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新月
華東政法大學

根據聯合國大會1986年通過的《關于從外層空間遙感地球的原則》(簡稱《遙感原則》)中原則一對“遙感”所下的定義,“遙感”是指為了改善自然資源管理、土地利用和環境保護的目的,利用被感測物體所發射、反射或衍射的電磁波的性質從空間感測地球表面的活動。衛星遙感數據則是指通過遙感衛星從外層空間遙感地球后所得數據。現有衛星遙感數據保護的法律機制面臨著不少問題,容易導致當事人在實踐中采取不適當的方式保護衛星遙感數據,從而產生一定的法律風險。為了解決衛星遙感數據保護所面臨的困境,有必要對衛星遙感數據保護制度進行完善。
衛星遙感數據所表現出來的經濟價值主要來源于兩個方面。一方面,衛星遙感數據本身及其衍生產品包含著大量的信息內容,這些信息內容可廣泛地應用于各種領域,例如資源環境、氣象、地質地理、水文等領域,為人們提供幫助和服務;另一方面,衛星遙感數據是由相關人員或主體投入大量資金、技術和勞動產生的,其背后投入的成本非一般投資可比擬,往往需要更加復雜的技術和更龐大的資金。
近年來,商業衛星的發展不斷推動著衛星遙感數據的應用朝著市場化和大眾化前進,[1]遙感數據應用市場蘊含著巨大的潛力。當前遙感數據主要還是服務于政府的公益性需求,但是除此之外,在一些商業領域內如旅游服務業、保險業以及城市建筑行業等企業也都需要通過遙感數據產品來為其產業服務。在未來,遙感數據應用的領域也會越來越廣。根據美國衛星產業協會(SIA)發布的報告,2019年全球整體太空經濟增至3660億美元,其中遙感業務增幅明顯,收入達到23億美元。[2]與國際市場相比,國內遙感數據市場雖然起步較晚,但如今也正不斷擴大。數據顯示我國在軌遙感衛星規模已穩居世界第二,在軌商業遙感衛星超過30顆,衛星遙感市場規模達81.8億元,遙感數據應用市場具有巨大的潛力。這些數據表明衛星遙感數據蘊含著巨大的經濟價值,用戶對遙感數據的龐大需求為遙感業務帶來了不可估量的收入,這也成為了私有資本不斷進入遙感衛星產業的原因之一。因而有必要對遙感數據采取適當的法律保護措施,來保障其經濟價值,鼓勵商業投資。
衛星遙感數據有可公開和不可公開之分。如果衛星遙感數據中包含有國家秘密、商業秘密等涉密信息或者個人隱私等不適宜公開的信息,則不應當未經允許公開或分發。涉及國家秘密的遙感數據關系到國家的安全和利益,若未經允許公開或分發,可能會使國家安全和利益遭受重大損害。涉及商業秘密的遙感數據關系到相關商業主體的財產權利,若未經允許公開或分發,可能會導致他人經濟利益受到重大損失。個人隱私是個人所不愿公開的秘密,若公開涉及他人隱私的遙感數據,則可能導致對他人人格權的侵犯。因此,包含國家秘密、商業秘密和個人隱私等未經允許不得公開事項的衛星遙感數據,需要安全有效的保護方式。[3]
隨著衛星遙感技術的發展和遙感數據業務的增長,現對遙感活動作出直接規定的國際立法仍然只有1986年制定的《遙感原則》。《遙感原則》主要規定了進行遙感活動時所應遵守的原則,以及與遙感活動國際合作相關的原則,并未對遙感數據保護的法律問題作出規定。而且,其所列條文皆為原則性的規定,缺乏具有可操作性的具體規范,并且不具有法律約束力。其他與遙感活動相關的法律還包括《關于各國探索和利用包括月球和其他天體的外層空間活動所應遵守原則的條約》(簡稱《外空條約》)和《空間與重大災害國際憲章》。《外空條約》規定了外空活動的基本原則,《空間與重大災害國際憲章》主要意在提供一個統一的空間數據獲取和傳輸機制。[4]二者皆未對遙感數據保護的法律問題作出規定。由此可見,現有有關遙感活動的國際立法中并沒有針對遙感數據的具體保護機制。
由于知識產權相關法律對不同類型的遙感數據的保護程度不同,故有必要先對衛星遙感數據進行分類,再根據不同類型探討知識產權對其的保護程度。根據《遙感原則》對遙感數據的分類,可將遙感數據分為“原始數據”“處理過的數據”和“分析過的資料”。“原始數據”是指空間物體所載遙感器取得的并從空間以遙測方式用電磁信號播送或以照相膠卷、磁帶或任何其他手段傳送到地面的粗泛數據。“處理過的數據”是指為了能利用原始數據而對這些數據進行處理所得到的產物。“分析過的資料”是指對處理過的數據和從其他來源獲得的數據和知識進行解釋所得到的資料。
著作權法所保護的作品必須是在文學、藝術和科學領域內具有獨創性并能以某種有形形式復制的智力成果。首先,獨創性是作品受著作權所保護的必要條件,強調作品必須包含作者一定的創造性智力成果,劉春田教授認為:“一件作品的完成應當是作者自己的選擇、取舍、安排、設計、綜合、描述的結果,既不是依已有的形式復制而來,也不是依既定的程式或程序(手法)推演而來”。[5]其次,著作權所保護的是具有獨創性的表達,而不是過程中使用的技術、付出的勞動和時間。而“原始數據”實際上是未經處理的通過遙感傳送至地面的信號或者圖像,這是一種單純的機器對機器所產生的數據。[6]這種數據并非作者選擇、設計或描述得到的結果,不符合作品“獨創性”的要求。雖然形成“原始數據”需要復雜的衛星遙感技術、大量的勞動和資金,但是著作權并不保護其背后所付出的成本,只保護表達。故原始數據不能成為著作權相關法律所保護的對象。“處理過的數據”是指為了利用原始數據而對其進行一些處理所得到的數據,美國陸地衛星計劃把“最初步的處理”定義為“對地球表面特征進行標畫,矯正和測量光譜反射的長度”,[7]這類處理過的數據能否為著作權所保護,則要看其是否包含了獨創性的表達,只有包含了獨創性表達的“處理過的數據”才能為著作權所保護,而若該“處理過的數據”沒有經過作者的選擇或設計,結果不具有獨創性,則不享有著作權上的相關權益。“分析過的資料”是經過加工和解釋所得的資料,通常以具有色彩的圖像或影像資料呈現,其中包含著人類創造性的智力成果,具有一定的獨創性,屬于著作權相關法律所保護的對象。
由此可見,并非所有的遙感數據都能受到著作權的保護。具有獨創性的“分析過的資料”能為著作權所保護,“處理過的數據”只有在包含獨創性表達的情況下才能為著作權所保護,而“原始數據”和那些不具有獨創性表達的“處理過的數據”則無法被納入著作權保護范圍內。
衛星遙感數據有對其進行保護的必要性,但也不得忽視其共享需求。首先,《外空條約》第一條第一款規定了“探索和利用外空,包括月球和其他天體,應為所有國家謀福利,而不論其經濟或科學發展程度如何”。這條有關共同利益的規定意味著人們探索和利用外空的成果應當能為所有國家謀福利,奠定了人類在外空活動的基礎。基于這條原則,利用外空所得的衛星遙感數據應當能為所有國家謀福利,維護人類的共同利益。其次,《遙感原則》的原則十和原則十一規定了遙感應促進地球的環境保護和自然災害防治,《空間與重大災害國際憲章》亦規定了相應的數據流通規則,可見衛星遙感數據具有保護環境和防治災害的重要作用,這一作用決定了將遙感數據共享給自然災害和環境保護相關方的必要性和正當性。再次,《遙感原則》原則十二賦予了被感測國在不受歧視的基礎上依照合理費用取得數據,作為被感測的國家若提出共享要求,則遙感數據提供者原則上不應當以法律保護為由拒絕其合理的共享要求。
不論是《外空條約》,還是《遙感原則》和《空間與重大災害國際憲章》,都表明外空法是旨在保障世界各國在外空的整體利益為其價值取向的,[8]人們探索和利用外空是為了全人類的共同利益,那么作為利用外空活動所得的衛星遙感數據也需要為了人類共同利益而進行一定程度的共享。但是隨著外空活動的商業化,衛星遙感數據又必須得到保護以維護其經濟價值,從而促進相關產業的發展和鼓勵商業投資。由此可見,衛星遙感數據保護和共享流通之間產生了沖突,必須在二者之間找到平衡點,既要給予其合理的保護,又要進行適當的共享和流通。
由于遙感數據的現有法律保護方式具有不確定性,在實踐中,遙感數據提供者往往通過和被許可方簽訂許可協議來約定被許可方的使用方式和使用權限。不少遙感數據提供者會在條款中聲明其對遙感數據享有知識產權。雖然這種方式能夠在一定程度上保護遙感數據提供者的權益不受侵犯,但若雙方約定不當,則可能會構成知識產權濫用風險。[6]知識產權濫用是指知識產權的權利人在行使其權利時超出了法律所允許的范圍或者正當的界限,導致對該權利的不正當利用,損害他人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的情形。[9]前文已經闡述過并非所有的遙感數據都具有獨創性,“原始數據”和“處理過的數據”因不具有獨創性而不能受著作權保護。那么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遙感數據提供者在許可協議中聲明對“原始數據”和“處理過的數據”享有知識產權或著作權,將不屬于知識產權保護范圍內的客體納入知識產權保護范圍內,則可能構成知識產權濫用。
在遙感衛星技術發達、遙感數據市場活躍的今天,有關衛星遙感數據保護的立法仍然非常滯后。不論是《遙感原則》,還是《外空條約》和《空間與重大災害國際憲章》,都沒有對衛星遙感數據保護的問題進行規制。因此,筆者建議采取下述幾種措施來完善衛星遙感數據保護制度,一方面有助于維護和促進各國之間出口和進口遙感數據的市場交易,推動國際合作;另一方面,有助于維護國內遙感數據的經濟價值,促進遙感數據服務產業的發展。
信息內容不同的衛星遙感數據所需要得到保護的程度不同,因此,在構建衛星遙感數據保護的法律機制的同時,應當注重對衛星遙感數據進行分類保護,對不可公開數據和可公開數據分別采取不同的保護方式。不可公開的遙感數據包括內容涉及國家秘密、商業秘密和個人隱私等不適宜公開的敏感遙感數據。這類數據需要采取保護程度高于可公開遙感數據的保護方式,可以分別將其按照國家秘密、商業秘密和個人隱私進行保護。對于可公開的數據,再將其根據是否能為著作權保護進行分類,具有獨創性的“處理過的數據”和“分析過的資料”可通過著作權相關法律來保護;“原始數據”和不具有獨創性的“處理過的數據”則需要通過建立其他保護機制來保護。通過對衛星遙感數據的分類保護,不僅有助于厘清衛星遙感數據保護的各種法律機制,還有助于遙感數據提供者根據不同類型的遙感數據對其自身權利義務進行界定,在許可協議當中作出合理約定,避免產生不利后果。
由于“原始數據”和部分不具有獨創性表達的“處理過的數據”不符合具有獨創性的要求,故二者不能得到著作權的保護。但是,“原始數據”和不具有獨創性表達的“處理過的數據”因其不可估量的經濟價值,有必要納入法律保護的范圍內,同時明確其相應的保護路徑。目前與二者有關的保護路徑主要有兩種,一種是數據庫特殊權利保護制度,另一種是商業秘密保護機制。
歐盟采用了數據庫特殊權利保護制度,既保護獨創性選擇或編排的數據庫,又保護不具有獨創性的數據庫中的實質性投資。[10]但是這種保護方式有其不足的地方。首先,數據庫保護制度并不保護數據本身,不具有獨創性的“原始數據”和“處理過的數據”因其僅是組成數據庫的單個要素而不能受到保護,只有在對數據庫的抽取達到一定比例時才能對投資者的數據庫特殊權利予以保護;其次該制度所保護的實質性投資是指對已有材料的獲取和訂正的制作投資,不包括創造數據的投資,[11]而衛星遙感數據則是在其創造數據的過程中被投入了大量的資金和技術,但這種創造衛星遙感數據的投資卻得不到數據庫特殊權利的保護,遙感數據生產者的權利被排除在外,只有對已有的原始數據進行選擇、獲取形成數據庫的投資才能受到保護。由此可見,授予數據庫特殊權利的保護制度亦無法為衛星遙感數據提供周全的保護。
在數據的保護路徑上,除了數據庫特殊權利保護制度以外,還有商業秘密保護路徑。美國對衛星遙感數據的保護經歷了從著作權轉向商業秘密的過程。[12]構成商業秘密必須符合秘密性、具有商業價值和采取了保密措施三個條件,當遙感數據提供者決定不予公開或傳播具有商業價值的遙感數據并對其采取合理的保密措施時,則“原始數據”和不具有獨創性的“處理過的數據”符合商業秘密的構成條件,可以參照商業秘密進行保護,任何侵犯商業秘密的主體都應當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雖然衛星遙感數據保護和共享需求之間存在矛盾沖突,但是這種矛盾沖突并非不可協調。衛星遙感數據保護制度所保護的更多的是國家利益、私人利益或個體利益,外空法所維護的是人類的整體利益、整個國際社會的利益,而國家利益、私人利益與國際社會的整體利益最終是一致的。[8]具體而言,對衛星遙感數據進行保護能夠維護遙感數據的經濟價值,從而促進相關技術和產業的發展,這種技術或產業的發展是利于整個國際社會的。反過來,數據共享不僅有利于人類的整體利益,也有利于國家利益和個人利益,適當的共享能夠促進遙感技術的相互交流與共同進步,從而促進遙感產業的發展,使得遙感數據的經濟價值得到進一步的提升。因此,保護與共享的價值目標是可以協調統一的,二者都不僅有利于國家利益、私人利益或個體利益,也有利于整個國際社會的利益或人類的整體利益。
為了協調數據保護和數據共享之間的沖突,可以適當引入知識產權領域的利益平衡機制,建立一個衛星遙感數據保護的利益平衡機制。知識產權專門法律通過保護期限、合理使用、法定許可和強制許可等制度,來實現個人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之間的平衡。[13]因此,也可以通過規定衛星遙感數據的保護期限以及相應的法定許可、合理使用和強制許可制度,來協調數據保護和共享之間的矛盾。首先,對按照商業秘密進行保護的“原始數據”和“處理過的數據”規定保密期限,規定超過一定的年限后數據自動進入公有領域;對“分析過的資料”和具有獨創性表達的“處理過的數據”按照著作權相關保護期限進行保護。其次,可以制定合理使用規則、法定許可規則和強制許可規則,遵循《遙感原則》和《空間與重大災害國際憲章》,規定他人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可以基于保護環境和災害防治等原因無償使用遙感數據,以及被感測國有權在不受歧視的基礎上依照合理價格取得遙感數據,同時特別考慮發展中國家的需要和利益。
濫用知識產權的風險主要發生在衛星遙感數據交易的過程中,因而在明確不同類型遙感數據保護機制的同時,有必要對數據交易過程進行一定的規制,以防范此種濫用知識產權的風險。歐盟在《通用數據保護條例》下對個人數據跨境流通制定了相關的標準合同條款,在此可以借鑒其做法,為衛星遙感數據的交易協議設定行業性標準合同條款,供相關當事人在制定遙感數據交易協議時參考。在設定衛星遙感數據交易的標準合同條款時,可以根據不同類型的衛星遙感數據設定不同的通用條款,以便當事人能夠具有針對性地選擇其所需要參考的條款。尤其是在以“原始數據”和不具有獨創性的“處理過的數據”為交易對象的標準合同條款中,需明確不得為被許可方設置與著作權相關的限制內容,以此避免知識產權濫用的風險。
遙感衛星的商業化和用戶需求的多元化為遙感數據應用市場帶來了廣闊的機遇和前景,而這種機遇和前景的到來,離不開對衛星遙感數據保護制度的完善。構建一個完善的衛星遙感數據保護制度,不僅有利于遙感數據市場的良性運行,更能進一步推動遙感衛星產業的發展,這也是航天事業長足進步的必然要求。在加強遙感數據保護立法時,不僅需要考慮如何能夠提供有效周全的數據保護,更要注重實現數據共享和數據保護之間的平衡,同時對不同類型的遙感數據采取恰當的法律保護方式,構建有效且完善的數據保護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