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的歷史值得閱讀,是因為這種歷史能夠催生偉大與光榮。
生動地記述一場戰爭的歷史很重要,深刻地記述戰爭中一個民族的精神歷史更重要,因為前者是“昨天”的事情,而后者又會在今天傳承,并將影響到我們的明天。
自2O世紀60年代中期起,有一部黑白故事片經常被全國各地電影院 、電視臺放映播出,它就是曾經風靡神州、家喻戶曉、鼓舞教育了一代又一代中國人的紅色經典電影《英雄兒女》。那么,它在由小說到電影的過程中,又有哪些鮮為人知的感人故事呢?
1952年初,受時任國務院文化教育委員會委員、中華全國文學工作者協會副主席的丁玲委托,時任全國文學藝術界聯合編輯部負責人的曹禺以老朋友的身份致信上海作家巴金,動員他參加由全國文聯組織的“朝鮮戰地創作組”。
巴金很快復信表示同意。春節過后,當巴金赴北京報到時,有人出于好意,說朝鮮戰火連天太危險,勸他就在國內的一些工廠體驗生活,但他執意要去。他在給愛妻蕭珊的信中說:
“……我想還是去朝鮮好,可以鍛煉一下,對自我改造也有幫助。丁玲也贊成我去朝 鮮,所以決定去了……”
以巴金為組長的17名創作人員換上軍裝,乘火車倒汽車,于3月20日輾轉抵達朝鮮,開始了為期9個多月的艱苦卓絕的軍旅生活。有一次,因敵機狂轟濫炸,他同白朗、逯斐、菡子、伊明只能乘汽車在夜間去戰地采訪。
過了仁川之后,為了避免暴露目標,汽車便熄著燈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盤山公路上爬行。與對方來車交會時,因避讓不及,車翻入了路旁的小溝里。車雖然摔壞了,所幸大家都沒傷著。他們只得冒雨跋涉趕去目的地 。
每次外出,巴金都是一路走,一路把所見所聞、所思所想用筆認真地記錄下來。這天,由于下了一場大雨,當他一覺醒來時,所住的防空洞已灌進了齊腰深的水。
在隨部隊首長前往159高地視察前沿陣地的途中,他因眼鏡被雨打濕,看不清路,在跳下交通溝時腳一滑,人重重地摔進了溝里,但他忍著劇痛繼續趕路,到高地時已成了“泥人”。
當得知朝鮮停戰協定在板門店簽字后,巴金遂于1953年8月上旬再次赴朝體驗生活。這 時他已經有了創作中、長篇小說的初步設想,因此他在信中告訴蕭珊:
“……至于別人的毀譽我是不在乎的。但要寫出一部像樣的作品,我得吃很多苦,下很 多功夫,忙對我創作沒有妨礙……我要回國后才能考慮創作計劃,我還想在上海仔細地讀兩 本蘇聯戰爭小說,看別人怎樣寫戰爭,好好學習一下……”
二次赴朝的5個月里,巴金幾乎走遍了北部的所有地區。
在朝期間,巴金寫的第一篇文章是記敘1952年3月22日受到中國人民志愿軍司令員彭德懷接見的散文。《會見彭司令員》一文樸實無華地記述了這次會見的情形,以簡短的白描展現了一個偉大人物的精神世界。
彭德懷見稿后,致信巴金,提出一條修改意見:“‘……像長者對子弟講話一句可否改為‘像和睦家庭中親人談話似的?我很希望這樣改一下,不知可否?其次,我是一個很渺小的人。把我寫得太偉大了一些,使我有些害怕!”
巴金即照此意見做了修改。后來他將在朝鮮的見聞和感受寫成散文、隨筆、報告文學,先后結集為《生活在英雄們的中間》和《保衛和平的人們》兩本書公開出版,另外他還以朝鮮戰爭為題材寫了許多短篇小說,相繼編為《英雄的故事》和《李大海》兩個集子,分別由平明出版社和作家出版社出版發行。
在采訪志愿軍第六十五軍一九四師五八二團六連的英雄壯舉令巴金特別感動。他在該 部隊一待就是2個多月。
1952年10月5日,守衛在板門店前線67高地的六連,在打退了敵人的17次瘋狂進攻、堅守長達75小時之后,全連戰士大都壯烈犧牲,陣地上只剩下身負重傷、雙目失明的副指導員趙先友和通訊員劉順武。
趙遂用步話機向五八二團團長兼政委張振川報告了敵人已沖上我軍陣地的危急情況,要求派炮兵直接向自己所在陣地射擊。團長命令他倆隱蔽后從望遠鏡中看到兩英雄已退入防空洞,便向炮兵下達了對六連陣地開炮的命令。最終,陣地雖被志愿軍的反擊小分隊奪回,但趙先友和劉順武卻光榮獻身了。
戰后,榮立了特等功的六連被授予“守如泰山的鋼鐵連”光榮稱號,趙先友烈士被追認為特等功臣。在對六連所在團進行采訪時,張振川向巴金詳細介紹了戰斗經過和趙先友烈士的英雄事跡。
結束了第二次朝鮮之行,巴金回國后即開始實施他那龐大的小說創作計劃。轉眼到了1961年,當時正在杭州休養的他,應《上海文學》雜志社約稿,經過一番縝密的構思,很快寫出了《團圓》這篇2萬多字的小說。
在小說中,巴金用“我”的耳聞目睹,將發生在朝鮮戰場上的一個故事向讀者娓娓道來:中國人民志愿軍某軍政治部主任王東,20世紀30年代在上海搞地下工作時,其愛人慘死在 美軍水兵腳下,留下一個年僅2歲的女兒王芳。一年后,因王東被捕入獄,孤苦伶仃的王芳被一個名叫王復標的老工人收養。王東獲救出獄后,先是參加了游擊隊,后又轉戰大江南北,并來到抗美援朝前線。一次偶然的機會,王東發現本部隊一名女文工團員就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但他強忍著痛苦沒有認親。直至王芳的養父王復標隨祖國慰問團到朝鮮同他見面 后,他才與女兒團圓。
《團圓》發表后,引起了茅盾、夏衍、荒煤的關注。時任文化部副部長的夏衍讀了小說后,即責成長春電影制片廠(以下簡稱長影廠)將它改編成電影。長影廠領導對此非常重視,經研究決定將這一重任交給著名導演武兆堤。
武兆堤看完小說后,被它充滿親情、友情的故事情節深深吸引住了,但他又感到,要把 這個好作品改編成電影,就必須再找一個人來合作。于是,他想起了抗大時期的同學、時任 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副主任傅鐘將軍的秘書毛烽。
毛烽早在14歲時就投身于革命工作,又曾參加過抗美援朝戰爭。武兆堤帶著小說《團圓》風塵仆仆地趕往北京,在一家旅館里與毛烽見了面。看了小說之后,毛烽深受感動,決定和武兆堤一道將它改編成電影。
緊接著,武兆堤通過夏衍向傅鐘將軍說明情況,傅將軍準了毛烽的假。這樣,武、毛二人便來到北戴河,在賓館中開始了劇本的改編工作。經反復推敲、斟酌,他們決定將人物感情戲作為整個劇中的靈魂,并從《團圓》中著墨不多的王成這一人物身上打開突破口,為其設置了相應的情節和對話。
為了著力塑造“王成”的英雄形象,武、毛二人絞盡腦汁,一連琢磨了幾天。前后歷時20多天,《英雄兒女》劇本終于問世了。它很快得到長影廠領導的首肯,繼之又經巴金同意,并被文化部通過。夏衍還指示有關方面:“重點拍這部電影,膠片要用從英國進口的!”
1964年,電影《英雄兒女》在全國上映后,極為轟動。時任全國文聯副主席兼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的巴金攜妻子在上海觀看了該片后,在日記中這樣寫道:
“……看‘長影故事片《英雄兒女》,改得不錯。關于王成的一部分加得好。王芳的形 象也很美……”
日理萬機的周恩來總理在百忙中抽出時間觀看了這部影片后,一天晚上打電話給時任中國作協副主席兼黨組書記的劉白羽說:“……我想作家一定要到火熱斗爭中去……你們不都是到了火熱斗爭中才寫出了新的作品嗎 ?這事,你跟總政商量一下……請巴金帶個頭,他抗美援朝,深入生活很好嘛!寫出了《英雄兒女》那樣好的作品。當然,不可勉強,要征求他同意,還要保護他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