活。

為了向程偉偉證明自己的決心,他率先離婚,把離婚證拍了照片給程偉偉發過去。程偉偉發了一個流淚的表情包之后,很久沒回信。

他沒有催過她一次,十年都等過來了,不在乎一時長短,他愿意等。

一直到前幾天,程偉偉才給他一種準確的信號。她要陪雙方老人和孩子過一個團圓年。“我覺得自己盡力了,從今以后要過屬于自己的生活。”她給盧秘發微信說。這話鼓舞了他,他給她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包:“我們的美好生活即將開始。”

第二天,程偉偉又發微信說:“年后跟廖中飛談。”

盧秘大喜過望,他立刻到12306網站買高鐵票,沒有;機票,沒有。他托一位同學才買到了一張商務座。那同學告誡他,別到處跑了,現在新冠肺炎病毒很嚴重。他并沒有當回事,這幾年雞瘟、豬瘟、流感之類鬧騰了幾次,不過爾爾,他以為這一次也是這樣,折騰幾天就過去了。在去高鐵站的路上,他發現很多路口、小區多了很多工作人員,他還是吃了一驚,但是為了程偉偉,縱然前方是刀山火海也擋不住了。

說不清為什么,等車的時候他還是給前妻打了電話,讓前妻注意點。前妻聲音哽咽地說:“你能逃出去就不要回來了。”

“你怎么樣?”他焦急地問。

“不知道。每天有那么多人死亡,醫院沒有病床,沒法救治,到底有多少人感染,誰是不是感染了。”前妻聲音低沉地說,“事情比報出來的要嚴重得多。”

他有些僥幸,自己陰差陽錯竟然在封城之前跑出來了,也有些愧疚,感覺像是戰前逃兵。

早晨起來,程偉偉已經準備早餐:“本來想請你去吃瀛洲特產羊腸子湯,可是,疫情太嚴重,估計都封了。”她看著桌上的油條和豆漿說:“做得不好,湊合吃吧?”

“你做的?”盧秘說著,拿起一根油條咬了一口,說:“香。”他猶豫了一下,又把油條放下,說:“不等……”

程偉偉知道他要說什么,就說:“不用,你吃吧,他剛來電話了,上午回不來。我已經吃了,我去給老人們儲備點蔬菜米面。”

“別,我跟你一起去。”盧秘大口吞咽著油條,幾口喝光了豆漿說,“得多準備點,疫情短時間過不去,包括藥品、口罩這些。你自己一個人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隔離期間,能出門嗎?”程偉偉憂心忡忡地問。

“我在陽臺上觀察了很久,這里還沒那么嚴格,不少人出出進進。”盧秘說。他們到了小區門口,果然就是量量體溫,并沒有多問。

他們先去藥店,買了感冒通、雙黃連口服液、板藍根沖劑等,口罩限購了,他們每人只能買兩個,雖然家里有,但是程偉偉還是堅持多買點,跑了好幾家藥店才湊夠了十個N95口罩。然后去超市,超市人山人海,幸虧有盧秘,不然程偉偉真不一定能擠過去。每家兩袋面兩袋米一桶油,加上醬油醋油鹽、牛奶、面包、蔬菜、水果,后備廂滿滿的。盧秘又跑回去,買了很多薯片之類零食,說:“給孩子的。”她有些羞愧,真沒想到給赫赫買零食。他們開車先給廖中飛父母送去,赫赫早早在陽臺上等著,一看他們下車喊:“媽媽!”程偉偉答應了一聲,和盧秘一起把東西送過去。赫赫想推門出來,程偉偉急忙喊:“別開門!”這時候廖中飛媽媽過來了,隔著門說:“中飛回不來,說你一會給買來,還囑咐我不能出門,過幾天就沒事了。買這么多,吃不了……”老太太看見了盧秘,有些驚愕說:“這是……”

“這是我同學,路過瀛洲。”程偉偉看了一眼盧秘說。

“阿姨好。”盧秘趕緊說,“本來就想看看老同學,沒想到被困到這里了。”

“媽媽……”赫赫眼淚汪汪地看著程偉偉。

“赫赫,不鬧,好好照顧爺爺奶奶。叔叔是從外地來的,按規定要隔離,你爸在醫院接觸病人多,也得隔離。你在奶奶這里,聽話,疫情過去我就來接你。”程偉偉說著,眼圈也紅了。

他們又去程偉偉家,盧秘幫她把東西提到電梯口說:“我就不去了,你自己上去吧。”

程偉偉以為他是聽了自己剛才說他需要隔離的話才不上去的,并沒有意識到盧秘是怕見到程陽。她至今也不知道盧秘和她爸爸之間有過一次不愉快的較量。

程陽開了門,程偉偉退了一步說:“爸,我就不進去了。你們不要出去,千萬記住勤洗手。”

程陽看了看地下的東西問:“中飛怎么不上來?”

“他沒來,他在單位一直加班,”程偉偉說,“估計暫時回不來了。”程陽把東西提進去,關門的時候說:“中飛的呼吸科這回屬于前線了,前線是會要命的,這個時候你要做他的堅強后盾,絕不能讓他有后顧之憂!否則,我跟你沒完。”

程偉偉媽媽說:“你這又怎么了?跟孩子這樣說話。”

“我丑話說到前頭,你要敢做對不起中飛的事情,這個家你永遠別回來!”程陽說著,拿出手機接通了廖中飛的電話:“中飛,你上前線了?戰場無小事,一定要注意安全,既要保證大家的安全,也要做好自我防護。家里的事你放心,有我呢。自己多小心。”說完“哐”一聲把門關上了。

程偉偉被弄蒙了,難道父親能掐會算?或者廖中飛跟他說了?這態度不對啊。她下樓的時候眼里含淚,臉色就特別難看。盧秘看到了,抬頭一看,他腦袋“嗡”一聲,程陽正從陽臺上往下看呢。

“偉偉——”程陽喊。

程偉偉抬頭看見父親,答應了一聲。

“你們等我一下。”程陽大聲說。

程偉偉和盧秘互相看了一眼,知道他們在劫難逃。

程陽下樓來,盡管戴著口罩,程偉偉還是能看到父親眼里的怒火。

“爸。”程偉偉叫了一聲。

程陽沒理她,徑直走到盧秘面前說:“盧秘,看來,你是打定主意要做一個不合時宜的人。打仗最怕你這種人,左右搖擺,沒有定性。”

“伯伯您好。”盧秘低聲說。

“你在不該撤退的時候撤退了,在不該進攻的時候又進攻,你只能打敗仗。武漢的情況你不是不知道,瀛洲的情況也不樂觀,這個時候你不守著自己的家人,卻跑到這來。第一,不知道你本人是不是帶著病毒,如果有,你罪莫大焉啊。得感染多少人?偉偉,中飛,和你一起乘坐交通工具的人,他們都有可能被感染,后果是什么你知道嗎?如果有一個人因為你的冒失感染,造成什么后果,你擔得起嗎?”程陽說,“偉偉的丈夫去干什么你知道嗎?他在前線打仗,在為我們拼命,我剛接到他電話,他馬上要帶隊支援武漢,你卻在這個時候飛過來搶他的老婆,讓他后院起火,你還算男人嗎?”他轉身又說:“程偉偉,你丈夫馬上要上前線,那是會死人的,你們這一別生死未卜啊,你卻在這個時候跟別的男人談情說愛,你還是我程陽的女兒嗎?”

程偉偉急忙辯駁說:“爸爸,我們什么都沒做。”

“沒做就對了。你們對不起廖中飛就是對不起我程陽,我程陽饒不了他。你們倆看著辦!”程陽說完扭頭就上樓了。程偉偉和盧秘互相都不敢看對方,輕手輕腳地上車。進家后他們換下拖鞋,坐在沙發上,很久倆人都沒說話。盧秘站起來,圍著程偉偉的行李轉了一圈,忽然哽咽了,他艱難地說:“偉偉,你愛人沒回家,我幫你把這些東西歸位吧。”程偉偉坐著沒說話。她淚流滿面,默默站起來,把自己好不容易整理的行李箱又一一打開,把東西一件件放到原來的位置。他們折騰得午飯都沒吃。剛整理完,程偉偉手機響了,廖中飛讓她給準備一些日常用品,明天他就帶隊支援武漢。程偉偉一下泣不成聲。盧秘愣了一下,走過去想把她攬在懷里,程偉偉扭身躲開了。盧秘的心終于再次沉入了谷底,他知道,他又一次,不,是最后一次看到了他們之間永不能切近的鴻溝。他悄悄給在火車站的朋友發微信,訂購從瀛洲到武漢的高鐵票。

晚上廖中飛回來的時候,家里如常。

第二天程偉偉一起送廖中飛,程偉偉抱住廖中飛,泣不成聲。“早點回來。”她抽泣著說。

廖中飛也流淚了,說:“放心,你丈夫不會那么容易死的。我絕不能讓你過早守寡。”程偉偉把頭抵在廖中飛懷里,小聲說:“我什么都沒做。”

廖中飛笑起來,說:“我知道,爸爸都跟我說了。”

“爸爸怎么知道的?”程偉偉問。

“爸爸多老奸巨猾啊,他一看你給他們買的東西,那么多,那么全,那就不是你一個人能干的事,我又不在,肯定有男人幫你啊。”他看了一眼盧秘,說,“他們這一代人斗爭經驗比我們豐富。再說,赫赫也是我的小棉襖啊,第一時間報告了。”

“我們真的什么都沒做。”程偉偉又強調了一遍。

“我知道。”他伏在程偉偉耳邊小聲說,“你都沒舍得讓他住孩子房間,這就是你不對了,最起碼也該換床新被子啊。”昨晚廖中飛回家時,第一件事就是看盧秘睡在哪里,他看了看盧秘睡覺的地方,心里踏實了很多。他知道程偉偉有些潔癖,只有至親才會住在孩子房間,外人都在書房臨時用沙發床。尤其那被褥,雙方父母都有專用的,盧秘用的是一條公用被褥。程偉偉以為自己愛盧秘,其實潛意識里把他當外人,程偉偉自己沒意識到。

盧秘尷尬地站了一會,主動跟廖中飛說:“請原諒我的唐突,我讓同學想辦法……買了回程票,咱們武漢見。”

一個多月以后,廖中飛從武漢回到瀛洲,隔離十四天后回到醫院上班。有一天他發現有個身影有些熟悉,那人也發現了他,盡管倆人都戴著口罩,他們還是認出了彼此,相視一笑。

“你不是回武漢了嗎?”廖中飛問,“怎么在醫院?”

盧秘笑了笑說:“我沒有回去,武漢封城,當時根本沒有辦法回去。”

“程偉偉一直以為你回去了,說微信還問你了,你說早就安全到家了。原來你是騙她的。”廖中飛吃驚地說。

盧秘笑了,說:“那天你走之后我讓她把我送到高鐵站,她回去我就來你們醫院,報名當志愿者,特意要求到你們呼吸科。”

“程偉偉太粗心了。”廖中飛有些哽咽地說,“她一直這么粗心。”

“我代表武漢人民謝謝你。”盧秘說。

“也謝謝你,武漢人,好樣的。”廖中飛說,“疫情過去,咱們好好吃一頓涮羊肉。”

責編:李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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