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櫻桃（四）

柚今

社團的第一次聚會格外鬧騰，一直持續到門禁時間才結束。

隔天下午，林珥難得沒課，卻被蘇盞從床上拉起來，去學生會的活動現場幫忙。

這是和國外某培訓基地聯合舉辦的活動，地點在飛行學院的禮堂里，現場需要會議翻譯記錄。學生會里外語學院的學生均被征用卻仍然缺人，林珥和宋伊夏便被拉來充當人手。

蘇盞捧著一堆資料核對會議流程，邊往桌上擺放邊憤慨道：“我確信，大一新生是最廉價的勞動力，沒有之一。”

自從加入學生會后，蘇盞就陷入了單方面被奴役的狀態，以至于以上的言論每晚都要重復一遍。

宋伊夏插話道：“不，還有更廉價的勞動力。”

蘇盞動作停下。

“四年后的你。”宋伊夏攤手，“畢業生。”

蘇盞語塞。

禮堂是階梯式的，全部布置完畢用了一段時間。蘇盞和宋伊夏去了另一個地方幫忙，林珥暫時待在辦公室里。她看了一眼活動流程，發現下午的活動還有“優秀學生上場”環節。

她正看著，學生會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穿著禮儀服的學姐見辦公室有人，一臉驚喜地將手中的表格塞給她：“還好有人在這里，總算找到人了。這是下午的流程表，你去送到三樓的休息室吧，順便簡要和他們介紹一下。”學姐說完就匆忙離開。

林珥拿著流程表有些迷茫，介紹流程？

辦公室里只有她孤零零的一個人。她接過流程表，隨意地看了兩眼，和剛才看到的流程相差無幾，只不過這份是飛行技術系上場環節的流程表。

她對飛行技術系并不了解，下意識地想到了陸時羨好像是飛行技術系的。她視線向下瞄，果不其然看到了陸時羨的名字。

她揉了一下饑餓的胃部，認命地往三樓走。

休息室的門敞開著，林珥站在門外象征性地敲門。她正頭疼著要如何介紹流程，視線在休息室掃了一圈后，她眼睛亮了一下。

休息室中央坐著的一個人正是陸時羨。

陸時羨低垂著眉眼，漫不經心地玩著手機。胳膊被人撞了一下，身旁男生抑制著興奮：“這妹子是來找誰的？”

聞言，陸時羨抬眼，視線一滯，關掉了手機。

站在門外的少女杏眼黑亮，眼神里盛著光，單薄的衛衣下是一條百褶短裙，筆直的腿，踩著一雙帆布鞋。

陸時羨起身走過來，緩步站在她眼前。

林珥見到熟人，舒了一口氣。她揚唇笑了一下，抬手舉起流程表正要說明來意，陸時羨已經站在眼前，對上她的視線。

可能是為了出席晚上的活動，他穿了一套正式的白襯衫黑褲。白襯衫妥帖得沒有褶皺，袖口緊扣，修長的腿裹著西裝褲。偏偏他胸前解開了兩顆扣子，眉眼懶洋洋的，慵懶又禁欲。

干凈冷冽的男性氣息充斥在稀薄的空氣中，他的白襯衫白得晃眼，露出精致的鎖骨。

陸時羨眉眼一挑，視線垂落，聽見林珥明亮的語調：“學長，你在啊。”

休息室一群學長此刻往前探著腦袋：“來找陸時羨的啊。羨哥，這是誰啊，和我們介紹介紹。”

有人抬手和她打招呼，林珥也揮了一下手。

陸時羨微微側身，回頭，介紹林珥：“這，我學妹。”

然后他語氣微頓，似乎在思索什么，目光深邃地看著林珥，微微勾起嘴角：“至于他們……你不用認識。”

他示意林珥跟他出去說，長腿邁開，身體靠墻，而后不經意地關上了休息室的門。

休息室的人面面相覷，反應過來：“是我們不配被認識嗎？”

林珥跟著陸時羨站在走道里，莫名地舒了一口氣。聽到陸時羨問自己為什么來這里，她簡單地回答了一下，而后又說：“我還不知道要怎么介紹呢。”

陸時羨抬手接過她手中的表。接過的瞬間，兩人的手指觸碰在一起，又很輕地擦過。這份流程表剛才休息室的人已經看過，他淡淡地抬起眼瞼：“我幫你介紹。”

林珥搓了一下手指：“那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你要多麻煩我才好。”

想要被多麻煩的陸時羨在活動開始前，避開了安排的座位，視線一掃，徑直走到角落里林珥的座位旁邊。

程雪負責座位的安排，見到陸時羨坐在那后，笑得曖昧：“陸時羨，你的座位不在這吧？”

陸時羨尾音上揚：“我覺得坐在這挺好的。”

半小時后，他起身，往臺上走，林珥記錄的動作也停下。

她看向禮堂講臺中央身形挺拔的人，也忍不住像周圍的女生一樣，呼吸一滯。

陸時羨站在幾個人中間，白衣黑褲襯出完美的身材比例。隔著有點遠的距離，他雕刻般的五官更加立體，額前的黑色碎發襯得他皮膚更加冷白。

他身上好像有完全不同于他人的氣質，以至于在身高幾近相同的飛行系眾人里分外出挑，輕而易舉就讓眾人的目光鎖在他的身上。

大概也是因為這樣，發言的任務也交給了他。

男人的聲音一如本人那么懶洋洋的，卻又莫名有力，話筒里溢出來的充滿磁性的聲音在整個禮堂回蕩。

僅僅上臺了三分鐘，卻制造了不少話題。校園官網首頁及時更新的活動回顧，陸時羨的照片被放到了中央。

活動結束的瞬間，禮堂里的竊竊私語聲漸漸放大，陸時羨的名字不停地在林珥耳側出現，就連她去奶茶店的路上，議論聲也沒停止過。

奶茶店排了不少人，林珥三人也不急，找了個位子先坐下。

這會兒刷帖子，幾乎全是陸時羨的照片。蘇盞發了幾張到群里：“生圖無修，了解一下。”照片的確無修，身材毫無短板。

畫面顯示他的正臉，相機剛好捕捉到他看過去的視線。他的眼神干凈又清冷，袖口領口的扣子扣緊，看上去又像那朵“高嶺之花”了。

比例完美，標準的“撕漫男”，林珥下意識地點擊了保存。

活動結束，飛行系一行人就換回了日常衣服，正商量著去哪里吃點什么、喝點什么，酒館酒吧被他們想了一圈。

陸時羨沒怎么聽，被問到建議后，忽然就看到遠處防曬棚下的身影，他回頭：“喝酒有什么意思，喝點奶茶吧。”

其他人表示不可思議。

陸少爺聳肩笑了一下，往前走去。

“可惜陸學長完全不是我的菜，我喜歡那種超酷的，”蘇盞刷了一會兒帖子，忽地停下說，“當然不是說陸學長不酷。他看起來太矜貴了，冷冷的，想象不到他會和什么樣的人有化學反應。就算是有化學反應，也完全不動聲色，是世界上最沒勁的化學反應。

“可能他要遇到特別喜歡的女孩子才會主動。

“算了，‘高嶺之花’，大概永遠不會主動。”

宋伊夏點完單，聞言說：“我大概明白你想說什么了。”

“你又明白了？”

“我試著明白一下，”宋伊夏咬著吸管，慢悠悠地說，“陸學長那種類型應該就是完全被動的類型，適合金屋藏嬌。”

“大少爺一樣，總是會給我一種感覺，就是親熱的時候……”話題開始往一種詭異的方向跑，“也會很慵懶，你懂嗎！”

“有點，”林珥捧著奶茶，手指輕彈杯壁上凝住的水珠，感覺靈感突然迸發，思緒清晰地接話，“只能自己辛苦點。”

林珥話音剛落，對面的蘇盞忽然詭異地笑了笑，笑容里摻雜著林珥看不懂的意味。只有宋伊夏豎了大拇指，也不知道想表達什么。

她咬著吸管，隱約聽到身后一聲熟悉的笑，微微壓低的嗓音，帶著略微柔和的笑。

陸時羨換上了黑色的短袖，下午在禮堂時干凈疏離的眉眼此刻又染上了笑意。他胳膊撐在點餐臺上，躬身，也仍然比她高出很多。

陸時羨聽到了她剛才的話，嘴角微微勾著，正饒有興趣地看著她。

第三章? 溫柔與月光

奶茶店里，不停地有人經過。

店員的叫號聲此起彼伏，甜絲絲的香味淡淡地彌漫在空氣里。

林珥捧著奶茶，對上陸時羨的視線，覺得奶茶好像突然間沒那么甜了，甚至還有點苦澀。她要的滿分糖是真實的嗎？

宋伊夏和蘇盞愣怔了兩秒，又迅速恢復成乖巧模樣，兩人齊齊朝陸時羨打招呼：“學長好。”

陸時羨移開視線，笑了一下。

兩人依次從店員手中接過奶茶，又非常整齊地稍微鞠躬：“學長再見。”

兩人走得毫不留情，林珥眼睜睜地看著她們走到奶茶店外坐下。她皺眉，猶豫著要不要跟上去時，手機上忽然蹦出宋伊夏發來的消息。

清純女大學生：“原來這就是拱了你的豬？”

清純女大學生：“我和蘇盞就先走了，舞臺留給你們！你給我爭氣點！”

林珥低頭回了一串感嘆號：“等等我！”

清純女大學生再也沒有回消息了。林珥往前看，看到兩個窈窕的背影離開。

小耳朵：“說好的，我是你們最愛的小白菜呢？”

清純女大學生：“你別說，近距離看到陸學長之后，我忽然覺得，如果他太懶，‘自己辛苦點’也不是不可以。”

清純女大學生：“所以你要把握機會喲！”

林珥確信室友走后，放下手機抬眼。

陸時羨身形修長，他單手插兜，倚著點餐臺，絲毫不在意周圍人投射過來的目光。他垂眸看著低頭玩手機的少女，細碎的黑發垂在他的額前。

他凝神看著，有種莫名的專注，偏偏嘴角有促狹的笑意。

林珥的表情有股視死如歸的意味，試探著開口：“學長，就剛剛吧，我說的其實……”

陸時羨勾唇：“嗯，我其實也沒聽到什么，就聽到了你說……”

林珥恨自己扎著頭發，不能擋住此刻正隱隱發燙的臉。

半松散的丸子頭，光潔漂亮的額頭，精致的五官一覽無余。尤其是在此刻，淡淡的緋紅浮在她的臉頰上，蔓延到耳尖，隱隱有向下蔓延的趨勢。

陸時羨往下看了一眼，又倏地收回視線。

林珥及時討好，拉了一下陸時羨的衣袖：“學長，喝奶茶嗎？”

陸時羨不繼續往下說了，薄唇揚起弧度，微微點頭：“好。”

十分鐘后，陸時羨慢悠悠地從林珥手中接過一杯甜絲絲的五分糖絲襪奶茶，去參加飯局，他淡定地把奶茶放在餐桌上，迎接著一群大齡單身學長詫異的眼光。

唯一的知情者江沉笑著問：“羨哥，你怎么沒帶小學妹一起來啊？”

陸時羨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帶她來的話，我還會和你們吃飯？”

江沉和其他人表示非常生氣。

林珥回宿舍之后，趴在桌上，意識到封面畫稿的交稿日期就快要到了，連忙擰開臺燈趕稿。小說的主角是飛行系的學生，林珥先前腦海中并無確切的概念，此刻卻有了一個簡單的雛形。

訓練場上，白衣少年衣袂微揚，遠處是一架停在訓練場的飛機。少年往前走，回頭望。

她畫著畫著，莫名覺得畫面上的人有些熟悉。停筆將畫放大，她將少年額前的碎發畫得又深了一些。

大一的課業并不繁重，課表也不像學長們的那樣滿滿當當，反倒是社團活動更多一些。林珥往社團活動室里跑的次數，竟然也和上課的次數差不多。更重要的是，活動室設備齊全，畫畫更方便一些，她晚上的時間便窩在畫室里畫畫。因此，她見到陸時羨的次數更多了一些。

陸少爺把活動室當成了休息室，每次訓練完都懶洋洋地窩在活動室里。

林珥也沒見他真的做人體模特，但也許顏值真的是“第一生產力”，她莫名地多了不少靈感。

周三中午，她從宿舍里拿著顏料去活動室。推門進去，程雪正在和小學弟刻雕塑，她腳步頓住，正要退出來。

程雪撲哧笑出聲：“快進來。”

程雪身旁的小學弟將刻刀放在桌子上，朝她點頭致意，單手拎著書包，臨走時揉了揉程雪的腦袋：“我去上課。”

一向雷厲風行的程雪也不自覺地笑了一下，偏頭繼續手下的雕塑：“你來找陸時羨？”

林珥放下顏料：“沒有，等會兒是體育課，我把顏料先放這里。”

程雪：“剛才你學長過來了，大概是來找你的，見你不在又走了。”

林珥愣怔：“啊，他不是來找我的。”

“可能吧，”程雪扶著雕塑，狀似漫不經心地說，“不過你不在的時候，他可是從來不來的。”

林珥放下顏料便往體育場走。

大一的體育課不可以自主選擇，只能任由系統分配，英語系被分配到了籃球課。據說籃球課期末測驗只需要投籃，女生們集體松了一口氣。

唯一不足的是籃球場在室外。

明晃晃的太陽光毫無遮擋地落在籃球場上。林珥抱著籃球，找了一個唯一有陰影的籃球架，踮腳投球。

籃球場旁邊是訓練場，飛行技術系的學生正進行著日常訓練。隔著一層鐵網，林珥看著正在做俯臥撐的眾人。她視線移動，最后定格在胳膊撐在地面快速做俯臥撐的男人身上。

她抱著籃球，停下投球的動作，接著就看到陸時羨起身。

他是最快做完的，身上有些許薄汗，臉上掛了細細的汗珠，長腿邁開走過去，倚在鐵網上。

籃球場中央的老師吹了聲口哨讓同學集合，林珥打完招呼就跑開了。

一整節課下來，林珥胳膊酸痛。一看戰績，投進零個球。跑去籃球架下撿球，她朝訓練場看去。訓練場上空空如也，人都散了。

臨近下課時，已經是傍晚。日光隱沒，留下淡淡的余暉。

林珥站在籃球架外的白線上，試圖再次投球。她十指張開，抓住籃球，后腳跟忍住沒踮起，手腕用力一扔，籃球畫了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砸在了地面上。

沒等她走過去彎腰，籃球先一步被人撿起來。蘇應單手握著籃球遞到她手上。她接過籃球，笑著說了聲謝謝。

蘇應大概是很開朗的男生，笑起來很陽光。他撿球后也沒挪動，站在她身側，忽然摸了一下腦袋：“林珥，你是不是會畫畫？”

林珥點了點頭，停下動作聽他說。

“我們模聯有個活動，想要一張線上海報，你可以幫忙嗎？”蘇應說完，補上一句，“有報酬的。”

林珥沒忘記蘇應上次幫她請假的事，沒什么猶豫地就同意了。說完之后，她繼續練習。

陸時羨訓練結束隨人往食堂走。經過籃球場時，視線微抬，就看到籃球架下前一左一右站著的兩個人，少女歪著腦袋聽身旁的人說話。

他視線一凜，頓住腳步往籃球場走。他穿著黑色的運動服，沿著臺階往下走，整個人看起來特別修長。

林珥挫敗地撿起球，打算再投一次，耳邊是蘇應客氣禮貌的聲音：“那我加你微信吧，方便聯系。”

她手指調整拿球的角度，累得手臂虛軟時，聞言扭頭：“微信嗎？等下。”

剛說完，她的視線里就走過來一個人。下一秒，她感覺有人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一股干凈又凌厲的氣息包圍。握住她手腕的手指沒用力，往上移動幫她調整投籃姿勢。她回頭，男人干凈的眉眼近在咫尺。見她看過來，陸時羨勾起嘴角笑了。

太近了。

林珥倏地轉回身。身后一聲微沉的笑，帶著她的手微微用力，籃球被順利地投進籃筐。

陸時羨松手，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眉眼間有笑意。

籃球掉落在地上，林珥順利地投進去后，很沒有出息地叫了一聲。然后她回身，與陸時羨對視。

陸時羨隨著她去撿籃球架下的籃球，而后單手托著球，沉聲問她：“下課了，不打算走？”

林珥看了一眼時間，完全不想和籃球耗：“走，不過我好像要先去還籃球。”

被突然過來的陸時羨打擾，她忘了微信的事情，問蘇應：“學習委員，你知道器材室在哪里嗎？”

蘇應還在看著突然冒出來的陸時羨，下意識地回答林珥：“你給我吧，我幫你還就行。”

“那麻煩你了，”陸時羨聞言動了一下手腕，輕輕將球傳過去，嘴角揚起弧度，“我和林珥就走了。”

林珥拿起角落的書包，想起在活動室時程雪所說的，小跑到陸時羨面前：“學長，你中午去找我了？”

初秋的傍晚，樹葉婆娑，余暉灑在樹葉上，暈染出柔和的色彩。

她抱著書包站到他面前，顫動的發絲被吹得遮住眼睛。

陸時羨手指微動，到底是沒抬起來幫她整理，就看到她用右手將發絲攏到耳后。

陸時羨順手幫她拿住書包，還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總不能說只是想去看看她？

但陸少爺不慌不亂，不管有沒有事，先應了再說：“嗯，找你了。”

接過籃球的蘇應：我是誰？我在哪？微信呢？他是誰？

從籃球場出去是一段長長的路，林珥習慣性地抓了抓體育課上弄得凌亂的頭發，余光瞥見被陸時羨掛在肩上的書包。白色的書包隨著他慢悠悠的動作一晃一晃的，有一種莫名的違和感。

剛剛她才知道陸時羨所說的找她有事，只是一起吃飯。

幾分鐘后，兩人站在了人來人往的食堂入口。別人是離校時趕上學校翻新裝修，林珥則是入校就擁有了新餐廳。

新餐廳有三層，燈光柔和明亮，木質桌面干凈，座椅柔軟。每層樓設有二十四小時工作區以及咖啡店，整個餐廳都散發出淡淡的香味。

陸時羨往里走。這還是他第一次來新餐廳。事實上，他來餐廳的次數屈指可數。

林珥看著陸學長像個少爺一樣懶洋洋地倚著沙發，猜到了他大概沒怎么去過餐廳，站在桌邊問：“學長，你想吃什么？”

正是晚飯點，餐廳里滿滿當當的人，個別窗口排著長隊。

陸時羨抬起眼皮，吃飯的借口還是他提的，他可沒打算讓人家小姑娘去往前擠。問完林珥想吃什么后，少爺緩緩起身，往窗口走去。

他身形挺拔，穿著簡單的衛衣黑褲，排在長隊中央，前前后后他最顯眼。他神色漫不經心的，并不在意別人的目光，亦步亦趨地往前走。

林珥胳膊挨著桌子，腦袋歪過去，不自覺地看著他。過會兒瞥見自己的校園卡，她驀地想到什么。

他不會沒校園卡吧？

輪到陸時羨了。他要了兩份烤肉飯，另一只手熟練地打開手機二維碼。阿姨將托盤遞給他，而后在刷卡機上摁下數字。陸時羨舉著二維碼，兩人互相望著彼此。

然后陸時羨就看到阿姨的目光從殷切漸漸變得看不懂，并似乎有馬上要大吼一聲的趨勢。

下一秒，窗口阿姨說出了一口流利的北城普通話：“同學你趕緊刷你的校園卡啊，你舉著二維碼我可不敢掃，一掃就是二千元啊，你趕緊放下你的手機，別被人看到了！”

陸時羨仔細聽了一分鐘，衣角被人拽了一下，細白的手指遞過來一張校園卡。

他偏過頭，腦海里還在無限循環著阿姨流利且毫不停頓的一長串話。

食堂里嘈雜，陸時羨偏頭，薄唇離林珥的耳朵很近。他從帶北城口音的普通話里反應過來：“不可以用手機？”近到林珥的耳朵有些發燙。

她往前走一步，身體挨著他伸出胳膊，快速刷了校園卡，然后她伸手拉著陸時羨的胳膊，站在了隊伍左側。

她確信這位少爺真的沒有來過餐廳。

從餐廳出來，陸時羨手里仍然拎著書包。見林珥要接過書包，他沒松手，假裝漫不經心地說：“要回宿舍？我正好沒事做，送你回去？”

林珥仰臉：“我去模聯的活動室。”

陸時羨沒聽明白，眼神里有疑問。

“蘇應讓我幫忙畫一張海報，”林珥解釋，又覺得陸時羨大概不知道是誰，“就是剛剛在籃球場上幫忙拿球的男生。”

陸時羨嘴角恢復平直，他忽然不想聽明白了。

模聯活動室離搞藝術社的活動室并不遠。蘇應從班級群里找到了她的聯系方式，隨后和她說了宣傳海報的相關信息。這種畫對于林珥來說并不麻煩，她沒打算拖，當天就去了模聯活動室。

林珥到活動室時，蘇應和模聯的其他人剛討論好宣傳海報的具體內容。

她聞言簡單畫了一個草圖，被確認通過后，索性就回了搞藝術社的活動室畫畫。

只花了一個小時，林珥就畫完了海報。隔天上課時，她把宣傳海報遞給蘇應。蘇應當即給她報酬，林珥沒收，于是只好答應讓他請吃飯。

一頓飯結束，室友對于兩個人關系的調侃更多了一些。

林珥一開始沒當回事，但她漸漸也意識到了蘇應似有若無的善意的接近。關鍵是林珥對于這種事情并沒有什么想法，也便保持著距離。

直到她在班級聚會上被告白。

班級聚會在周五晚。學校周邊某餐館二樓最大的廳被他們班包下來，除卻吃飯便是玩游戲。

中途有一局林珥輸了，她淡定地舉起酒杯，卻被蘇應攔下。

在起哄聲中，蘇應面色不改地喝酒。喝完之后，他又朝其他男生說：“別讓女生們喝酒了。”

中途林珥沿著二樓往下走，去接編輯突然打來的電話。她負責畫封面的那本書，明日就要下印廠，臨時卻需要更改內容，且修改后的封面明日就要返給美編。編輯迫不得已，給她打電話。

林珥手肘撐著前臺，手機貼近耳朵，握著筆寫下幾個要點。聽到編輯感激涕零的道謝后，她抿唇笑了笑。

笑意還未收斂，蘇應走過來。他喝了很多酒，有些微醺：“以為你去哪里了……你有事嗎？需要幫忙嗎？”

林珥搖了搖頭。

柔色的燈光籠罩著，給少女精致的五官籠上了一層溫柔的光，眉眼明媚，嘴角笑意不散，帶著淺淺的酒窩。

蘇應有點醉了。他早知道自己喜歡林珥，現在卻是想要告白了。

林珥剛被蘇應叫到外面，猝不及防就聽到了一聲告白。她頓住了，這么突然嗎……

聽到的瞬間，林珥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拒絕。但她又不知道要怎么拒絕。她對于這種事向來是能躲就躲，躲不過就只好糾結。

戀愛的人都是相似的，母胎單身的人各有各的不同。而林珥是因為自始至終沒有喜歡過別人。

糾結了一會兒，她只好干脆直接地拒絕。

蘇應聲音有些飄，明顯醉了：“你有喜歡的人了嗎？那你喜歡什么類型的？”

如果說出喜歡的類型就能躲過這場告白的話……林珥皺眉，腦海中思索著喜歡的類型。她思緒緩慢，半天都沒憋出來一句話。

她背著手，視線無奈地轉了轉。遠處懶洋洋地走過來一行人，中間的赫然是陸時羨，和周圍人明顯不一樣。

她手臂一抬，看見救命恩人一般，隨意一指：“我喜歡那樣的。”

手指沒有具體的方向，但蘇應抬眼看過去時，看見是上次扔給他籃球的學長。他不確定地問道：“你們在一起了嗎？”

林珥：“啊？”

“上次籃球場……你們在一起了嗎？”

林珥還沒應聲，那一行人越走越近。林珥放下手臂，胡亂應了聲，蘇應眼神暗下來。她不好意思地說了再見，同陸時羨擦肩而過時也沒說話。

陸時羨回頭，少女背影匆匆。他頓住腳步，想到剛才指著自己的手，神經敏銳地捕捉到了什么，緩步走到男生身邊。

手插著兜，他比蘇應高一些。陸時羨問道：“她剛剛是不是提起我了？”

剛萌生出喜歡人的心思，告白就被拒的蘇應還沒反應過來，神色有一絲落寞。不知道為什么，聽完陸時羨的問話后，他的眼神更哀傷了。

蘇應感覺受到了二次傷害。他懷著最后一絲希望問：“學長，你和林珥在一起了嗎？”

陸時羨笑了一下。他大概猜到剛才發生了什么，嘴角染了他并未察覺的笑意：“她是不是說喜歡我了，還說我們在一起了？”

蘇應思緒繁雜，回答得有些艱難：“學長，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算是情敵。雖然……但你想讓我說什么？”

陸時羨表示非常理解。他輕輕挑眉，漫不經心地抬起眼瞼，聽上去還有些誠懇：“你覺得，她喜歡我哪里啊？”

兩米外的季珣聲和其他人目瞪口呆，難以想象陸少爺竟然站在外面和喝醉了的學弟掰扯“喜歡”這種話題。

林珥回到聚會的房間后，一直心心念念著要改封面。聚會要到尾聲時，她和班長說了理由后，獨自下樓等車回學校。

陰涼的秋風鉆進衣服，莫名添了涼意，林珥搓著胳膊，身后有細碎的腳步聲。她轉身，陸時羨在她面前站定，他身后還跟著季珣聲他們。

出租車停在面前，林珥打完招呼就要告別。她上前打開車門，陸時羨微抬下頜，嗓音慵懶：“小耳朵，讓我蹭個車？”

林珥想到剛才在蘇應面前似乎利用了他，毫不猶豫地點頭，讓他坐進去。

隨后林珥開著車門，探頭看向季珣聲：“學長，你們來坐嗎？”

季珣聲看著厚臉皮蹭車的陸時羨，內心號叫“我們哪敢坐啊”，表面上笑瞇瞇又溫柔地拒絕：“你們先走吧，我們還要過一段時間。”

出租車司機是北城少有的不健談的司機，車內只有斷斷續續的音樂。陸時羨偏頭看了林珥一眼，喉結蠕動，沉悶的空氣里有淡淡香甜的酒的味道。

他微不可察地蹙眉：“小耳朵，你剛才喝酒了？”

林珥剛剛離開前喝了半杯。她朝陸時羨看過去，沒應聲，心想，也沒這么明顯吧。

“我……”

下一秒，林珥話語頓住。

眼前是陸時羨湊近的臉。他離得很近，眼看鼻尖就要挨上，林珥下意識地就要避開。

陸時羨盯著少女的嘴唇，聞到了淡淡的酒味。他勾唇笑了笑，慢悠悠地自問自答：“是喝了酒。”

男人嗓音低沉，砸在林珥的心上。

剛才一剎那，她好像有一點緊張。

路邊的各色燈光不斷掠過，對視的瞬間，他的眸色深沉得仿佛能把人吸進去。

片刻后，陸時羨坐直身體。

林珥右手降下車窗，指腹碰了一下臉頰，有些燙。

一直到從出租車上下來，涼風也沒能吹散她臉上的熱。

她回到宿舍，顧不上臉頰灼熱的溫度，打開手繪板開始調整封面圖。編輯所說的問題只是很小的一個細節，沒幾分鐘，她已經調整完并且發過去了。

關掉電腦，林珥才覺得有點暈。

腦海中又回想起剛才陸時羨湊近時的模樣。男人的唇線像是精心描畫過，鼻梁高挺，幾乎要挨到她的鼻尖。

想什么呢！

手機鈴聲剛好響起，順帶著也將林珥不知道飄到哪兒的思緒拉了回來。她伸了伸畫畫后僵硬的四肢，拿起手機。屏幕上是陸時羨打來的電話。

林珥看到陸時羨的頭像，沒仔細看就迷茫地接起來。

直到屏幕上突然出現他的臉，剛才腦海中那張精致的臉驟然出現在屏幕上。

他打來的是視頻電話。

林珥立刻轉而看右上角的自己。因為剛才一瞬間的錯愕，她現在算不上淡定、好看。

她聽見懶洋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被夜色渲染得有些溫柔，透著蠱惑，淡淡軟軟地落在她的耳邊，叫著她的名字。

于是，林珥啪地掛斷了視頻電話。

掛斷后，林珥的目光停留在手機界面上。覺得不太禮貌，她又慢悠悠地點開和陸時羨的聊天界面，撥了語音通話。

接通后，沒等她說話，聽筒里，陸時羨懶散道：“睡了沒？”

林珥慢吞吞地說：“還沒有。”

男人的嗓音恰到好處地好聽：“下來，我在樓下。”

剛換上睡裙的林珥沉默了一瞬：“學長，你在哪個樓下？”

陸時羨漫不經心道：“我們學校還有別的女生宿舍嗎？”

后天就是十一假期，整個女生宿舍樓空蕩蕩的，拖鞋踩在臺階上還有清晰的回聲。

林珥走到二樓后，突然后悔就這么穿著睡裙出來。她將隨意扎著的頭發散開，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往一樓走。

等到她站在樓下，才徹底后悔自己只穿了睡裙下來。

樓下同樣空蕩蕩的，她輕而易舉地瞥見慘白的路燈下站著的人。明明是極其普通的黑色衣褲，但穿在他修長的身下，透著股干凈冷冽的少年氣。

他手臂上還搭著晚上穿的那件襯衫。像是有所感應，他抬眼看她，步伐堅定地朝她走過來。

陸時羨的視線自上而下。林珥穿著裙子，身材纖瘦。她露著腳踝，被燈光一照，白得發光。

陸時羨收回視線，壓著聲音問：“不覺得冷？”

林珥搖了搖頭，她只感覺到臉頰發熱，并沒有感覺到冷。她雙臂環抱，發絲自然地披在肩上，喝酒后的雙眸含著水光。

陸時羨隱隱覺得喉嚨發癢：“伸手。”他遞給林珥一個溫熱的干凈水杯。

林珥接過，隱約聞到空氣里甜絲絲的，像是蜂蜜的甜味。

她抬眸。

陸時羨垂眸看少女的眼睛，讀懂了她的疑問，緩了片刻：“不是喝了酒？睡前記得喝完。”

林珥漸漸察覺到了夜晚風涼，小腿被風吹著，涼意漸漸傳到全身，手心傳來水杯的溫度。她正要說謝謝，聽到遠處漸漸傳來人聲。

其中宋伊夏的嗓門明亮易分辨。她眨了眨眼，視線越過陸時羨，往他身后看去。遠處是搭伴回來的女生以及送女生回宿舍的男生，緩步朝宿舍樓下走來。

往日里“情侶狗”遍地的宿舍樓下今晚空空如也，他們兩個也就格外顯眼。眼看著一群人正要走過來，就這么點距離，林珥轉身回宿舍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陸時羨稍微回頭，依稀看到一群人。他微低頭，就看到少女垂著腦袋。她的長發自耳邊滑落，恨不得就此隱形的模樣，讓他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笑。

陸時羨微微俯身，腦袋往左偏了偏，唇就在她的耳側：“不想被人看見？”

林珥聽著漸漸清晰的談話聲，不知道該怎么和陸時羨說。她偏過頭，下一秒，手腕處挨上一片溫熱——陸時羨拉了一下她的手腕。

他往前走了一步。林珥看到與自己鞋尖觸碰的白色球鞋，拉住她手腕的手輕輕用了力，將她半攬入懷中。

林珥后知后覺——陸時羨在幫她擋住眾人的視線。

男人濃烈的氣息將她半包圍著。手腕被放開了，林珥腦袋挨著他的胳膊，臉被很好地擋住了。

可是這種姿勢！有好到哪里去嗎？

人群散去后，林珥抱著水杯回宿舍，手腕間還殘留著余溫。她搓了一下手腕，坐在床邊打開水杯，就聽到宋伊夏醉酒后的喃喃：“小耳朵，我們剛才在樓下看到一對情侶！都快門禁了，還抱這么久！抱這么久！是八百年沒談過戀愛嗎！”

蘇盞雙眼迷離地趴在床上附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有傷風化！”

林珥趕緊低頭做鴕鳥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