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樁上的新枝（組詩）

文/石澤豐

你站立的位置

曾是沼澤，曾是沉默的刺

你站立的位置

我經歷過苦楚疼痛

還有無法剔除的歲月

在一片云彩的后面

陽光給你熱烈、無聲的掌聲

開啟深鑿人生的愛戀

在我來過的地方

我已標注

你站立的位置

季節涂滿了色彩

且變換著

不過所消耗的

是我愿意付出的余生

樹葉想飛

把命交給修行的枝條

哪怕是在危崖

抑或是在孤峰

也踮著腳尖

看眾鳥高飛

因為風

因為落在枝頭上的鳥

受到驚嚇

樹葉顫栗片刻之后

也想振翅

模仿飛翔

我按住胸口的驚濤

一片葉子真的離開了枝條

它撲打著空氣

淡定地卡在

畫師不愿移動的線條里

夜晚降臨的時候

夜晚降臨的時候

遠山扛不住一輪落日

我們一定要珍惜

剔去堅硬帶刺的句子

好好地交流

我們要學會把人類的文明

呈現給高遠的星空

滿天的風，夜夜不盡

值得我們用一生

去兜售

我把山川安放在了地球

你隨便飽覽

哪怕日行萬里

看舊了不要緊

夜晚降臨的時候

它們照樣會用一抹日光

回饋沉思多年的我

樹樁上的新枝

鋸斧把一截春天

截給了傷痛。在早年

傷疤生出沉默

留在愛你愛我的人間

春風從桃樹的墻邊經過

又是一年。花兒正艷

樹樁上長出的欲望

也踮著腳尖

不肯錯失，不遠處的春光

原本安靜，因為那陣風

新枝才恍然大悟

仿佛自己仍處險境

因為，我看到它在顫栗

我看到它

露出了求生的本能

雷聲沒有被按住

白晝越過黃昏的那道坎后

吝嗇地把所有的光線都收走了

偏偏在姨娘走的那一夜

天空被閃電撕開了一道缺口

放出滿世界的暴雨

姨父胸腔里住著的奔突的野獸

這么多年，是為姨娘放養的

那一夜，一陣雷聲

沒有被按住

它們驚嚇得要往外逃竄

姨父緊緊地握著拳頭

控制住顫抖、悲傷

還有兩行老淚

他斜靠在窗前，一個勁地

想把安靜留在身邊

家政工

在城市里發芽的名詞

像春天里跟腳的野草

如今，也蔓延到了鄉村

而且愈來愈茂盛

手上的抹布，或是拖把

執意要將眼睛里

歲月沉淀下來的斑點

連根拔起，移出人間

有些毛病本來就是痼疾

難以斷根

即使家政工動用了鏟子

也切除不了你

與生俱來的那些陋習

翻新

把屋上的舊瓦重新整理一遍

對那些向往星空的碎裂雜念

一一剔除，剩下的

都是為你安居而完整的愛

我老家把這種做法叫“翻新”

原本是些舊日子，蓋在屋頂上

相伴余生。沒想到這么一翻新

飛鳥銜落的草葉

被清出了視線

萬里虛空下，一片亮瓦

托住了璀璨的星光

仔細一想，我不明白

瓦當沒有被碾壓為何會破裂

時光手掌到底有多重

能讓一棟年久失修的老屋

坍塌在昨夜的風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