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王蘇華

“辦事的人都哪去了？有人嗎？！”李宏看了一眼“群眾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承諾全心全意地為群眾服務”的標語牌，著急地敲著街道辦事處的柜臺。

李宏的母親原來是小山村里的婦女主任，跟著丈夫一起進了城。李宏的父親因為傷殘，很早就病逝了。母親謝絕了部隊上的照顧，在街道工廠做了縫紉工。母親微薄的工資不僅要養活哥哥和他，還要貼補在鄉下的爺爺奶奶。后來街道工廠倒閉了，母親再一次拒絕了組織上的照顧，利用自己的手藝在家里開了個縫補店，又做了街道上的清潔工，勉強維持生活。

父親離世的時候他剛記事，和哥哥一起站在父親的身邊。父親睜大眼睛對著母親說：“別……別忘了……我們……”母親趕緊把哥哥攬在懷里，用力地點點頭，父親才閉上眼睛。李宏初中一畢業，就被母親送到了爺爺奶奶身邊，成了村里不多的男勞力之一。后來村里確定宅基地歸屬時，母親又把他的戶口遷回了村里。李宏成了農民，他的哥哥卻接了母親的班。

李宏是從心里埋怨母親的，因為村里的生活太艱苦了。故此每次哥哥和母親回家探親，他都會躲出去不見。爺爺奶奶去世之前，都死死地拉著他的手說：“宏兒，你要原諒你的母親呀！她可是太苦啦！”李宏卻嚎啕大哭著，絲毫不理睬身邊痛哭的母親。

這次母親生病住院，哥哥幾次讓侄女小燕來接他，他都拒絕了。直到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他才勉強跟著侄女一起來到醫院。

李宏靜靜地望著病床上被各種儀器困住的母親。母親看到他眼睛一亮，卻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來。她示意在一旁的小燕從枕頭下拿出一封信來，然后用顫抖的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又顫抖著遞給李宏。李宏沒有伸手去接，他知道這可能是母親的遺言了。但是他非常害怕母親會告訴他什么事情，所以他轉身就要離開。

小燕一把拉住了他：“叔叔，奶奶一直在念叨您，您就看一眼奶奶給您的信吧。”李宏沒辦法，只好轉回身來接過這封信。里面有兩張紙，他定睛一看，上面那張竟然是封公函。信的抬頭是李宏所在村子的村委會，詢問一個叫李鐵山的烈士是否還有親人。他的愛人也犧牲了，留下了一個遺孤。落款是鄭州某榮軍院。李宏的心跳立刻加快了，心中暗想：怨不得我被母親送回農村，怨不得父親托孤時母親只摟著哥哥，怨不得爺爺奶奶讓我原諒母親，看來我就是那個遺孤了！

李宏不由得火冒三丈，把信扔到了地上，轉回頭來剛要質問母親，卻發現母親的臉上如釋重負的表情僵住了，緊接著旁邊心電監護儀上的線條變成了直線。小燕大聲哭了起來，醫生和護士們都涌了進來。一位護士撿起地上的紙張，塞到了李宏的手里，把他推了出去。

李宏腳步沉重地走到樓道里。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信，忽然發現另一張紙的抬頭是“李宏吾兒”，他趕緊看了起來：“李宏吾兒，我知道你非常恨我，怪我把你變成了農民。但是你要知道，李鐵山是你父親帶去參軍的。你父親接到村里轉來的這封公函以后，立刻去鄭州接回了你的哥哥。我們曾經商量過，等你哥哥長大了就告訴他真相。你父親臨終時還要求我遵守承諾，一定要還給村里一個男勞力。但是，我怎忍心讓烈士的孩子回到那窮山村里！所以我的兒，你千萬不要怪我，也要原諒你的哥哥，他到現在還不知道呢。”接下來的空白處沒有落款，卻有一些暗黃的痕跡。

“媽媽，媽媽！”李宏撲進了屋子，撲在了已經蒙上白床單的母親身上泣不成聲。小燕一邊哭一邊說：“叔叔，我爸爸好幾天都沒來看奶奶了。他說街道組織了扶貧濟困工作隊，年輕人都下鄉了，他要在街道值班。您去告訴他一下吧。”

李宏慢慢止住哭泣，站起身問清楚地點，十幾分鐘就來到了街道辦事處。可是他等了半天也沒見到有人出來，不由地嚷了起來，正在這時，從柜臺后面的辦公室里，跑出來一位頭發花白的工作人員，他看到李宏愣了一下：“弟弟？你……”

李宏嚎啕大哭起來：“哥哥呀！咱媽沒了！”

點評：

這是一個舍身忘己，養育烈士遺孤的故事。小說運用了常用的“誤會法”——在前面有意造成了一個假相，形成一個“誤會”，后面通過揭出真相，形成突然的陡轉而給讀者以震撼。小說中的女主人公深明大義，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