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娜
內容摘要:賈平凹新作《山本》以傳奇的筆法勾勒了二三十年代秦嶺腹地渦鎮,男女主人公陸菊人和井宗秀相互凝望、相互依存又相互背離,推演了一部風云詭譎又深情悠遠的秦嶺志。《山本》的深層結構是非常值得關注和思考的問題,格雷馬斯提出了敘事程序、行動元、符號矩陣等理論和概念,是揭示《山本》深層結構的一個有效工具。筆者意在原有研究的基礎上,結合格雷馬斯的“行動元”和“符號矩陣”理論,進一步挖掘《山本》作品中的人物關系,透視《山本》深層敘事結構。
關鍵詞:行動元 符號矩陣 《山本》 深層結構
《山本》是賈平凹2018年發表在收獲上長篇小說作,是繼《秦腔》、《古爐》等系列描寫陜西鄉土作品之后的又一力作。目前對《山本》的研究中,多以《山本》的主題研究、敘事倫理的建構研究、敘事空間研究、和《山本》的民間性、傳統性、現代性等問題的研究為主。從結構主義敘事學角度研究《山本》的仍鳳毛麟角,所以,從結構主義敘事學角度對《山本》進行分析,不僅開拓了研究的新領域,而且也充分擴展了研究的思維和方法。格雷馬斯提出了敘事程序、行動元、符號矩陣等理論和概念,將這些理論和概念深刻地領悟和運用,會成為揭示《山本》深層結構的一個有效工具。《山本》以井宗秀的發跡到敗落作為明線,以陸菊人的觀察到覺悟作為支線,與渦鎮各色人等建立起各種聯系。本文結合格雷馬斯的“行動元”和“符號矩陣”理論解讀和分析《山本》,來透視《山本》深層敘事結構。
一.格雷馬斯的“行動元”和“符號矩陣”理論
格雷馬斯將敘事程序分為四個結構階段:產生欲望的或愿望階段、具備實現愿望的能力階段、實現目標階段以及得到獎賞或懲罰階段。這個敘事程序是格雷馬斯“行動元”理論分析的基礎,格雷馬斯提出三組相互對立的行動范疇,即主體與客體、發送者與接受者、幫助者與反對者。
格雷馬斯在其角色模式的基礎上,結合結構語義學和敘事功能理論,提出了著名的“符號學矩陣”。“符號學矩陣”中存在三種關系,分別是對立關系、矛盾關系、蘊含關系。通過“行動元”和“符號矩陣”理論,我們可以探究文本的表層結構和深層結構,去解釋作品的主題意義和思想內涵。
二.《山本》的表層結構
在《山本》的故事階段中,可以分為以下四個敘事程序:
第一部分:井宗秀父親意外身亡,陰差陽錯之下葬在陸菊人的三分胭脂地,陸菊人將胭脂地出官人的秘密告訴井宗秀。
第二部分:井宗秀變賣胭脂地古墓出土的文物作為資本,開始它的“創業史”,利用土匪吞并渦鎮兩大財東的財產,又聯合政府除掉以渦鎮為據點的土匪五雷一伙,當上預備團團長。
第三部分:在周一山等人的幫助下勢力逐漸壯大,打敗與之對立的以阮天保為首的縣保安隊,將縣政府從平川縣遷到渦鎮,挾持麻縣長作為其傀儡,成為威震一方的一代梟雄。
第四部分:被敵對者阮天保暗殺,空前上升的事業崩塌于一瞬,一切都歸于沉寂。
1.井宗秀產生成就一番事業欲望的階段
井宗秀本來是一個從師學藝的普通畫師,其父親意外身亡后,機緣巧合下,得到陸菊人從娘家帶來的三分蘿卜地作為亡父的墓地。陸菊人不小心聽到趕龍脈的人斷定那三分蘿卜地能是可出官人的龍穴后,便將它作為自己的陪嫁。可這塊寶地又陰差陽錯地被贈予井宗秀,冥冥之中的安排使得陸菊人將這塊地的秘密告知井宗秀。接受了陸菊人這塊胭脂地“出官人”預言的暗示,井宗秀“一時說不清是興奮還是感嘆,要喊出的聲就變成了一股熱流,嗖嗖地從腳底涌到了腦門,他覺得整個身子都在澎湃,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衣服顯得緊窄,個子也在長了”,產生成就一番事業的欲望。
2.井宗秀具備成就一番事業的能力階段
井宗秀想要達到成就一番事業的目標必須要具備一定的能力、方法和手段。《山本》中,井宗秀產生干一番事業的欲望是陸菊人的三分胭脂“出官人”的秘密激勵的結果,這是他欲望的開始。而他從這塊地里挖出一個武士古墓,并將出土的文物變賣,作為“創業”即租地種筍、辦醬貨坊的資本,利用以渦鎮為據點的土匪五雷一伙的勢力吞并渦鎮兩大財東的財產,并聯合政府剿滅土匪,當上預備團團長。有了陸菊人風水寶地暗示和出土文物作為資本,以及井宗秀自身的謀略、膽識,使得井宗秀具備成就一番大事的能力。
3.井宗秀成就一番事業目標實現階段
當上了預備團團長的井宗秀在周一山等人的幫助下勢力逐漸壯大,打敗與之對立的縣保安隊,將縣政府從平川縣遷到渦鎮,挾持麻縣長,架空麻縣長的權利,“挾天子以令諸侯”成為渦鎮真正的管理者。格雷馬斯表層結構的四個階段中,核心階段是“實現目標”,井宗秀實現了“當官人”的目標的實現并不是故事的結束,而是出現了轉折。成為渦鎮實際管理者的井宗秀自負地把自己當作渦鎮的保護神,這個渦鎮的“統領”開始頤指氣使,由一個勵精圖治的地方保護者變成了欲望膨脹的野心家。便是這樣一個轉折標記,為后面的到獎賞(或懲罰)做了鋪墊。
4.井宗秀獲得獎賞的階段
就在他事業的頂峰,井宗秀突然斃命于暗殺,不是“轟然一響”而是“噓唏一聲”,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結束了他追逐的成就一番事業的抱負。井宗秀意外身亡的悲劇結局構成了“得到獎賞”階段,是負獎賞。
三.《山本》的行動元及表層結構
《山本》的六個行動元:
主體:井宗秀
客體:成就一番事業的欲望
發送者:陸菊人
接受者:井宗秀
幫助者:陸菊人、杜魯成、周一山
反對者:阮天寶,井宗秀自負、貪婪、殘忍的性格
根據格雷馬斯的行動元理論,小說《山本》的三組二元對立的行動元之間的關系如下:
1.主體和客體
主體和客體是這對行動元是敘事中最基本的一組關系,故事圍繞著這一組關系而展開。《山本》圍繞井宗秀在三分胭脂地出官人的暗示下產生成就一番事業的欲望,欲望不斷膨脹,最后以荒誕的方式斃命,所有的一切都歸于沉寂的故事。所以,主體是井宗秀,客體是成就事業的欲望。
2.發送者和接受者
井宗秀成就一番事業的欲望是從陸菊人三分胭脂地可以出官人預言的激勵下生發的。因此,陸菊人是成就一番事業的欲望是發送者,井宗秀為接受者。
3.幫助者和反對者
在井宗秀實現成就一番大事業目標的過程中,陸菊人一直在觀察并適時給予幫助。如陸菊人擔心井宗秀和土匪五雷混在一起圖發財,辜負了胭脂地的預言而及時點醒他;井宗秀成為預備團團長后,陸菊人應井宗秀之請擔任了茶行總領,為預備團的運作賺取資金。井宗秀的勢力能夠逐漸擴張,也離不開預備團里一直忠心追隨的兄弟如杜魯成的幫助,以及他的軍師周一山,他能聽得懂動物的語言,在這些靈物的引導下,他幫助井宗秀度過了一個又一個難關。井宗秀發跡后,他以渦鎮保護神的身份自居,不僅對待敵人殘忍至極,且為滿足自己的私欲隨意傳喚鎮上的女人來伺候他,移老皂角樹建鐘樓,強制渦鎮人為請戲班子建鼓樓買單,儼然一個渦鎮的“土皇帝”。阮天保是縣保安隊隊長,一山不容二虎,和井宗秀勢不兩立,他倆互相斗爭,爭得你死我活,最后以井宗秀敗落為結局。從表面上看,井宗秀一代梟雄的覆滅是阮天保的暗殺,但從更深的層面來看,是因為他在得意的時候的自負、貪婪和殘忍。因此,陸菊人、杜魯成、周一山等人是主體井宗秀的幫助者,阮天保和井宗秀性格中自負、貪婪、殘忍的成分是反對者。
通過行動元模型分析,《山本》中表層敘事結構如下:主體井宗秀接受了發送者陸菊人發送的信息,在幫助者陸菊人、杜魯成、周一山等人的幫助下,開始追求成就一番事業這一客體,遭到反對者阮天保和自身自負、貪婪和殘忍性格的阻礙最終敗落。
四.《山本》的深層結構
格雷馬斯在行動元理論基礎上積極探尋文本整體意蘊生成的機制。他將亞里士多德邏輯學中的“對立”、“矛盾”命題活用到敘事學的研究中,提出“符號矩陣”理論。筆者嘗試使用“符號矩陣”理論探究《山本》文本的深層結構。《山本》這部小說中有著較為明顯的矛盾對立關系,井宗秀為符號矩陣中的x,與其絕對對立的阮天保和井宗秀發跡后自身性格的自負、貪婪和殘忍為反x。成就一番事業的欲望為非x,助井宗秀達成成就一番事業目標的陸菊人為非反x,這四個元素的二元對立關系構成了敘事結構。
井宗秀與阮天保以及發跡后井宗秀自負、貪婪、殘忍的性格是小說中最核心的對立關系。井宗秀和阮天保都是渦鎮上的能人,從小在一起玩“占山頭”的游戲,在糞堆上你推我下去,我推你下去。然而長大后在這亂世中,當了預備旅頭兒的井宗秀和當了游擊隊頭兒的阮天保勢不兩立的死對頭,打得你死我活。同時,井宗秀和他發跡后自負、貪婪、殘忍的性格也是核心的對立關系。井宗秀是胭脂地預言的真正實踐者,陸菊人作為胭脂地曾經的擁有者,她從娘家帶來的這塊能出官人的“風水寶地”是井宗秀發跡的一個激勵事件,陸菊人也由胭脂地預言的關心開始了對井宗秀的關注,井宗秀發跡前后變化表現為陸菊人對井宗秀看法的變化。《山本》的故事從開始贈送胭脂地到井宗秀被暗殺斃命,整個渦鎮毀滅與炮火,陸菊人始終關注著井宗秀的行動。與井宗秀從發跡到敗落的人生趨勢一致,陸菊人對井宗秀的看法也經歷了一個先起后落的變化。在井宗秀“高樓起”到“高樓塌”的人生歷程中,陸菊人始終扮演著旁觀者和見證者的角色。起初,陸菊人藏著秘密的胭脂地被贈予井宗秀,她相信井宗秀能實現胭脂地的預言,于是默默關注且給予支持。一開始陸菊人如愿地看到了一個個正向的結果。井宗秀先利用土匪力量吞并渦鎮兩大財東的財產,又聯合政府的力量剿滅土匪,當上預備團團長,“耍鐵禮花”慶祝儀式是井宗秀實現胭脂地預言的標志,也是陸菊人對井宗秀看法發生轉變的轉折點。在“耍鐵禮花”儀式上,陸菊人看到了喧鬧之下“遠處的哭聲”,她的目光開始從井宗秀的身上移開,轉向別處。以“耍鐵禮花”為分界,井宗秀的欲望越發膨脹且不擇手段,井宗秀先是為了斬草除根想要把無辜的阮家十七人趕盡殺絕,再是殺璩水來一家,活剝背叛他的三貓做人皮鼓,將殺害兄長的兇手凌遲處死,井宗秀的行事越發殘忍詭譎。此前井宗秀是深受渦鎮人信任和愛戴的,發跡后的井宗秀自負、貪婪又殘忍,遭受渦鎮上大多數人的懷疑。楊掌柜在他生命最后的那個風雨夜的困惑或許可以代表當時大多數人想法的轉變:“預備旅去打阮天保怎么就死去那么多人,比阮天保打渦鎮還要死得多?井宗秀和阮天保都是渦鎮人,發小呀,咋鬧到不共戴天呢,他們不共戴天了,倒使渦鎮遭了殃!”陸菊人試圖反對井宗秀的貪婪、殘忍的做法,將井宗秀拉回正道。在井宗秀父親墳前,陸菊人得到卻是井宗秀“是你給我了一把木锨,有了風才揚場的,你指望這風更大吧,指望我揚更大的麥堆吧”的回答。陸菊人阻撓井宗秀欲望膨脹的最后努力是將原來井宗秀贈予她的從三分胭脂地古墓里出土的銅鏡還給他,讓他照一照自己,希望他能找回自己。至此,陸菊人對井宗秀的看法經歷了從觀察幫助到逐漸背離的變化。
《山本》敘事的巧妙之處在于從表面上看,井宗秀作為亂世梟雄的崛起和覆滅,是胭脂地風水寶地的原因。而從更深層面看,井宗秀能成為一方霸主,是因為他胸有韜略,善于用人。可是在他成為渦鎮的“土皇帝”后開始墮落,變得自負貪婪,冷酷無情,視生命如螻蟻。他被阮天寶暗殺雖然是偶然事件,但其實是早已注定的。關于井宗秀的死亡,表面上是遭到阮天保的設計暗殺,更合理的解釋是井宗秀在發跡后不斷膨脹的欲望使他性格變得貪婪、殘酷埋下的惡因而結下的惡果,井宗秀本人就是他的死的直接負責人。在他個人命運的背后,隱藏著他悲憫情懷的缺失而導致他的孤立無援。由此,《山本》的意義方陣就推進到了一個更深的精神層面。
在《山本》這個獨立的系統中,抽象出了小說的四個敘事程序和六組行動元以及三對行動元之間的二元對立關系,對于小說人物之間的透視,建構小說中深刻的主題,成為一個非常有效的全新的闡釋工具,對于深刻地解讀小說的深層結構有著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