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童

蘭夢臻

清嘉慶年間，高臺舞獅流行于普州府。誰家紅白喜事，“去把劉獅子請來。”劉獅子就是劉通。“劉獅子忙著呢。”“那就柳獅子吧！”柳獅子是劉通的師弟，功夫比師兄稍遜。“差就差一點吧，誰叫咱喜歡呢。”

舞獅表演用12張柏木方桌搭就高臺，地面兩張做基礎，基礎一定要牢實，第3張放在其上，然后是第4、第5，直到最后一張桌面與第11張桌面擱在一起（第12張的桌腿朝天），故稱高臺舞獅。

高臺搭好，舞獅師父功夫了得，上前，馬步一蹲，雙手握住桌腿用力晃一晃，力道就綿綿不絕傳到桌腿上，高臺反饋的信息，傳遞給師父。師父“嗯”一聲，收了馬步轉身，表示對高臺滿意。弟子們心領神會，鑼鼓哐哐——當，哐哐——當——咚！不急不慢走起來，高臺舞獅表演就開始了。

他們兩人藏在獅衣下，前面的舉著十多斤重的獅頭，后面的抓住前面的特制腰帶演獅尾，一前一后合在一起裝扮成一頭雄獅在觀眾面前亮相。

笑面佛（笑和尚）手持佛塵，動作滑稽（要與他戴的臉譜相稱），一路走來，后面跟著萌動可愛的獅子。獅子在笑面佛后面，展示“一顆印”“獅子翻衣”等動作。觀眾神情輕松，知道這是序曲，精彩的在后面。觀眾注意力轉移到獅子身上后，笑面佛就該退場了。這時，獅子已經穩穩地上了高臺的第一層。

在這一層獅子向觀眾眨眼——逗你玩兒，下一層嗒吧嗒吧寬大的嘴——向你要吃要喝。這一層在東面，下一層在西面，不落下任何一方的觀眾。快到頂了，獅子也累了，眼簾下垂，四肢無力，它要睡覺啦！唔——哇——要掉下來了（這還了得）！獅子抓住桌腿打哈欠，眨眼，伸懶腰（睡醒了），一晃，到頂上了（怎么上去的？沒看清）。鑼鼓聲歡快起來（給點鼓勵吧，哈），獅子精神一振，轟然間，獅頭立了起來，獅尾載著獅頭，應著鑼鼓節奏轉動——獅口吐出“福報平安”，或者“年年有余”——這招叫仙人立柱——高臺亮相后，獅頭穩穩落在一條桌腿上，搖頭捋須（趁這個時間，要上去四個人。四角各一個，噌噌噌，眨眼工夫就到了），憨態十足。

幾個人跟獅子合在一起。這時鑼鼓慢下來，觀眾松一口氣——歇歇吧。

他們才不歇呢。四人各靠一條桌腿，身子慢慢向高臺外探出（臉向上），手臂斜伸，獅頭在中間慢慢立起來（地方窄，人多，只能慢）——此為開蓮花——鑼鼓歡快起來。接下來是閉蓮花。

就在這時——哪個料得到呢——一條桌腿斷了（檢查器具時，疏忽了），靠在上面那人瞬間墜落，眨眼墜到第六層——就在這時，一個人影一躥縱出人群，一招蜻蜓點水往上一躍把那人接住，穩穩落了地。

“多謝援手相助！”獅頭柳獅子從高臺下來，拳頭一抱，鞠躬致謝。

“師弟！”

柳獅子一怔，仔細一看，原來是師兄劉通！卻不敢聲張。

柳獅子的師兄劉通是個不安本分的人，高臺舞獅沒干幾年，改行做了星峰寨寨主。

“正月二十二家母大壽，有請師弟助興！”劉通作揖彎腰，禮畢直身，后退，撥開人群，柳獅子正要答話，不見人影了。

柳獅子是正月二十二頭一天擦黑帶著表演隊伍趕到星峰寨的。劉通親自出迎。

表演略過。說一件小事兒。

臨別，劉通交給柳獅子兩封信，一陣耳語后，師兄弟抱別。

三年后，柳獅子再上星峰寨，在劉通墳墓前進行了一場高臺舞獅表演，一個他獨創的動作。他演練了數百個日夜，已是爐火純青。這個動作卻一直沒有名稱。

這個動作就是在第12張桌子頂端，舞獅的兩個人要在四條朝天的桌腿間跳躍，兩人的一只腳同時落在兩條桌腿上。

柳獅子表演了五遍。第六遍剛要開始，徒弟們上前勸阻師父到此為止。徒弟們明白，怕失誤啊——失誤就是兩條人命！

柳獅子又上了高臺。

柳獅子咬牙往前一躍，左腳一虛，從高臺上摔下來了。

柳獅子明白自己的傷勢，艱難地對徒弟說：“那個動作……就叫劉通吧。”其實他早就想好了名稱。

徒弟們泣不成聲，遵從師父遺命，那個動作就叫“劉通”，礙于劉通的身份，就叫成了溜童。

這事似乎過去了，但，誰也不知道一個事。

由于柳獅子疏忽大意，把劉通托他帶給張捕快和暴發戶張屠戶的信搞左了。張捕快看到的是一個“殺”字，張屠戶看到的是一個“和”字。張捕快對劉通怒不可遏，后果不用想誰都知道了。

柳獅子懲罰了自己的失誤，卻促進了高臺舞獅表演日臻完美，至今還活躍在普州府。

點評：

小說最主要的特點是題材的新穎，有引人入勝的效果。同時，有許多生動的生活細節，讓讀者如臨現場，可感、可視，說明作者觀察生活的細致。整個情節也曲折，跌宕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