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龜奴

邢慶杰

狗崽從16歲起，就干上了龜奴的差事，負責背著小腳的姑娘們去嫖客家里。

這日午后，狗崽背著如煙去錢老爺家。一出門，如煙就在狗崽背上哭泣起來。

柳香園近百個姑娘，沒有一個愿意伺候錢老爺的。他原是宮里的太監，后來帶著一大筆銀子告老還鄉，置辦了房產和田產，還娶了幾房妻妾。這個老太監無親無故，平日里足不出戶，也不與人交往，只喜歡窩在家里折騰女人，接連折騰死了好幾個妻妾后，就再也娶不到女人了。后來，他又迷上了嫖妓。他從不到妓院，都是讓龜奴送上門去。姑娘們每次在他這里回去，都是一身的傷，所以，誰被點到去錢老爺家，就像去衙門過堂一樣驚恐。但是她們不敢不從，老鴇那狠毒的家法絲毫不遜于錢老爺的變態手段。

狗崽是老鴇在路上撿來的棄嬰，從小備受姑娘和嫖客們的欺侮。只有如煙從來不欺負他，還經常給他一些稀罕的吃食。狗崽想幫如煙，唯一能做的，就是繞一條最遠的路，讓如煙的災難來得晚一些……

落日時分，如煙被一頂轎子送回柳香園。

老鴇不見狗崽，一問之下，如煙罵道：“這挨千刀的龜奴，路上遇到有人招工去南洋，將我扔到錢府，竟然跟人跑了……”

老鴇一跺腳怒罵道：“這狗雜種，白養了他這么些年……”罵了一陣子，卻也并無他法，只得作罷。

過了幾天，錢老爺的管家忽然找上門來，出了一大筆銀子，給如煙贖了身。自從如煙去了錢府，錢老爺再也沒在柳香園招過妓，這讓姑娘們都對如煙心存感激。

若干年后的一個元宵節，老鴇帶著姑娘們在街上看燈。一個姑娘眼尖，指著迎面走來的一位女子道：“那不是如煙姐姐嗎？”

老鴇一看，可不是，對面被幾個丫環簇擁著的，真的是穿金戴銀的如煙。再細看，站在她身后的那個錦衣男子，竟然是當年“下了南洋”的狗崽。

老鴇手指狗崽罵道：“好你個挨千刀的狗崽子……”她話未說完，從后面過來一個身強力壯的家奴，上前扇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叱道：“臭婆娘，敢對我家老爺無禮！”

一個耳光把老鴇抽蒙了：“難道看錯人了？”她待要細看時，那人和如煙在一幫男女的簇擁下離去了。老鴇捂著被打痛的臉，悄悄差人在背后跟著如煙。

這幫人，正是狗崽和如煙他們。

多年前那個午后，如煙趴在狗崽的耳朵上說：“狗崽，等姐姐攢夠了錢，你就背著姐姐私奔了吧！”

這句話如煙已經說了幾十遍，但每次狗崽聽了，都會血脈僨張，對以后的日子，生出無限美好的期盼來。

進了錢老爺偌大的院子，只有一個瘦得像麻稈般的管家站在堂屋門口。

管家示意狗崽在外面等著，他帶著如煙進了錢老爺的臥房。

不一會兒，狗崽就聽到了如煙尖厲的叫聲，每一聲都像一把尖尖的鋼針，扎在狗崽的心上。狗崽急得在原地轉圈，卻不敢進去。他知道，這個老太監，連狠毒的老鴇都怕他三分，別說他一個下人了。

后來如煙的叫聲越來越凄慘，連喊：“狗崽，救命啊！狗崽，救命啊！……”

狗崽一時熱血上涌，他一腳踹開屋門，闖了進去。

錢老爺大蝦般的瘦身子騎在如煙身上，正在她胸上亂咬亂啃……狗崽上去，一把掐住他的細脖子，把他從如煙身上拽了下來！不想，這一下用力過猛，錢老爺竟然頭朝下摔到了地上，沒吭一聲就翻了白眼。狗崽把手指頭放在他鼻子下一探，竟然沒有了一絲氣息。

正在兩人惶恐不安時，管家從外面闖進來。看到眼前的情況，他也吃了一驚，但很快就鎮定下來，他用手探了探錢老爺的鼻息，忽然雙膝跪在地上，對著狗崽磕了一個響頭說：“恩人在上，請受小人一拜！”

原來，這管家姓鄭名超，原籍河南，兩年前家鄉遭了水災，他攜妻子和女兒逃難到了這里。正趕上錢府招人，鄭超能識文、會算賬，又是一臉的忠厚相，被錢老爺一眼相中，讓他在府上當了管家，并讓他妻子當了廚娘。但老家伙有一個條件，就是要納他的女兒為妾。鄭超本就是出來逃命的，只要能有個地方安身立命，哪還顧得上名分，就依從了錢老爺。哪知道，這個錢老爺是個虐待狂，不久竟把他女兒折磨死了。鄭氏夫妻痛不欲生，暗下決心要為女兒報仇。后來，府中又接連死了兩個苦命的女子，兩個丫環在一夜之間逃走，整個錢府，除了錢老爺，只剩下了鄭超夫妻。為了尋機報仇，他們只能忍氣吞聲，默默忍受著錢老爺乖戾的性情。但他們夫妻都是善良本分之人，雖然有很多報仇的機會，卻始終下不了手。沒想到，今天陰差陽錯，狗崽幫他們把大仇報了。

當下，鄭超想了一個計策，這錢老爺從不與外面交往，也沒幾個人認識他，只要把他往后院一埋，肯定無人知曉。狗崽從此就可以扮成錢老爺，再把如煙贖出來，招上幾個外地的丫環、家丁，他們兩對夫婦，就可在這里過幾年平安日子……

幾年來，狗崽和如煙深居簡出，對外的事情全由鄭超料理，倒也太平無事。逢年過節，當地官差幾次上門敲詐，都被鄭超打發了。沒想到，今天他們逛了一次燈節，竟然碰上了柳香園的人。

正月十六一早，一班衙役來錢府拿人時，府中已經空無一人了。

十五那天，鄭超知道狗崽已經暴露了身份后，當機立斷，給家仆們發足了一年的工錢，把他們遣散了。然后，他們帶上金銀細軟，駕上錢府的大馬車，乘著夜色直奔鄭超的老家——河南駐馬店。

到了駐馬店后，鄭超在祖宅上起了一套兩進的大院，收狗崽為義子，給他取名鄭直，兩對夫婦從此生活在了一起。后來，鄭直育有一子一女，得以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