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城的月光

盧濤

月光已經變淡了，這是早春的后半夜。

拋錨的車子一動不動地趴在沙石路上，像條慵懶的蛇。我甩了甩已經發麻的胳膊，把車子的引擎蓋用力地往下砸，希望能砸出一條通天大道來。在車子里對付一宿勉強可行，但是我已經一整天沒有吃過東西了，胃被酸水空磨的感覺不好受。

沒辦法，只好往前走走。把提醒避讓的紅色警示標識擺放好，我拖著困倦的步子，踩著凹凸不平的地面，往一百米之外的半山腰人家走去。

燈還亮著，大門緊閉。看得出這是一棟新砌的小洋樓，二樓的陽臺還用上了兩根洋氣的羅馬柱，門頭上一塊木質的“吉祥客棧”的牌匾，在一片黑色遠山的映襯下特別顯眼。我敲了敲棕褐色的鐵皮大門，你好，請問有人在家嗎？

屋里，窸窸窣窣地有了動靜。緊接著，大門打開了，探出一張男人的臉。

什么事？他的聲音中沒有太多防備。

你好，我是經過這里的游客，車子拋錨了，就在你們家前面不遠的路口。我能不能在你家先住下，等明天天亮了，我再找人來修車？我邊說話邊從身后的旅行包里掏出身份證。嗐，咱們這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窮地方，你要是壞人也不選這里，沒啥子油水可撈。男人的幽默回話讓我一下子不知該怎么回應。

小伙子，進來吧。這大半夜的，歇歇腳。要是不著急，明天早上我再給你修車。男人拉開了門，笑著說。

坐標桂林市郊40公里，從400公里以外的老家根據導航一路摸索過來的石頭城，在這個早春的月夜讓我這個新手司機感受到了意外的溫暖。

吉祥客棧的男主人叫石頭，是個退伍軍人，在佛山打了一段時間的工后回到了老家石頭城。石頭嫂是四川人，圓胖的身材讓人看了覺得特別踏實。幾年前，他們夫妻倆回鄉后，從石頭城老屋搬出來，在村口的半山腰開了這家吉祥客棧。啟動資金是葡萄鎮脫貧攻堅幫扶組給解決的，老書記張光年說，石頭城以后要開發鄉鎮旅游，游客多了，配套服務要跟上。石頭夫妻倆在外面闖過世界，人勤嘴快，是最合適的人選。說起這些，石頭嫂嗔怪地望向正在幫我修車的石頭哥。就是這個石頭，名字叫石頭，沒想到跟他一起回來，周圍還是石頭。真是石頭城碰石頭，碰在一塊兒了。

石頭哥從引擎蓋后面抬起頭憨憨地笑了笑。

石頭嫂嘴里的石頭城，是隱秘在青翠山巒中的古城。趁著修完車之后的空檔，石頭哥帶著我去看石頭城的老城。

這里石頭門、石頭窗、石頭屋頂、石頭城墻，關于石頭的一切應有盡有。所有的石塊沒有經過任何黏合劑的作用，卻能紋絲不動地抵抗百年風雨。當年，日本鬼子本想血洗村莊，他們的部隊來到這座山腳下，抬頭看見石頭城的墻又高又大，竟沒人敢上山。石頭哥走在我的前面，說著石頭城的過去。

恍惚之間，我仿佛聽到同樣自豪的聲音在我耳邊回響。

那個石頭城，有好多好多石頭做的房子，那里的山高高大大，就連日本鬼子都不敢貿然進攻，只好繞道而走。

爸，那些石頭從哪里來的？少年問。

從山上來的呀。

爸，那是誰修的石頭房子呀？少年問。

應該是明朝以前的老百姓建的吧，了不得。

爸，你為什么還不回家？少年問。

兒子……工作忙，我實在走不開……

小張，你明天真的要回去了？不多住幾天？石頭哥在忙碌的空隙問我。

嗯，石頭哥，我要回去了，工作也忙。我終于看到石頭城長什么樣子了。山里這些石頭砌成的老屋，可是咱們這兒最大的特色，一定要好好規劃規劃咱們石頭城的生態旅游。比如成立一個旅游網站，專門介紹石頭城，想辦法把游客吸引來。我剛從旅游管理系畢業，需要幫忙，可以隨時聯系我。我答道。

哎呦，這真是瞌睡遇到枕頭了。我們不曉得怎么搞旅游。要是真的能把旅游做成項目，那就太感謝你了。石頭哥咧開嘴笑著。

石頭嫂端著香噴噴的啤酒魚從廚房里走出來，接上話茬子，常聽人家說互聯網加什么的，咱們可以叫做互聯網加石頭。

什么互聯網加石頭？那叫互聯網加旅游！石頭哥笑話石頭嫂，結果被石頭嫂丟來一個白眼。

對對，互聯網加生態旅游。咱們可以給網站起個名字，不如就叫做吉祥三寶。我被石頭夫妻的互動逗樂了。

吉祥客棧今晚特別熱鬧，石頭城的月光也越來越明亮。

我沒有告訴石頭哥，我爸叫張光年，他是在這座石頭城退休的扶貧書記。他還沒有來得及看到石頭城的新面貌，就在上個月離開了這個世界。臨走的時候，他囑咐我一定要替他來看看他曾經奮斗半生的地方——石頭城。

我爸走的那個晚上，月光也是這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