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耀杰
摘要:《三葉集》是作為文字編輯和人文哲理及文藝理論研究者的宗白華,與被他稱許為“東方未來的詩人”的郭沫若、田漢之間的往來書信之結集,其中的核心話題,是“詩人人格”及詩歌創作。宗白華當年對于詩的定義比較寬泛,他所謂的“詩人人格”也不是一個嚴謹的學術概念,而是極其復雜多變的籠統稱謂。不同的個人對“詩人人格”會有不同的解讀;同一位詩人,對于自己的人格也會有自相矛盾、自我否定的認知和定位;作為話題人物的郭沫若,就是“詩人人格”復雜多變的一個范本。由于種種原因,針對在現代文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三葉集》及其“詩人人格”,直到今天也沒有文本細讀式的深入探究。
關鍵詞:《三葉集》“詩人人格”宗白華郭沫若 田漢
郭沫若的婚戀困境與精神突圍
1920年,郭沫若28歲,宗白華22歲,田漢21歲。就成名的先后來排序,應該是倒過來的:田第一,宗第二,郭第三。當年的郭失足滑倒在人生低谷和婚戀困境之中,急于尋求鳳凰涅褩、狂飆突進式的脫胎換骨和悔過自新的突破口,比他年輕單純的田、宗二人,幾乎是不自量力地充當起精神牧師救贖者的角色。
1892年11月16日,郭誕生于四川省樂山縣觀峨鄉沙灣鎮,他的學名是開貞,號尚武,后來的筆名沫若,取自故鄉的兩條河流沫水、若水,也就是大渡河、青衣江。
1912年春節之后,21歲的郭奉父母之命和張瓊華結婚。結婚當天,郭對張瓊華的相貌有些失望?;楹蟮谖逄?,他坐船返回位于成都的四川官立高等學堂分設中學堂(現成都石室中學)繼續學業。
返校不久,學校合并到成都府中學。由于比較優秀的教員都去做官,剩下的教員大多不學無術,郭在“學無可學,事無可做”的情況下,“拼命地喝大曲酒、打麻將牌,連夜連晚地沉醉,連夜連晚地窮賭”。這種“自暴自棄的肉麻生活……足足過了一年半的光景”①。
1912年冬天,郭從成都府中學畢業,考入成都高等學校理科。
黃道周答道:“二十八日原本要兩疏并上,但聽說已有同鄉御史林蘭友、科臣何楷上疏彈劾。唯恐涉嫌朋黨陰串,不得不推延?!?/p>
崇禎問道:“如今就沒有嫌疑了嗎?”
黃道周答道:“臣所奏,都是涉及倫理綱常、國防邊疆等緊要大事。如今不說,今后再說,恐怕已來不及,才不得不三疏并上。之前因有他人上疏在前,臣就不宜多說。如今再說,實乃萬不得已?!?/p>
崇禎又繞回要害處:“為何你早不上,晚不上,偏偏非要等到落選后才三疏并上?”
黃道周答道:“先前因避嫌不宜說,落選后又不得不說!今日再不說,以后就沒機會可說。高官厚祿,誰不喜歡?臣也想遇事沉默不語,悶聲發財,加官進爵,日后光宗耀祖,恩蔭后世。何苦毀自己功名,成他人之笑柄?臣更在乎的,是千古綱常名教。臣何私之有?”勝了第一回合。
最后兩個回合,崇禎皇帝等于完敗,氣急敗壞得有點失態,居然殺氣騰騰:“孔子當年代理宰相,誅殺少正卯。少正卯當時也是名人,而且自稱賢達,真的有罪,孔子還不是照殺不誤?!币馑际钦f,別看你黃道周名氣大,朕也能照殺不誤。
黃道周依然沉著理性但寸步不讓:“少正卯欺世盜名,心術不正,罪有應得。臣一生無一日不自省,不敢有絲毫私心,誦讀圣賢書,謹言慎行,唯求不做名教罪人?!蹦隳軕{什么殺我?
崇禎皇帝想退卻了:“朕本想好好重用你,沒想到你卻這般偏矯放肆,本該拿你是問,看在你是講官,姑且回去聽候發落?!闭f著揮手讓黃道周離開。
這種不尊重對手的話,雖然出自皇帝之口,黃道周也是不依,他的倔脾氣上來了,直通通地說:“今日臣不把話講完,是臣負陛下;今日陛下殺臣,則是陛下負臣。”
崇禎皇帝畢竟年輕,哪里能容下這個,竟然破口大罵起來:“姓黃的,虧你一生學問,就剩下這張佞口!”堂堂九五之尊,怎能用“佞口”這樣的臟話、毒話罵自己的忠臣?
黃道周就更不依不饒起來,十分強硬地道:“今日臣得把忠佞二字奏明。既然在君父面前犯顏敢諫是佞,那么讒諂面諛的是不是就是忠;敢爭是非辨邪惡的是佞,那么一味曲意逢迎、阿諛奉承的是不是就是忠?忠佞不分,則正邪不明,這是千古為君者之大忌,請皇上體察?!?/p>
這一句忠佞不分,刺得崇禎皇帝肉疼,厲聲吼道:“退下!你這樣胡言亂語,本該論斬,回去等候處置!”
“專場召對”到此結束。這是平臺召對嗎?不,這一次絕對不是,而是火辣辣的一場君臣分庭抗禮,從前絕無先例。黃道周呀黃道周,你眼里還有皇權二字嗎?
不過,畢竟君還是君,生死予奪一句話的事。好在崇禎皇帝沒把黃道周跟朋友鄭鄤一樣賜個凌遲處死,真是高抬貴手了,且饒你不死,連降七級,貶為江西布政使司照磨,做個八品官,你就感激皇恩浩蕩去吧。這里順便交代一下,平臺召對的第二年,鄭鄤在京城被凌遲處死,剮了3600刀,比袁崇煥的3453刀還多了147刀。崇禎皇帝十年冤殺了兩位大臣,這種殘暴人主怎么能讓黃道周不拍案而起呢? 廷杖不屈 且說七月初五“專場召對”結束,第二天七月初六,內閣奉旨擬定:黃道周“結黨串通擾亂政務,降級調外使用”。八月,被連降七級,調任江西布政司照磨。黃道周臨行前上疏乞退。崇禎皇帝不批準,你想退休過清閑日子?你給朕嘗嘗下放干部的滋味吧。意想不到的是,一場更大的災難在等著黃道周。
崇禎十三年(1640),江西巡撫解學龍深知黃道周乃是當今“道學宗主”,遂以“忠孝”為由,向朝廷舉薦黃道周。解學龍說:“我明道學宗主,可任輔導?!币馑际钦f,黃道周做個內閣首輔都沒問題。
這可要命了!崇禎皇帝聞聽大怒,懷疑二人結黨營私,大有背景,責以“黨邪亂政”“偽學欺世”之罪重治。嚴旨罷官追究,先行廷杖八十沒商量。
此時,黃道周正在老家,聞訊知道有禍躲不過,“即于五月二十三日辭墓就道”,“至南昌開逮”。他面對送行的朋友從容作詩道:“生離死別不可知,友道君恩已如此?!薄八刮奈磫蕬軄恚瑴ɑ鸹ㄈ詮烷_。”于七月至京,“下刑部獄”。
崇禎皇帝如此挾嫌報復黃道周,引發朝野憤憤不平。有個戶部主事葉廷秀,根本就沒有見過黃道周,更別說有什么交情了,出于義憤,給崇禎皇帝上了一本,“請以身代罪”,我葉廷秀情愿替黃公把牢底坐穿。結果先吃廷杖一百,再被投入監牢。類似這樣株連入獄的人有20多個,中書舍人文震亨、編修黃文煥、吏部主事陳天定、工部司務董養河、監生涂仲吉等。刑部尚書李覺斯認為不應該“廷杖”二臣,說了句公道話,被崇禎皇帝嚴旨切責,撤了職。
黃道周時年56歲,如何受得了“廷杖八十”?要在氣象森嚴的廟堂之地,剝下大臣的衣服,露出他們的下體去打,皮肉痛苦不說,人格尊嚴要受何等的摧殘!明代施行廷杖的地方在午門外。午門乃故宮正門,俗稱“五鳳樓”,高八米,正中三門,左右各有掖門,城臺上是一座九間重檐廡殿頂的門樓,左右有重檐方亭四座,莊嚴宏偉,一派皇家氣象。廷杖于此執行,真不知什么講究。廷杖時,文武百官一律身穿紅袍,陪列于午門外西墀下,面對著挨板子的同類。而被杖者肩脊之下已用一種特制的麻木兜捆扎結實,兩只腳也綁牢并加以固定,突露出臀部備用。行刑的是錦衣衛校尉,監刑的是司禮監太監。一旦接到執行命令,伴隨著“聲震甸服”的“著實打”“閣上棍”等專用的喝喊號子,那刑具可就照著屁股掄下去了。行刑校尉一邊打著,一邊看監刑太監的兩只腳尖:他們站成內八字形,意思是別將此人打死;倘是個外八字形,這位大臣恐怕就沒命了。
那么刑具是什么樣兒呢?這是有法定規格尺寸的:刑具是用荊條做成,大頭直徑為三分二厘,小頭直徑為一分一厘。發展到清代,打屁股的家伙有一改革:用竹篦,大頭寬二寸,小頭寬一寸五分,長五尺五寸,重量是二斤。
有人說廷杖之舉乃是朱元璋“創設的祖制”。此話恐怕不確,其實始于漢明帝,之后歷代廷杖之事時有發生。這是有史可查的。若說朱皇帝把廷杖奉為定制,倒是說得通。明憲宗朱見深之前,被廷杖的大臣不脫衣服,總算還留點面子。到了明武宗朱厚照手里,對不起,就要叫你的尊臀暴露于睽睽眾目之下了。嘉靖朝的詹事霍韜就說:這真羞辱人!有罪廢掉、殺掉都可以,為什么要交給校尉獄吏抓捆捶撻?讓朝廷大臣日后如何做人?還不如死了的好!可見這廷杖之罰還真叫百官發怵。
廷杖的傷害是慘烈的。上至大學士、尚書,下至御史、主事,不論官職多高多低,那屁股可一律都是肉長的,一旦施以杖刑,立刻青紫血紅,皮開肉綻,輕者致殘,重則斃命。據史書記載:有的大臣被打得。血肉淋淋”,“肉遺落如掌”,“刎去腐肉數十臠,大者盈掌,深至寸,一股遂空”;有的大臣終生殘疾,“每遇天陰,骨間輒隱作痛,以致晚年不能(彎腰)作深揖”;至于立斃杖下者更不在少數。
黃道周真非凡人。他經受住了“廷杖八十”,在獄中“臥病八十余日,抱足扶首,僅能起立”。但他依然有志不墜,寫信給門下學子們說:“古人于仁義爛時自裹血肉,仆于血肉爛時自裹仁義。悠悠命也,誰為談者!”一句“血肉爛時自裹仁義”,多么慷慨悲壯啊!
按慣例,江西巡撫解學龍的推薦折子,只交有關部門看取,不必崇禎皇帝批閱??墒谴髮W士魏照乘會揣摸皇上心思,知道皇上緊盯著黃道周,就故意上奏批評解學龍胡亂推薦,終于釀成冤獄。朝廷上就有這樣一幫人,唯皇上馬首是瞻,皇上不是還要追查黃道周的黨羽嗎?那就繼續折騰。十二月下旬,轉到詔獄。黃道周被嚴刑拷打,刑訊逼供,前后提審九次,要他承認結有“福黨”,是自己花銀100兩賄賂解學龍以求薦用,又用300兩銀子收買別人疏救等。對于這些無中生有的“欲加之罪”,黃道周當然拒不承認,只承認“結社講學”而已。在審訊期間,黃道周有詩《自西庫過請室復逢除夕十章》,表達其歷經磨難而志向不改的情懷。“事亦古曾有,人今何不堪”“后死知無怨,偷生尚感恩”“灰溺存吾性,水堅見物心”“讀易慚虛度,堅貞惜暮年”等,并在詔獄中完成了自己的新著《易象正》。真是一副愈挫愈奮的堅強人格,難怪時人傳頌說:“天下稱直諫者,必日黃石齋。”石齋者,黃道周名號也。
兩年后,楊嗣昌暴病而亡,幾個整黃道周的人也死的死,廢的廢。敢出頭的大臣再次營救黃道周。代表人物刑部尚書劉澤深就說:學龍、道周兩個人的罪,頂多判處永久充軍,再往死刑上拉太過分。黃道周一沒丟失領土,二沒貪婪、兇狠,哪能因為提意見殺掉他?懷疑他是幫派,卻無任何事實根據,不過抗言上書,借文字講點空話罷了?;噬夏f乘之尊,怎么會記恨一個黃道周呢?萬一您回心轉意了,可黃道周已人頭落地,那時后悔也沒用了?!庇谑牵绲澔实鄞缺癁閼眩l配黃道周永戍廣西酉陽;解學龍、葉廷秀等一千“罪犯”,同時被貶謫各地。
崇禎十五年(1642)八月,崇禎皇帝再次開恩,黃道周“免戍”,官復原職。但是,58歲的黃道周“具疏辭謝”,我黃道周不侍奉了,拜拜了您哪!他劫后余生,回到故鄉“結廬先人墓側,專心著述”,要做的正事多著呢!
筆者平心細想,這一對君臣分庭抗禮也罷,黃道周有意冒犯皇權也罷,就是個人之間的碰撞嗎?不會是這么簡單吧。放眼歷史,在中國傳統廟堂之上,一直站著兩班人。筆者說的,可不是一班文臣一班武將分列兩廂,而是從政治、思想、道德層面劃分的兩種人:志于道的忠臣或日君子儒,志于祿的佞臣或日犬儒。
這里說志于道的“道”,既不是老子用以說明世界本原、本體、規律或原理的道,也不是佛家所述的不墮極端、脫離二邊的中道;而是源自三代、成于春秋的孔孟之道,也就是順天理、從人情的“天人合一”之道,即《禮記·禮運》篇所說的“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之道;就是“事君以道,不可則止”“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民為重,君為輕,社稷次之”之道;就是“朝聞道,夕死可矣”“士以天下為已任”“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腰無半文,心憂天下”“大人以國土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丈夫行事,論是非不論利害,論順逆不論成敗,論萬世不論一生”“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之道,一句話,士君子之道。志于道者,高居廟堂,心系天下蒼生,人生是為道統活著,是根據這種士君子之道來事君為官的,是以一種“帝王師”的人格標準示范天下的。他們一旦與暴君、昏君們發生沖突,則敢于挺身而出,面折廷爭,冒死直諫,根本不顧自己的榮辱利害、身家性命,叫作“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雖九死而未悔”!志于道者,此之謂也。
而那一班志于祿者則不然,他們癡迷地信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學得文武藝,貨于帝王家”。他們對于士君子之道未必不懂,但寧可背棄也要幫著皇上維護治統;他們是功利主義者、實用主義者、機會主義者,居于廟堂之上,唯皇上馬首是瞻,靈魂扔進茅廁,腦袋別在腰里,脖子安著轉軸,只用舌頭混飯吃;只要能博得高官顯爵、榮華富貴、封妻蔭子,或者能避免既得利益受到損害,他們可以追隨皇上指鹿為馬,可以給皇上報喜不報憂,可以“該出手時就出手”,毫不游移地打壓甚至殘害皇上不喜歡的一切人,攪和甚至毀掉皇上不喜歡的一切事;他們熱衷并擅長的是權謀、權術,是營造帝王文化的參與者,是封建治統的執行者,與士君子之道碰撞時,則是噬咬知識同類的鷹與犬。志于祿者,此之謂也。
用林鵬先生的話說,志于道者體現著、代表著中國的士君子文化,也就是道統文化;志于祿者則體現著、代表著中國的帝王文化,也就是治統文化。他們之間的沖突,大大超越各自的君臣身份,是兩種不同文化的交鋒。
崇禎皇帝與黃道周的一系列人文碰撞,難道不正是這樣的嗎?
那么,黃道周何以成為有明一朝“志于道”的佼佼者之一呢?
寫于2021年4月9日太原學灑脫齋
作者:周宗奇,1975年后歷任《山西文學》雜志小說編輯、編輯部副主任、剮主編、主編,文學創作一級。山西省作家協會理事、剮主席,山西省作家協會駐會專業作家。著有長篇小說《風塵烈女》、長篇歷史紀實小說《清代文字獄紀實》、長篇傳記小說《真偽人生》、中短篇小說集《無聲的細流》、短篇小說《一把火》、長篇紀實小說《三個紅色殉道者》等。
編輯:張玲玲 sdzll0803@163. 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