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泥程詩雅

陳聰敏

大家都叫我班泥

我的小名叫丑丑，據(jù)我媽媽說這個小名還是我自己取的呢。你問我怎么會給自己取這樣的小名？那是因為媽媽叫我妞妞，而這兩個字的讀音在剛剛學(xué)話的我的舌頭上轉(zhuǎn)幾圈，就變味了，別人聽到的就是丑丑。丑丑就丑丑吧，名字叫得粗，孩子還好養(yǎng)，媽媽就認(rèn)可了丑丑。從此這個小名就與我如影隨形，伴我左右。

幼兒園里，小伙伴們丑丑、丑丑地叫，分外親切。可能名字好記，入園幾天，所有小朋友都這么叫我了。小學(xué)分了班，幾個跟我幼兒園同班的小朋友跟我分到一個班，大家還是丑丑、丑丑地叫，我也歡實地答應(yīng)著。直到五年級的一天，我開始覺得這兩個字實在很不順耳。

那天，男生郭奇給我的好朋友杜亞妮寫的紙條被我截獲，我展開大聲念著：“杜亞妮，你是我們公認(rèn)的班花級人物，我愛你！”

杜亞妮當(dāng)然生氣了，郭奇當(dāng)然也生氣了，與此同時走進教室的胡衛(wèi)東老師當(dāng)然更生氣了。

杜亞妮和郭奇被請進了老師辦公室，我知道自己的玩笑開大了，羞愧地坐在自己座位上。

杜亞妮先回的教室，她走過我身邊，只狠狠地說了一句話：“你無聊！”

我不能回一句嘴，因為我錯在前，我認(rèn)了。

郭奇回到班里說的就不是一句話了。

“程詩雅，你無聊得冒煙了！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嗎？你連班草級人物都算不上，充其量也就是班泥，一堆丑陋透頂?shù)臓€泥巴！”

我看著憤怒地站在我桌旁的郭奇，很沒有底氣地說：“我也沒有想到老師會進來！”

“你沒有想到？這是什么理由？”郭奇憤憤地看著我。

眼淚涌上我的眼眶，很快滾下我的臉頰，我哽咽著說：“我真的沒有看到老師進來！而且，我也沒有想到紙條上會說那些，只是想開開玩笑嘛！對不起！”

郭奇可能看到我哭了，就不好再說什么。

這以后，我就不叫丑丑了，大家都叫我班泥。

我丑到家了

班泥叫開之后，我認(rèn)真研究起自己的外貌：單眼皮，小眼睛（媽媽說眼睛小聚光，所以別人近視了，我的眼睛還好好的）。小鼻頭，大嘴巴（我覺得小鼻頭并不影響我的嗅覺，大嘴巴正好吃遍四方！）。胖胖的胳膊胖胖的腿（爸爸說我的小胳膊小腿像極了白嫩的鮮藕）。現(xiàn)在這些看上去卻那么讓我感到難受。

我低頭想想班花杜亞妮，她真的很漂亮，大大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烏黑的頭發(fā)，高挑的身材。我再仔細(xì)想想我們班的其他女生，要不鼻子好看，要么眼睛好看，要么頭發(fā)水色，要么身材挺拔，只有我是當(dāng)之無愧的班泥！

我丑到家了！

“媽媽，我怎么這么丑？”回到家，我無心吃飯，低聲問媽媽。

“丑？誰說的？”媽媽抬頭看看我，“我牛曉婷的女兒怎么會丑？”

媽媽是很美，可我怎么能跟媽媽比。媽媽唱秦腔，被公認(rèn)是臺柱子。

“他們都叫我班泥，你知道什么叫班泥嗎？”

媽媽眨著美麗的大眼睛想了想，老老實實地?fù)u搖頭：“和你一起看書，我知道有班花、班草這些說法，第一次聽到還有班泥！是不是說你很重要？花草都離不了！”

“什么呀！班泥是丑陋不堪的爛泥巴！”我簡直要叫起來。

“啊？”媽媽顯然沒有想到，她大睜著毛茸茸的眼睛，怒氣漸漸涌上臉龐，“誰這么無聊，我找你們老師去！”

看見媽媽憤怒，我的心里涌起一陣暖流。媽媽是愛我的！但想起自己挑事在先，我支支吾吾地說：“我長得丑是事實，別人也沒有說錯啊！找老師干什么？”

“誰說你長得丑？你很漂亮的！”媽媽將我摟在懷里。

“可我很小就叫丑丑，就是因為長得丑，大家才會叫我丑丑的吧！”我幽幽地說。

“什么呀，我已經(jīng)無數(shù)遍告訴你了，你那時說話不真，才把妞妞念成丑丑，想著名字叫得粗，孩子好養(yǎng)活，我們就叫你丑丑了！”

“真的不是因為我丑？”

“真不是！”

“我真的不丑？”

“不丑，還相當(dāng)漂亮呢！”

“可我眼睛這么小，還是單眼皮？”

“眼睛小聚光，單眼皮也漂亮！”

“我的嘴巴好大！”

“你不是很喜歡大嘴電影明星，像外國的朱莉羅伯茨，中國的姚晨。”

“我還這么胖！”

“那是因為你豁達(dá)，小肚雞腸的人絕對胖不了！”

媽媽的話把我逗笑了，我哈哈哈笑著，忘了先前的不快，埋頭風(fēng)卷殘云地掃蕩著餐桌上的美食。

我能有什么高興事

下午，我一蹦一跳進了教室。

“班泥，有什么高興事？說來聽聽！”同桌高曉宇興致很高地看著我。

“高興事？”我一愣，“我能有什么高興事？”

高曉宇就白我一眼，自說自話：“無聊啊！”然后就百無聊賴地翻著手頭的笑話書。

我立刻收斂了笑容，規(guī)規(guī)矩矩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從書包里掏出小說，看起來。

“什么書這么好看？”百無聊賴的高曉宇攀著我的肩頭，口里呼出熱乎乎的氣流，噴在我脖子上，癢癢的。

我把書皮亮給她看。

“《多蘿西與魔法師》！”高曉宇念出了聲。

旁邊立刻有人大聲說：“真是沒有想到，我們班有些人老大不小了還在裝幼稚！”

高曉宇和我都抬起頭。原來發(fā)表高論的是杜亞妮。本來如果別人說這話，我還得想一想那人說的是誰，但杜亞妮開口，我知道矛頭一定是指向我的。誰讓我得罪她在前呢？我默默轉(zhuǎn)過身，把桌上的書合上，塞進抽屜。

“你不看，讓我先看看！我正閑得無聊呢！”高曉宇沒心沒肺地大聲說，還把手伸到我的抽屜里去，試圖抓出那本書。

“高曉宇，你要是實在閑得慌，我這里倒有一本既高雅又可以解悶的書，你要不要看？”杜亞妮的聲音再次響起。

高曉宇是個看書囫圇吞棗的人，速度快得驚人，看過就看過了，腦子里是不留痕跡的。所以，掛在嘴上的一個詞永遠(yuǎn)是：多多益善！

“好啊！好啊！多多益善！”高曉宇歡呼雀躍，完全不在意我此時正苦著一張臉，猶豫著要不要借書給她。

不等我有所反應(yīng)，杜亞妮不愿意了：“什么多多益善，你收破爛吶？我可告訴你，我這本可以抵得上某些人那些小兒科書的十幾本！你要是把它跟什么《多蘿西與魔法師》相提并論，那還是算了吧！”

我只能把腦袋低得更深。真的很盼望此時地板可以裂個洞，哪怕是掉進蔬菜國，我也是愿意的。

偏偏高曉宇是個沒腦子的家伙，立刻沖到杜亞妮的座位旁，熱切地說：“那我就借你的書吧！”

接著，我的耳邊傳來了高曉宇念書名的聲音：“《橡樹上的逃亡》，一聽就很有意思！”

其實這本書我在爸爸單位的圖書館里讀過，是一本好書。但如果硬要把它與我手上的書相比，我倒覺得各有各的味呢。

“班泥，我讀過你讀！”高曉宇回到座位興沖沖對我說。

“我答應(yīng)你借給別人看了嗎？”杜亞妮的聲音冷冷的。

高曉宇回頭看看她，無奈地輕聲嘆了口氣。

杜亞妮去了哪里呢

下午，教育局要學(xué)校例行常規(guī)檢查，學(xué)校大喇叭上通知各班務(wù)必打掃好衛(wèi)生，迎接檢查。真的是冤家路窄，我被分到和杜亞妮一組，負(fù)責(zé)擦窗戶。

我默默地提水，洗抹布，然后爬上窗臺，開始擦窗戶。

杜亞妮此時正在大聲地問全班同學(xué)：“誰愿意和我換勞動？誰愿意和我換勞動？”

“我來吧！”高高大大的郭奇竟然大聲說。

我嚇了一跳，手上的抹布差點掉下去。

杜亞妮顯然也沒想到郭奇會應(yīng)她的話，愣了幾秒，不冷不熱地說：“我看有些人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笨嘴笨舌的郭奇被說得一時語塞，吭哧了半天，臉都憋紅了，才憋出一句：“你不是在找人換勞動的嘛！”

看到這番情景，我說：“我一個人擦就行！你們?nèi)ジ蓜e的事吧！”

杜亞妮轉(zhuǎn)身拿起掃把，去掃地了。郭奇站了一會兒，出了教室，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我默默地擦著窗戶，心里卻對上一次的魯莽舉動再次后悔。

可能其他同學(xué)也嗅到了我們之間濃濃的火藥味，沒有人說話，大家默默干活，教室里的氣氛顯得很沉悶。

其實，我并不是一個沉悶的人，媽媽從小就教育我做事一定要高高興興去做，那才是享受。教室里這種氣氛讓我非常不舒服，我相信其他人也一定能感受到這種壓抑。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我邊擦窗戶邊說。

“好啊！”胡洋洋立刻說。

我和胡洋洋、丁君美、高曉宇同路，上學(xué)放學(xué)總在一起走，走在路上無聊了，就給他們講我讀過的書，時間久了，他們就喜歡聽我講故事。好些書，他們雖然沒有讀過，但老師問的時候，他們都能說出內(nèi)容，丁君美甚至對我說過：“跟我走路其實也是一種學(xué)習(xí)！”

“那你們倆到外面講去吧，我可沒有要聽！”杜亞妮說。

胡洋洋是班長，哪里會聽杜亞妮的。她停下手里的活大聲說：“你一個人是少數(shù)，憑什么你讓我們倆出去，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要說出去，也是你出去！”

胡洋洋的話說得有些道理。杜亞妮看看大家，突然說：“教室里還有其他人，我們舉手表決！”

舉手的結(jié)果是同意邊講故事邊干活的占多數(shù)，反對的就杜亞妮一人，還有三個女生保持中立。

杜亞妮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淚水開始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她扔了掃帚，沖出門去。

我手里拿著抹布愣在窗臺上，胡洋洋提著掃把愣在地上，其他人也都愣住了。

我再次后悔自己的餿主意。趕緊跳下窗戶，去追杜亞妮。

我追出教室在校園里轉(zhuǎn)了幾圈，打掃清潔區(qū)的人里沒有她，操場上也沒有。

我落寞地回到教室，看見胡洋洋正在擦我沒有擦完的窗戶。見我進來，就問：“找到杜亞妮了嗎？”

我搖搖頭。

“校園里全找了嗎？”

“找了！沒有！”

聽到這話，胡洋洋急了。跳下窗臺，攥著抹布跑出了教室。

還得去找，我對自己說。今天的事又是我挑起的，我怎么這么討厭啊！

但我和胡洋洋一起找遍了學(xué)校也沒有找到杜亞妮。

“學(xué)校過一會兒要檢查衛(wèi)生，你先去干，我去找她！事情是我挑起的，我去把她找回來！”我對胡洋洋說。

胡洋洋低聲說：“也只能如此了！”

我在校園里東奔西跑，甚至連廁所都不放過，但杜亞妮連個人影都沒有。我越找越心慌。

校園里沒有，我只能到校外去找。

我走出校園，茫然地看著四通八達(dá)的道路，真的不知道該走哪條路去找杜亞妮。

杜亞妮去了哪里呢？聽牛曉婷說這些年有很多高明的人販子，連研究生都能給拐賣到深山里去，何況中學(xué)生了。要是杜亞妮被拐賣了，我的罪孽就真的沒法挽救了！再有，現(xiàn)在車輛這么多，交通事故每分鐘都會發(fā)生，杜亞妮淚眼蒙眬，會不會出什么意外？還有，萬一她跑出校園，遇到壞人，被綁架了怎么辦？杜亞妮是個很要面子的人，剛才的場面讓她很被動，很難堪，她會不會想不開，就去——

一萬個不祥的念頭在我的心里徘徊，我不敢再往下想，好想大聲喊：“杜亞妮，上次的事情是我錯了，你回來吧。你想怎么處罰我就怎么處罰我吧，但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像一只沒頭蒼蠅，一會兒跑到這條路上，跑出一段見沒有杜亞妮的身影，又跑到那條路上，很快我就氣喘吁吁，大汗淋漓了。

但我終于還是沒能把杜亞妮找回來。

當(dāng)我拖著沉重的雙腿走進校園，感到整個人都虛脫了。整個心里被悔恨塞滿，不爭氣的眼淚一次次模糊了我的視線。如果前些天的事情可以用橡皮擦掉，我愿意用我所有東西來換這塊橡皮。

我只有抱頭鼠竄的分了

“班泥，杜亞妮回教室了！”高曉宇跑到我面前，對我說。

“回來了！”我嘴里喃喃地念叨著，腦子里卻一片空白，“你別跟我開玩笑了，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沒有找到她！”

高曉宇肯定地說：“她真的回來了！”

聽到這一句，我渾身一震，三步兩步?jīng)_進教室，果然看到杜亞妮端端正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杜亞妮！”我撲過去，抓起她的手使勁攥著，“你跑哪里去了？你跑哪里去了？”我想告訴我是多么擔(dān)心她，但話到嘴邊就只有這翻過來覆過去的一句。

眼淚朦朧了一切，即便這樣，杜亞妮的臉仍親切地?fù)溥M我的眼簾。

杜亞妮甩掉我的手，生氣地說：“我跑哪里去要給你打招呼嗎？你算老幾？”

我擦掉臉上的淚水，看著她：“我不算老幾，我知道！但我擔(dān)心你！真的非常擔(dān)心你！杜亞妮，現(xiàn)在我當(dāng)著全班同學(xué)的面對你說聲對不起！上一次的事情都怪我！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杜亞妮扭捏著，臉漸漸紅了：“去你的！擦你的汗去吧！瞧你這一身臭汗，隔了這么遠(yuǎn)都聞得到！”

說完，杜亞妮扔給我一包面巾紙。

我接過杜亞妮扔給我的面巾紙，只顧一邊流著淚一別呵呵地傻笑。

“還有郭奇呢，你最應(yīng)該道歉的是郭奇！”高曉宇的沒心沒肺一定可以破吉尼斯沒心沒肺紀(jì)錄。

但我的確應(yīng)該給郭奇道歉，這本不用高曉宇提醒的。

“誰要你道歉？”郭奇大聲說，“我還給你起外號了呢！你不是也沒有生氣嗎？”

聽到這話，我感到好一陣輕松。透過擦得干干凈凈的窗戶，我看到外面的天很藍(lán)很藍(lán)。

“那你那本《橡樹上的逃亡》可以借給我看看嗎？”我轉(zhuǎn)向杜亞妮。

杜亞妮說：“可以是可以，但有一個條件！”

“條件？”我在心里想如果條件過于苛刻，可怎么辦。真后悔跟她借書，我這才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呢！哪有這樣趁熱打鐵的？

“杜亞妮，不要太小氣哦！”高曉宇替我打圓場，“一本書嘛，至于這樣嗎？”

杜亞妮眼睛一瞪，看著高曉宇：“至于哪樣？我還沒說，你知道至于哪樣？”

高曉宇被噎得直翻白眼。

“那你說吧！”我只能硬著頭皮這樣說。

杜亞妮清了清嗓子，說：“那本書你看是可以，但看完必須講給我聽！”

啊？這就是她所謂的條件，跳舞唱歌我有先天缺陷，但講故事還真是我的強項！

“沒問題！只是我不明白，你的書你沒有看過嗎？要我講！”

“我當(dāng)然沒看過，那天剛從別人那里借到就借給高曉宇了！”

這樣啊！

“那我現(xiàn)在就可以給你講了！因為這本書我看過了！”我說。

“看過了你還借？”杜亞妮舉著巴掌沖我撲過來。我只有抱頭鼠竄的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