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果

孫玉波

圣誕節的前一天，雪下得鋪天蓋地，沒完沒了。校園里又和往年一樣刮起了一陣風兒，送蘋果送平安，師生爭著搶著相互送蘋果。教室里辦公室里到處都是花花綠綠紙袋包裹的蘋果。

我對班里的孩子三令五申：“一個中國人，過什么西方的節日！”孩子都說，蘋果已經買了，沒辦法退了，往我辦公桌上一丟，轉身就走。我望著一桌子“平安”無可奈何。

我收拾完辦公桌上的東西，剛要走，看見門縫里夾著一個孩子半張臟兮兮的臉，張嘴想喊“報告”卻欲言又止。

“哎，你有事嗎？有事就進來，扶著門框干什么？”

孩子小心翼翼地推門掀門簾進來，恐怕被門掩了自己，一陣涼颼颼的風從門縫兒吹進來，桌子上包蘋果的紙輕輕地顫了一下。我推推眼鏡一看，原來是我班的賈曉亮。

“你有事嗎？”

“我……我想送您蘋果！”孩子囁嚅著，小小的身子在單薄的衣服里直發抖，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攆螞蟻似的。

“留著自己吃吧，你看，我這兒這么多！”

“老師，我……我想送給您……”孩子紅著臉，小心地從口袋里把蘋果掏出來，用手捂著，把蘋果貼在臟兮兮的褲子上。

“我說讓你自己吃，你自己吃吧！”我耷拉著眼皮，鼻子馱著眼鏡，有點兒不高興。

孩子的手瑟瑟地抖著，鼓足腮幫子，輕輕吐了一口氣。

“老師，老師——給！”孩子低頭看地，慢慢地把蘋果舉給我。我一看，哎呀，那是怎樣的蘋果：果皮皺巴巴的，像上了年歲人的臉，沒有一點兒光澤，也沒有果把兒，丑得讓人心酸，而且有的地方要爛了，顏色黑黃。我有點后悔說出剛才的話。不知為什么，竟不自覺地接過了孩子手里的丑果。

“快看呀，快看呀，賈曉亮把爛蘋果送給老師。”辦公室外面窗玻璃上，貼著幾個孩子眉飛色舞的臉。

“老師，這是我奶奶給我的，我在書包里放了一個星期了。沒壞，能吃的。”聽著外面孩子嚷嚷，孩子鼻子一緊，天真的眼里閃著淚光。

“去，去，一邊去！”我沖著玻璃吼了一聲，外面的孩子一哄而散了。

“奶奶給你的蘋果？奶奶對你可真好！”聽我這樣說，小亮抬起頭頓時高興起來，我的心情像沸水中的茶葉也慢慢舒展開來！

“我喜歡吃這樣的蘋果，失去了水分，更甜！”

我站起來拉著孩子，往臉盆里倒點兒涼水，又倒點兒熱水，用手背試試水溫，感覺不涼不熱時，幫著孩子把冰冷臟兮兮的小手洗凈，又用毛巾擦干，然后又領著孩子回到我的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找出了削蘋果的刀子，揪一張餐巾紙把刀子擦干凈，拿起孩子送的那個蘋果削果皮，果皮一圈一圈散落在桌子上，隨后我又把要壞的地方剜去。那只丑果被我削成很有造型的果肉。

孩子出神地望著我。我問孩子像什么？孩子說像小狗兒。我笑了！我說：“蘋果失去了水分，會更甜！”我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孩子，孩子雙手在胸前交叉著，來回擺動：“我不吃，我不吃，老師吃！”

我看著孩子，孩子看著我。“老師，平安夜快樂！”孩子突然說了這句話。風呼地推開了門。我下意識地把孩子攬進懷里，我感到孩子身子在發抖！我用我的外套，把孩子裹緊。然后把削好的果肉，用彩紙包好，放在抽屜的最里面。又挑幾個大的蘋果，裝進食品袋，對孩子說：“走，我送你回家，到你家看看！”

這個孩子，是我們班的一只“丑小鴨”。父親出車禍死了，母親遠嫁他人，孩子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我推了推眼鏡，一股溫熱涌上了我的心頭，是酸酸的！

孩子高興起來了，一蹦一跳的，我緊緊拉著孩子的小手。風旋起雪來，冰晶落在我的眼鏡片上、我的嘴唇上，我們一起走在風雪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