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地關系”語境下海南地區跨界族群民歌比較研究

郭建民 姜海超

一、跨界族群民歌的歷史背景

黎族與疍民是海南具有代表性的兩個族群，從文化屬性看，黎疍都具有陸海雙重文化屬性。從族系屬性看，一個“以海為生”，另一個則“以山為居”，一個漢族，另一個少數民族，屬于跨界族群。歷史上的疍家與黎族接觸頻繁，感情深厚，雖然語言不同，但她們用民歌互通信息，交流感情，獨特的“對話”方式，構成了跨界族群民歌的互溶互補，形成了黎疍民歌文化的多元特質。

疍家水上民歌，俗稱疍歌，與廣東咸水歌一脈相承。從歷史淵源看，幾千年來，歷史變遷加上氣候變遷等原因，造成了大批中原流亡難民跨過黃河，跋山涉水，向嶺南一帶遷移漂流，大批難民為了生存，從沿海向深海拓展，慢慢發展成為以海為家的疍家游牧族群。海南疍家水上民歌在遷徙漂流中生成，傳承了嶺南文化基因，記錄了早年闖海南人的歷史與悲愴。

從音樂形態看，疍家水上民歌傳承了廣東咸水歌吟誦調，口語化特點，吸收周邊少數民族音樂元素，創立了包括吟誦歌謠、敘事民歌、敘事短劇多種風格樣式，具有鮮明的審美品貌。從語言特征看，海南疍家“水上民歌”沿用粵語又融進海南方言，粵語和方言混合，語言豐富、委婉生動，賦予嶺南韻味。

海南黎族有3000多年悠久歷史，族群源自古代百越，主要生活區域集中于高山和密林深處。宋代以后，黎族族群以土著海南道自居。寬闊無際的大海，起伏綿延的高山、森林密布、熱帶雨林是海南黎族繁衍生息的美麗家園，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了黎族人生活的自然生態環境。海南黎族人依山傍海，主要從事農業、水產、手工業、飼養和商業活動。黎族生活的熱帶地區，叢林密布、四面環海，自然資源豐富，非常適合開展漁業、林業，織錦馳名中外。黎族能歌善舞，民歌歷史久遠，文化意蘊深厚，廣泛流行和傳播于南海地區，地域風情迥異，音樂歡快，演唱用語頗為奇特，分為兩種，一種漢語演唱;另一種黎語演唱。黎族民歌內容豐富，有勞動歌、生活歌、情歌、頌歌、禮儀歌、敘事歌等，演唱常常伴有即興作詞，吟唱心曲，引人入勝。與疍家“水上民歌”不同，黎族民歌有樂器伴奏，舞蹈相伴，音樂風格獨特、氣氛熱烈，情緒歡快浪漫。

黎族民歌曲調優美、富有生活情調，歌詞配以形式多樣的曲調，有優美抒情，也有激昂高亢。黎族民歌反映黎族人民淳樸、樂觀、耿直和剛毅性格，屬于海南熱帶雨林土生土長的民歌，具有深厚的歷史積淀。

海南黎疍的生活環境、生活方式、文化習俗迥然不同，獨特的熱帶海洋和熱帶雨林氣候環境，雖然催生了海南黎疍民歌不同的音樂風格，但是兩個跨界族群之間和平共處，又進一步構成促成黎疍民歌攜手并肩，共同創造南海熱帶海洋文明。

二、跨界族群的生活環境

黎疍身處南海熱帶地區，生態環境及生活方式差異較大。疍家是“依水而居”族群，黎族是“以山為家”族群，不同地域環境下生成的民歌，神秘色彩濃郁，“音地關系”背景下，兩個跨界族群民歌互鑒互融，碰撞出了別樣的藝術火花。

前面提到，疍家是從中原遷徙漂流而來的，歷史曲折復雜，他們由中原“漢民”演化為“漁民”;又從漁民蛻變為“疍民”;清雍正時期，才允許登岸，后被定為“漢民”。千百年來，中原人大批向嶺南地區漂流遷徙，在廣府地區停泊，伴隨著人員遷徙，社會觀念、生活習俗慢慢復制并同化到嶺南文化當中。

疍民研究學者形象地稱疍家人是“以海為生、以舟為家”的族群。但是由于疍民居住分散官府難以管轄，加之部分疍民廣泛結交朋友，發展人脈，不斷擴展“朋友圈”，生活范圍逐步由海上向熱帶雨林拓展，族群范圍擴大，盟友越來越多，疍家族群從大海走向山區，走向黎族生活的熱帶雨林。慶幸的是，疍家人非但沒有受到黎族的排斥，相反，黎族人以樸實和熱情接納疍家人。

南宋學者周去非在《嶺外代答校注》書中曾有關于疍民的記載：“以舟為室，視水如陸，浮生江海者，蜑也。欽之蜑有三：一為魚蜑，善舉網垂綸;二為蠔蜑，善沒海取蠔;三為木蜑，善伐山取材。”[1]顯然，周去非作為宋代外派官員，書中詳細記載是對當時疍民和黎族生活現狀的客觀描述。

書中記載，推翻了疍民不登陸的觀點。周去非的記載揭開了早年黎疍生活的神秘面紗，周去非在《嶺外代答校注》書中有“黎疍雜居”的記載。這一觀點，證明在宋代部分疍民與當地黎族進行友好接觸，他們在生產勞動、生活起居等方面形成了步調一致、友好和諧狀態。黎疍和諧友好，感情日益深厚，從雜居到通婚。

兩個跨界族群的頻繁交往，帶來了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方式的變化，黎疍之間克服了地理環境阻礙，從相互認同發展到相濡以沫、互融互補。在生活習俗、語言表達方式（黎族一部分習慣用漢語表達）、民間文化，甚至宗教信仰，都有許多相互影響印記。值得一提的是，生活在熱帶雨林的黎族，民歌當中，有勞動類民歌，也有海上《漁歌》;疍民除了有《織漁網》，也有表現勞動場面的《十月種花》等。黎族人有獨唱、二人對唱、即興演唱以及敘事長篇合唱，疍家也有獨唱、對唱、即興演唱和長篇敘事民歌。

從文化視角分析，疍家“水上民歌”帶著陸地文化的基因又融合了海洋特質，帶有多元文化基因，黎族民歌同樣具有陸地、山區和海洋多重文化屬性。長期親密接觸促成了兩個跨界族群在生產生活、文化習俗等方面的互動與借鑒。比如：疍家“水上民歌”與黎族民歌，在調式調性、節奏節拍甚至是旋律等方面產生了混搭融合現象。從歌詞內容方面看，疍家“水上民歌”與黎族民歌曲調悠揚、委婉動人，沒有固定的歌譜，豐富的內容配以恰當的音樂曲調，常用即興發揮的方式，體現不同地域民族積極樂觀性格。

陸地民歌與海洋民歌，由于氣候環境不同，音樂形態、歌詞內容以及表達方式有所不同，但是疍家“水上民歌”與黎族民歌卻不同凡響，這與疍家人“身份”，即外來者善良、隱忍以及為人處世性格相關，與黎族人樸實、包容以及豪爽、好客性格相關。

三、跨界族群的生活方式

海南疍家人大部分聚居在海南三亞港、大蛋港、保平港、紅沙港、海棠灣、陵水新村港，樂東望樓港、昌江縣新港等地。黎族人則居住在海南島通什鎮、保亭、樂東、東方、瓊中、白沙、陵水、昌江、宦縣等山區丘陵地帶。疍家人是北方漢族遷移過來的海上游牧族群，黎族則是由古代百越族的一支發展而來。黎疍因為不同歷史文化背景和生態環境，因而形成了個性鮮明的族群。

他們對自然界萬物充滿敬畏、頂禮膜拜。早年黎疍都十分缺乏科學知識，尤其缺少海洋氣候變化和山區森林地理環境認知，因此構成了生活在山區和海洋的疍黎宗教信仰原始動力，兩個跨界民歌中，宗教信仰的表達和精神情感宣泄顯現出異曲同工特點。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水土養一方文化。“音地關系”語境下，海南疍家“水上民歌”音樂搖曳、深沉、凄婉，以委婉舒緩、溫情表達見長。相比之下，黎族民歌因為生成于深山和密林，因此形成了民歌高遠、跳躍、高亢，具有山歌特點，以樂觀、熱情、輕盈、歡快、跳躍表達見長。比如《打山歌》《姑娘山歌多》《歡迎你》《留客》等黎族民歌。表現愛情和思念情緒的黎族民歌，則受到疍家“水上民歌”影響，旋律悠揚，感情含蓄內斂，速度緩慢憂郁、樂句冗長，比如《倆思念》根據海南黎族瓊中民歌編創的《久久不見久久見》流傳甚廣。黎族民歌采用獨唱和對唱，用黎族樂器伴奏，歌、舞、樂三者合一，具有濃郁的民族特色和南海古韻，音樂歡快、節奏簡單。

而疍家民歌則有著鮮明習水文化特質，比如“漁家人仔福樂多，哥妹織網又唱歌，咸水歌飄十里過。”正如疍家人歌里唱的那樣，哪里有海水，哪里就有水上民歌，歷史是水上民歌寫就的。疍家“水上民歌”是疍家人為了抒發生活的孤寂和苦悶隨口而唱的民間小調，這種吟誦式的口頭音樂經過了傳承和發展逐步成型，成為重要的精神生活載體，疍家水上民歌與海結緣，具有海洋情懷和海洋文化氣息，凸顯了海洋歷史敘事與審美意象。如《揾哥來傾鬼》（節選）：男：站睇船頭見妹搖舢板，突然轉頭搖來兩篩。妹你有意搖給哥來睇，還是艇仔造來有問題。女：阿妹搖艇揾哥來傾鬼，老豆睇見叫妹搖歸。揾哥來傾鬼真是艱難，心情唔好搖艇兩邊篩。“揾哥來傾鬼”即是找哥來說話。海南疍家“水上民歌”除了使用粵語的用詞發音，融入海南方言的拖腔發音，三亞、文昌一帶的水上民歌尤為突出。

再如《水鄉情歌》（節選）：遠遠路路見妹戴頂盒帽子，帽綁甘長拖甘底。妹哎，你另臉被哥睇一睇，等哥賺錢帶你回歸。“盒帽子”是海南特有的帽子，既可遮陽避雨，又十分美觀，海洋意象滲透在疍家生產生活的各個場景。

注釋：

[1]【宋】周去非著：《嶺外代答校注》，楊武泉校注，中華書局，第115頁。

郭建民 三亞學院音樂學院教授，學術委員會主任

姜海超 三亞學院音樂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