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怕雨夜惹相思（外一篇）

文/張麗明

雨滴扣窗，南風凝淚，憑欄思緒，別恨柔腸。倚窗聽雨，不覺間，遠山迷蒙，一顆玲瓏晶瑩的心漸漸潮濕起來，凝聚了往昔飽滿的雨露，承載了往事的點點滴滴，任淚水滑落，任心在思念里獨醉，大雨滂沱，珠落玉盤，相思泛濫……

說不清為什么自己怕每一個雨夜，或許并不是怕聽那淅淅瀝瀝的聲音，而是，那勾魂攝魄的聲音容易喚醒我許多沉睡的記憶，一如黛玉會在雨夜含淚寫下《秋窗風雨夕》……金聲玉振，黃鐘大呂，吹落細碎的憂傷一地，蘭亭泣露，靈動的筆墨搖曳了所有的婉約詩句，讓我把你深深記起……

我總癡癡地認為中國古代的詩人們是最多情、最懂風雅的人，就是一個“聽雨”，也能寫出各種不同的情懷，不同的況味。

我覺得，最深刻的“聽雨”，莫過于蔣捷的《虞美人·聽雨》：“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少年、壯年、老年三種不同時期的聽雨，將詞人一生的人生經歷、家國興衰、悲歡離合都融入其中。少年時的追歡逐笑，壯年時的飄泊孤苦，老年的寂寞孤獨，一切的心情不必言說，盡在滴滴雨聲中。

我覺得，最詩意的“聽雨”，莫過于李商隱的《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就是這一句“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便讓林妹妹愛上了，以至于賈寶玉嫌殘荷鋪滿池塘，想命人拔去時，她出面阻止，并說自己最不喜歡李義山（李商隱）的詩，只喜歡他這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寶玉聽后連連稱贊真是好詩，別叫人拔了……

我覺得，最凄美的“聽雨”，莫過于李清照的《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一個“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便成了“梧桐”與“細雨”搭配組合成的“愁”字千古絕唱！

我覺得，最動人的“聽雨”，莫過于蘇軾與其弟蘇轍的“對床夜雨”了。蘇軾在《滿江紅·懷子由作》中寫道：“清潁東流，愁目斷、孤帆明滅。宦游處，青山白浪，萬重千疊。孤負當年林下意，對床夜雨聽蕭瑟。恨此生、長向別離中，添華發。一樽酒，黃河側。無限事，從頭說。相看恍如昨，許多年月。衣上舊痕余苦淚，眉間喜氣添黃色。便與君、池上覓殘春，花如雪。”多少次，多少次，我讀到此處，都禁不住潸然淚下。那種“對床夜雨”的知音之感，是多么令我渴望啊！

當然，“聽雨”中，也有浪漫與歡快者，如韋莊的“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杜甫的“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陸游的“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而今夜，我獨坐窗前，靜聽夜雨，感受雨的唯美與感傷后，我想從古詩詞走出，讓自己的心靈放飛，不學古人，不寫詩詞，只與你隔空來一場心靈的對話，可以嗎？

曾經我是一個雨巷里的姑娘，結著丁香一般的愁怨，丁香一般的芬芳，而你的到來，給我帶來了溫暖的驚喜，于是，我的江南除了有煙雨朦朧的詩意，也有了霽月風光的氣息。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驚鴻一瞥間心甘情愿地沉淪在你的柔情里……

那個雨夜，你對我說，以后無論何時何地都會為我撐一把傘，讓我的世界永遠陽光明媚，不再被大雨淋濕……

你說，你最喜歡看我的眼睛，明眸善睞，柔情百轉，回眸一笑，刻骨銷魂。

你說，無論之前我有怎樣的相遇，你都是最懂我的那一個。

你說，自從我走進你的世界，從此我便成了你生命中的唯一。

你說，不要學林妹妹那么多愁善感，因為你最害怕我哭泣。

……

你溫婉的話語凍結了時間，讓我對你的記憶定格在了初相遇的時刻。素心執筆，為你寫下一闋闋長相思慢，不負多情，不負相思。

其實，我多想在這個燈火闌珊的雨夜，讓你擁我入懷，真切地感受你急促而熱烈的呼吸，而不是只在筆端揮灑著無窮無盡的斷腸詩句，讓思念只在字里行間掀起狂瀾，獨舞一個人的傾城浪漫。

“黃昏愁聽雨蕭蕭，挑盡殘燈夜寂寥。彩線罷拈腸欲斷，薰籠香冷火應消。”我已害怕聽雨，害怕那雨的瀟瀟與孤寂，只因，我對你的感情會在聽雨的瞬間情不自已，泛濫決堤……

踏遍千山只為與你相約的美麗

行盡萬里只為演繹生死的傳奇

白墻刻不完風雅絕句

青瓦留不住當年雨滴

走進西塘只為千里把你來追尋

小樓香徑鶯歌燕舞花開又一季

廊棚遮不住那段回憶

天空怎么又下起了雨

你一定也在這里聽雨淅淅瀝瀝

這街景可曾喚起

我們的心有靈犀

千百年的守望風里一聲嘆息

欠你的淚水驀然決堤

……

耳畔傳來《西塘聽雨》的音樂，我聽得那么認真，以至于淚流滿面而不自知，依舊品味這期間的字字句句，仿佛是你在遠方讀懂了我的文字，我的淚滴。我們從來心有靈犀，只是，山水之間，我們只能欲言又止……

恍惚間，瀟湘館的斑竹絲絲竹語，輕喚著我的名字，遙問我，可也是個癡情人？怕聽瀟湘夜雨？我輕抹一掬胭脂淚，含笑輕答——斷腸自有斷腸惜，瀟湘夜雨孤寂時。千代之后有知己，最怕雨夜惹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