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天堂呼喚

李想

有些心靈的創痛是無法愈合的，那些抱憾終生的悔恨，還有近在咫尺的永別，或許會令我們一生沉痛。

—題記

漆黑的夜幔輕輕拉開，群星吐著清幽的亮光，孤月也躑躅于云間，自來水管流淌而下的水滴濺落桶中，像孤獨的夜鶯在哭泣。此刻的我頭痛欲裂，我的大腦一片混沌，劇痛讓我不再清醒，在模糊的視野里，我似乎看到死神向我步步逼近。爸爸，我的身體確實很痛苦，但我的靈魂很快樂，我想，我已經走到天堂門口，即將與你相見了吧。

叔叔將我抱到哥嫂的車上，他們想將我的靈魂從天堂拽回。呵，他們不懂我。在車上，孤獨像一座大城將我困住，我想出，但出不去。蒙眬中，我聽到嫂嫂焦急地呼喚著我的名字，我知道她想讓我回去，但我不想回去，我想見你啊，爸爸。

我沒有忘記您臨走前囑咐我的話，您要我堅強地活著，將弟弟帶大，把媽媽照顧好，可我現在真的很累啊，爸爸。弟弟患有佝僂病，雖然已經九歲，但身高只有同齡孩子的一半，他們總是欺負他，我很心痛，挺身幫他，可是，背后沒有您偉岸的身軀，我們的抵抗又有什么作用呢？媽媽是個“傻婆娘”，她不會做任何事，還經常偷吃東西，她會悄悄地將親友送來的食物都吃光，而當我們發現時，她只是傻笑。可弟弟卻哭了，我也想哭，此刻，我們除了用淚水洗凈氣惱與悲傷，又能做些什么呢？她再傻也是我們的媽媽啊。爸爸，女兒真的很累很累，真想像您一樣一覺睡去永不再醒啊！

爸爸，此刻我模糊的意識又喚出我們在一起時的一幕幕。您還記得嗎？在那陽春三月草長鶯飛的季節，您摘下一朵野菊花戴在我的頭上，您說您要為您的公主女兒戴上“桂冠”，那時女兒心里真的好開心啊。爸爸，現在那朵被我珍藏許久的花兒已經化為灰塵飄向天堂去找您了，您見到它了吧。女兒將它回贈給您，讓它替女兒陪您。可是爸爸，女兒真的還想再要一頂“桂冠”，您還會親手為我戴上它嗎？

又想起那個炎炎的夏日，您在陽光下汗流浹背，可仍彎腰在棉花地里勞作。我不忍您一人這樣受累，要下地去幫您，可您不讓，您說太陽會將您寶貝女兒的臉蛋兒曬黑，那樣就不漂亮了，可女兒沒有聽您的話，讓您傷心了。爸爸，女兒錯了，女兒現在就回家做飯等您，您還會回來吃嗎？

爸爸，還記得那個秋高氣爽的時節嗎？您高興地為收割而忙碌著，笑容蓋住了疲憊，您說忙活了大半年，汗水總算沒白流啊。爸爸，今年又是一個豐收年，叔叔幫我們把糧食收割回家了，比那一年還多呢！女兒像您一樣將糧食拉到磨坊磨成了面粉，做成了饅頭，您能不能抽空回來嘗嘗啊？

思緒又回到那個滴水成冰的季節，您披上大衣要出門替人搬木頭賺錢，似乎忘記了身上的重病。我擋在門口不讓您去，您溫和地哄著我說：“沒事的，乖女兒，我出去賺點兒錢好給你買花衣裳。”爸爸，女兒不想要花衣裳，女兒只想再觸摸一下您那扎手的胡須，再當面叫您一聲爸爸啊！

劇痛又使我變得清醒，可是我的眼睛似乎壞掉了，爸爸，為什么我睜開眼看到的還是黑暗？爸爸，這是天堂的顏色嗎？您便是在這樣的環境里度過孤獨春秋的嗎？好，爸爸，我也愿意永遠被這黑暗吞噬。即使我們永遠看不到彼此，又能怎樣呢？只要能嗅到您身上父愛的氣息，感受到您身體的溫度，女兒便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爸爸，快來抱住我吧，將我拉入您的懷中，讓我再感受一下父親溫暖的懷抱吧！

爸爸，您為什么還不將女兒抱住？我好冷啊，我掉進了黑暗的冰窟，我的身體被一點點凍結，我的靈魂氣息也一點點衰弱。可是，爸爸，女兒不會這么輕易認輸的，即使身體被無情凍結，靈魂灰飛煙滅，我的最后一絲氣息也將找到您，化為熱量，溫暖您那曾為子女炙熱的心窩。

爸爸，女兒終究沒能見到您，當我在夢中似乎感受到您溫暖的懷抱時，我睜開的雙眼卻被光亮深深刺痛。我緊緊閉上眼睛，爸爸，我真的不愿相信那溫暖是陽光帶來的啊，我想再深深睡去，我想再敲敲天堂的門，想坐在那里靜靜地等您出現……

可我知道那不可能了，爸爸，我知道是您在天堂幫助我戰勝了病魔，您不希望我找到您正如我希望見到您一樣迫切。您曾告訴我，陽光是上天給予人們的最好的恩賜，您一定希望我永遠沐浴陽光吧。

爸爸，是女兒錯了，女兒不該自暴自棄，放棄生的權利。沒錯，上帝確實給了我們很多災難，甚至命令病魔奪走了您的生命，但這一切，不是我輕言放棄的理由。至少，我和媽媽、弟弟還擁有生命，在春暖花開的季節，我們還能嗅到泥土的芬芳;在雨后的夏季，我們還能看到天邊架起的彩虹;在我們最孤獨無助的時候，親友們都紛紛前來幫忙，我們還能享受人間親情的滋潤;我們還能哭，我們還能笑，我們還能追隨夢想的腳步，去尋找真正快樂的歸宿……哈，這一切，或許仍是美好。

爸爸，我們現在是生活在痛苦之中，可是，當一些傷透心靈的事情無法改變時，我們除了忍痛、化悲痛為力量外，又能做些什么呢？您說過，在生命面前，必有奇跡。您放心，只要女兒生息猶在，便會奮斗不止，我一定會創造奇跡，讓您在天堂也為我高興。

爸爸，我想我們此生再也不會相見了，那女兒就在此時與您約定吧。來世，若有一人能用文字書寫您與我在一起時的快樂時光，那她一定是您前世的女兒，請您一定要摘一朵野菊花戴在她頭上，與她一起，重溫上一個輪回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