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智生
老鄒年齡不算大,六十出頭,身體沒毛病,他竟然在“滿憶樂園”辦妥了手續,準備擇日搬過去。“滿憶樂園”是半公半私的養老院,縣城第一家。院長說,“滿憶樂園”服務包你滿意,伴你快樂地回憶人生。
扯淡!老鄒心里暗罵。
對于逝去的大半生,老鄒不堪回首,出生于自然災害年代,成長于動亂時期,高中畢業上山下鄉,返城工作低收入,戀愛提倡晚婚,結婚計劃生育,育兒高消費,臨退休下崗再就業。
老鄒“再就業”是帶孫子。那時老伴已退休,倆人一塊去的,老伴出現狀況才回到老家。
兒子定居長沙。他原本分配在上海,女朋友是大學同學,長沙人,兒子隔年追了過去。老鄒雜陳里找到安慰,兒子不肯返回江西的小縣城,終歸離家近了許多。最大的好處,兒子購置了婚房,如是上海,剝了老兩口的皮也幫不了幾個平方。當然,長沙的房,女方家也有資助。
老鄒把全部積蓄貢獻了出來,心里仍有歉意。轉眼孫子出生,老兩口早有準備,只要兒子需要,他們全力以赴。
都說帶孫子是天倫之樂,這沒法否定。
其實,做爺爺奶奶真心不易,尤其做全職的爺爺奶奶,涉及家庭方方面面,主不主,客不客,處境尷尬——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矛盾有大有小,沒有例外。
老兩口在長沙帶孫子,還包攬全部家務,洗衣弄飯,連兒媳的內衣也是老伴洗的。這都不是事,問題是小輩心安理得,沒有一絲感激,比如兒媳婦,始終一副高冷的臉孔,五年來不叫一句爸,沒喊三聲媽,有事讓兒子傳話。
老鄒問兒子:“小杏是不是瞧不起我們小地方的人?”
兒子解釋:“她就是不愛叫人,心思不壞。”
還能說什么呢?相由心生,老鄒不往下說是擔心挑撥了兒子夫妻關系。
如果不是老伴勸,老鄒早回家了。老伴特別能忍,只要小孩過得好,不看僧面看佛面。兒子是“僧”,孫子是“佛”。
豈料第五個年頭,老伴全身乏力。看了兩次醫生,她跟老鄒說:“我們還是回吧,不要在這里越幫越忙。”
老鄒答:“好!”
同兒子商量,兒子也同意。
現在有個可怕的現象,平時好端端的人,一旦生病就是大病。老伴的病也是急驟爆發,回到老家半年就走了。
兒子回來辦完喪事,問老鄒:“你以后怎么辦?”
老鄒說:“我幫不了你們,你們也莫管我。”
老兩口在醫院病床上曾經閑聊,以后不指望兒子了,兒子也確實顧不過來。老兩口商定,等老伴出了院,先出去旅游,再尋好友結伴養老。
好友還在外面,也是做爺爺做外公,他們過得好嗎?
老鄒現在生活很簡單,每天醒來刷下朋友圈,鏈接國內外大事,或養生或雞湯。這些內容他也不全看,回應點贊的更是無幾,久了寡味。
吃個雞蛋泡杯奶,出去遛彎兒,順便買點菜,回家弄中飯。飯后打個盹,再出門,去公園。
公園一班老人打麻將,他不參與。老鄒的愛好是拉二胡,水準相當高,以前老廠匯演,老伴獨舞他伴奏,兩人也是因此好上的。
多年沒碰二胡,又沒別的興趣,老鄒總是獨坐,看樹葉飄落,聽小鳥啁啾。他去得早,回得最晚,實在不愿回家弄晚飯。
聽說“滿憶樂園”開張,老鄒跑去好幾趟,那里環境不錯,服務設施齊全。他動心了,想起過往,返城、加工資、分福利房,次次都是末班車,眼瞅著養老,要占個先機。
挑選一間賓館似的標房,費用挺高的。兒子不再需要他資助,他也不給兒子添負擔,住房賣了,略有結余。
搬家前把兒子叫回,老鄒說:“你看看家里有沒有需要的東西,不要就當廢品賣了,我只要床上用品和衣服。”
兒子幫忙整理衣服時,突然反應過來,父親幾乎天天穿同一件T恤衫,大紅翻領長袖,褪了色,有補丁,針腳明顯。
家電、家具、用具、瓶瓶罐罐等,辛苦積攢下來的一大堆,丟了可惜,留著沒用,忍痛處理吧。
兒子翻開一本相冊,有自己逐年成長的照片,父母年輕時真好看。他的目光在一張父母旅游照片上愣住,父母穿的是情侶衫,正是那件大紅的T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