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新宇


幾度夕陽紅,幾度芳草綠,又到雨紛紛情綿綿的清明時節。我再次回到故鄉興縣,走進在黃河岸邊的任家灣村,瞻仰無產階級革命家、我們黨早期重要領導人張聞天抗戰初期開展調查研究時的舊居。年近九旬的房東王大爺拉著我的手,講起了幾十年前的往事……
一
1941年5月,毛澤東發表題為《改造我們的學習》的報告。在毛澤東的提議下,黨中央作出關于開展調查研究的決定,結合整風整頓主觀主義的作風,把提倡調查研究看成是加強黨的建設的重要環節。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書記處書記的張聞天率先響應號召,組織了以劉英、雍文濤、薛光軍、曾彥修、尚明、徐羽、許大遠、薛一平、馬洪等為成員的“延安農村調查團”,張聞天化名為張晉西,帶領調查團到抗日根據地作農村經濟調查。
1942年1月26日,張聞天率領“延安農村調查團”從楊家嶺出發,赴陜北神府縣、米脂縣和晉西北興縣,進行了為期390多天的調查研究,其中在興縣農村近4個月。張聞天一行是4月20日進入晉西北的。當時抗戰正處在艱難時期,人民生活艱苦,調查團沿途食宿十分困難。事務長看到張聞天常常吃不飽,怕他餓壞身體,就在小店里買了兩個燒餅送給他吃。張聞天十分理解事務長的心情,但考慮到全國人民都在抗戰,特別是大部分交通運輸要道被日軍占領,國民黨又加緊經濟封鎖,根據地軍民都缺少糧食,自己不應該搞特殊,花費調查經費,便耐心地做事務長的思想工作,讓事務長把燒餅退回去,以后不許再為他辦這種事情。4月22日,張聞天率調查團到達晉西北區黨委所在地興縣碧村。經過商量,他們一行人住進了緊鄰碧村的任家灣村。
王大爺指著院里的兩孔窯洞對我說:“東面那孔是我家住的,當時我剛8歲。西面那孔是張聞天和劉英住的,他倆前后住了有4個月。我們相處很好。張聞天密切聯系群眾,和群眾有著深厚的魚水之情。他身穿布衣,和藹可親,住在農民家里,炕上、燈下和我們促膝交談,村頭、地邊和老鄉嘮嘮家常。他的足跡留在了任家灣每一個家庭,男女老少都知道張晉西團長,很樂意將心里話向他傾吐。群眾親昵地說:‘老張是共產黨的大干部,可從來沒有架子,處處體察民情?!?/p>
二
張聞天帶領調查團原本只準備調查幾個村子。晉西北區黨委想派一些負責同志參加,一起到下面調查,請張聞天指導。這樣,晉西北黨、政、群部門有40多名干部參加了進來。興縣調查的隊伍就壯大了許多,調查范圍擴大為14個自然村,分別是碧村、任家灣、黑峪口、唐家吉、桑蛾、中莊、高家村、西坪、趙家川口、馮家莊、花園溝、柳葉村、碾子村、高家溝。張聞天親自設計調查表格,制定實施方案。興縣調查以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為主題,調查人員深入自然村按戶調查。
張聞天視調查研究為黨的工作的出發點和決策基礎。他很注意調查方法,對調查團的同志們要求十分嚴格。他反復講,調查前應弄清調查目的、要調查什么事情、解決什么問題,選定調查對象后,要充分了解調查對象所處的環境,要利用調查對象之間的各種矛盾,掌握階級之間、個人之間、大姓與小姓之間、老戶與外來戶之間的心理差異和思想活動,給各種各樣的人以說話的機會,避免偏聽偏信。同時,他還十分注意與當地黨、政、軍、民領導機關取得聯系,傾聽他們的意見。在調查中如果發現同多數群眾有切身利害關系的問題,張聞天就主動去找當地黨、政、軍、民領導機關幫助解決。因此,調查團深得群眾的信任和愛戴。
張聞天在調查過程中總結了3種調研方法:一般調查和典型調查相結合、分析與綜合相結合、開調查會和個別談話與實地調查相結合。這些方法既科學又便于操作。張聞天認為,調查研究是完成一般到典型、再從典型到一般的一個完整的認識過程。他主張,“對于一類事務的一般的了解仍然是需要的”,但應在一般調查的基礎上做典型研究,“從典型研究中得出的結論可以成為一個有力的思想武器,成為研究其它同類事物的原則指導”。他深刻指出,一般調查“可以列舉事物的許多現象,但并不深入其內部,發現其內部的運動規律”;而典型調查更深入透徹,“能夠發現該事物內部的運動規律,而從這種典型研究中所得出規律性,對于同類事物都帶有極大的普遍性”。
張聞天在這次調查中,對綜合分析的認識也很有見地。他認為“從感性方面得來的有關調查對象的統一的、籠統的印象,必須首先加以分析”,然后才能進行綜合?!胺治鲋皇撬枷肷系囊环N抽象,為研究便利暫時把部分從整體中分解出來”。這些部分必須還原到它原來在整體中的位置,“所以綜合是從部分到全體,從抽象回到具體的思想的運動過程”。他用唯物辯證法的觀點,闡明“綜合后沒有分析做基礎,綜合是空洞的,表面的;分析而無綜合統一起來,分析是死板的,虛假的”,二者是對立統一的。
三
王大爺拉著我深情地回憶說,張聞天待人和氣、親熱、自然,還把“一切不懂的事情都應好好向群眾請教”看作是對調查研究的態度問題。他開調查會不拘泥于形式,生動隨和,個別談話時平易近人,談笑風生。他還經常到財房、祠堂、墓地實地考察賬簿、契約、家譜和碑記等,以彌補開調查會、個別談話的不足,核準核全材料。他特別強調材料的準確性、真實性。在調查過程中,他口問手寫,一絲不茍地記錄著每一個有用的數字和事例,事后及時整理,發現了問題,再到群眾中調查。他對不懂的東西從不裝懂,很善于學習,是甘當群眾小學生的楷模。
張聞天到興縣調查不久,敵人于1942年5月起對晉西北抗日根據地發動大規?!皰呤帯?,尤其針對晉西北地區的政治中心興縣。在5月中旬至8月中旬反“掃蕩”作戰中,調查團與晉西北黨政機關部分人員隨敵情變化,3次疏散到黃河西邊的神府縣境內。張聞天雖在黃河兩岸來回奔波,但對調查工作絲毫不松懈。他親自調查了任家灣和碧村,整理出調查報告《碧村調查》,著重研究土地占有變化和租佃關系。
當我提出要去黃河岸邊看看當年的村莊時,王大爺不顧年邁體弱,表示要和我一同去。望著村里坎坷不平的石板路,再看看年近九旬的老人,我有點猶豫,王大爺的孫子見狀搶著說:“爺爺,我熟悉情況,我去帶路?!?/p>
黃河洶涌澎湃,千回百轉,向東流去。這條母親河,孕育了中華民族的歷史,講述著人民革命斗爭的興衰始末。站在黃河岸邊,遙望對面的村莊,王大爺的孫子告訴我,1942年7月1日晚上,張聞天為調查團和晉西北后方機關的干部講了一堂生動黨課,重點宣講了毛澤東在中國革命中所起的正確領導作用。那天夜晚,70余人圍坐在村頭的打麥場上,張聞天講了足足兩個小時。他從1921年建黨講起,進述了黨成立后的勝利和挫折,分析了陳獨秀投降主義、立三路線、張國燾路線以及他自己所犯“左”傾錯誤的根源和危害。通過回顧和總結,張聞天向全體干部反復強調,中國共產黨成立以來領導的革命實踐一次又一次地證明:有了毛澤東的正確領導,中國革命的力量逐漸壯大,革命才能克服艱難險阻走向勝利。他還滿懷信心地預言,今后的中國革命,在毛澤東的正確領導下,不管遇到多大困難,最后一定能夠取得勝利。張聞天還為晉綏邊區高級干部作過一次關于經濟政策問題的報告,系統闡述了大力發展經濟的重要意義和重大影響。
1942年9月10日,調查團結束了對興縣的調查工作,張聞天親手寫成《興縣二區十四個村的土地問題研究》,這份報告是關于中國農村經濟,特別是地主階級如何以地租剝削為基礎,結合商業資本、高利貸資本,對農村進行三位一體的殘酷剝削壓榨,從而更猛烈、更大規模地兼并土地的一個翔實而確鑿的典型材料,為我們黨研究中國近現代史、經濟史和制定土地改革路線提供了寶貴資料。
9月下旬,張聞天帶領“延安農村調查團”離開興縣,奔赴陜甘寧邊區米脂縣楊家溝進行調查……
瀝瀝春雨中,我們邊談邊返回村里,迎面遇上在泥濘中緩步走來的王大爺。原來,我們走后,王大爺不放心,拿起草帽便出了門,追我們而來。望著雨中的老人,再看看他的孫兒,我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激動地握住了老人的雙手……王大爺一家人這種美好的回憶,難道不是對老一輩革命家張聞天的深切緬懷和無盡思念嗎!
張聞天早已離我們而去,這清明雨,分明是任家灣村老鄉們思念他的點點熱淚……
(責編 王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