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迅
初春早晨,在故鄉的橘紅園林中徜徉,無意間聽到了一種奇異的孕育萌動的聲音,難道是剛醒來的晶瑩露珠在跟橘紅花切切喁語?那聲音先是蕭疏,漸而密集有間,密集里透溢出鮮活清新與恬淡安逸的參差,似乎有金屬薄片輕顫的意味,有一種妙不可言的潤澤的特質感。像是縮小的輕爆,倏惚間仿佛有約在先而同時匯集成一種自然天籟。
我放眼望去,但見橘紅樹疏影橫斜的枝丫上,在葉脈綠色的朦朧里,蓓蕾悄然萌發孕動。剛綻時似一只紡錘,繼而爆出點點金星,漸漸如一頂乳白色的牛仔帽,愈發明朗起來,閃爍出一片白光。步近橘紅花前,悉心打量,嵌在褐色硬枝干上剛露頭的花苞,輕輕抖擻顫動著,漸次舒張花瓣,有的半掩芳唇,還帶著夢的迷緲惺忪;有的羞澀遮面,但不能遮住嬌妍的神情;有的撩起夢簾,盡情展開臉面,顯露清婉的笑靨。細長的花蕊,薄如蟬翅的花萼,柔軟而輕盈,靈潛而嫵媚,在晨曦溫暖的懷抱中,吮吸春醒瑩澈的甘霖。
那是生命綻放的聲音,生命的開放,亮出骨子里的情感,顯出無比的稚嫩和純潔!
敞開心扉,深深呼吸復蘇土地上那格外清潤的氣息,仿佛所有的往事、蘊藉和思想,在春風過濾的章節里,一齊漾動,次第展開,如雪般潔白無瑕,輕柔地將我包圍,用手一抓,什么也沒有抓著,看不見摸不透的奧妙令人神往!
英國詩人布萊克說:“一朵花里有上帝的愛。”花有素心,則為奇花;清香幽遠,則為上品。貼近橘紅花,明潔了心靈,絲絲縷縷的馨香,隨和煦春風沁入鼻端,直灌肺腑;貼近橘紅花,貼近了花的精氣神,與花相依,與花相戀,霞光的追求和愛化成無聲的親吻。花開到旺盛極致,一朵朵冰清玉潔,把生命的輝煌揮灑得暢快淋漓、鮮活靈動,繽紛的思緒如水蔓延,流過血液,浸入心境。
橘紅花開的聲音,春風說是瑩白素凈的音符,霞光說是活潑睿智的精靈,露珠說是鄉土詩的清麗恬謐的意境,溪水說是溫馨綿軟的田園夢幻曲;橘紅花開的聲音,蜜蜂說是甜的,蝴蝶說是香的,鳴蟲說是神秘的,鳥兒說是多情的。花開是一種暖色,花音是一種暖意,橘林深處,一個蜂腰細眉的拾花小姑娘踩著碎步,手挎玲瓏小巧的竹籃子,柔美的指尖款款拾起飄落在地上的橘紅花,銀鈴般的笑聲蕩漾在潔白的花海間;一個濃眉厚唇的少年弄一管故鄉的竹笛,“短笛無腔信口吹”,笛孔中跳出了痛快走調的“布谷”。這些“銀鈴”與“布谷”,自然傾訴的天籟,融會在鮮潤的花音中,融會在芬芳的花訊中,正與心靈意象的韻律相諧和。
聽到花開聲音的人,不是用耳,而是用心。所謂“以心會意,以慧生趣”,那是何等愜意的人生美事的體驗。靜聽橘紅花開的細語,已使這個春晨活色生香、雅趣無限、意涵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