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明亮
她總是第一個來到學校,卻又最后一個接走孩子。
她和她的電動輪椅車定會悄悄地隱藏在一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直到其他人都已離開,這才湊上來,領走孩子,我猜想她是不愿意讓孩子因為有她這樣一個殘疾的母親而難堪。
我欣喜地看到,孩子一見到她,就會不顧一切地撲向她的懷里,完全無視輪椅車的阻隔,而她則一臉燦爛地張開雙臂,側身一迎,緊緊地抱住。隨后,她伸手卸下孩子肩上的書包,懸掛在椅背上,再吃力地將孩子抱上去,與她并排坐下,這才滿意地操縱著輪椅車悠然遠去。每次望著她遠去的身影,我總感覺眼眶濕潤……
我最擔心下雨,天陰地滑,人潮洶涌,對她來說,簡直就是一場災難。果然,那天大雨滂沱,別的孩子都被一頂頂漂亮的雨傘接走了,唯獨她還沒有出現,孩子有些失望,我正決定送孩子回家,那輛熟悉的輪椅車這才緩緩駛來,只是她這一次格外狼狽,除了衣服上有幾處顯眼的污漬外,臉上和手上也有一些血色的擦傷。不用說,她一定是急于趕路,在路上摔倒了。我不敢想象,她是怎樣支撐著再次爬上輪椅,然后再若無其事地前來接孩子的,但能清晰地感受到一個母親的焦灼與執著。
后來.她沒有來接孩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孩子稱為“大姨”的女人。她最后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是參加家長會,還是那輛輪椅車,還是那般素凈,還是那樣堅韌,只是她比以前更瘦弱、更蒼白了,她低聲地懇求我:“老師,我能上臺說兩句嗎?”在我點頭應允之后.她對著話筒吐露了自己的擔憂:“我只有三個月的生命了,可我不想我的孩子因為我而被嘲笑、歧視和欺侮,所以我想拜托大家……”
事情已經過去了好些年,那個孩子已不再是孩子,但那一輛電動輪椅車和它所承載著的沉沉母愛一直在溫暖與激勵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