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力
這是一組拍攝于2014-2019年之間的鄉村影像調查。彼時,這座中國西部唯一的直轄市、長江上游地區的經濟金融中心——重慶,還有18個深度貧困鄉鎮。雖然農村地區的面貌在不斷改善,越來越多外出的人口也陸續回流,但在相對偏遠的農村地區,由于歷史、地理等諸多原因,外出務工仍是這些地方農民重要的經濟來源。他們的孩子——留守兒童,則成為城市和農村夾縫中的存在。

按照中國雙親外出或者單親外出在家方無實際撫養能力的標準來看,在筆者走訪的10余個鄉鎮中,留守兒童的比例近年來略有下降,占到所有兒童的34.5%。他們的父母大多在重慶主城區或我國沿海地區工作,一般一年回家一次。
最近幾年,隨著外出務工的父母在工作地扎根站穩,以及中國整體經濟的發展,重慶留守兒童的整體情況,特別是物質生活情況得到不小的改善,其中不少條件較好的孩子會在暑假去往父母的工作地體驗城市生活,度過假期。
但在大多數時間里,常年留守鄉村、由老人代為照料的孩子,因為缺少父母的陪伴和必要的引導,在意識到城市與鄉村的鮮明差距時,難免會產生的精神上、心理上的落差。他們因自我價值認知不足造成的影響,更不是父母用三言兩語所能彌補的。

開始這個系列系統的拍攝和調查,還得從2016年重慶酉陽縣木葉鄉那場“冬日針愛”的活動說起。




作為一個政府發起的公益活動,當天的行程與往年并無太大區別——社會各界愛心人士將御寒物資捐贈給山區孩子,孩子們接受、致謝,滿心歡喜。但在志愿者的提醒下,我注意到了她——如意。看到她時,她正抽泣著摘掉手套,然后急忙從脖子上解下圍巾。我舉起相機連按快門,拍下了這張《一滴淚》。
事后問及為何落淚,如意說是想爸媽了;問及為何摘下圍巾,如意又說是怕眼淚把新圍巾弄臟了。取下圍巾,放進口袋,如意才開始擦拭眼淚,她手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凍瘡,讓已為人父的我忍不住心酸和心疼。
后來,通過和她以及許多接受捐贈的小朋友聊天我才發現,其實他們的家庭并不算貧窮,但因其父母外出,負責照料他們日常生活的祖輩又因年齡原因力不從心,加上山區住戶稀疏,呼朋喚友并不如城里一樣方便,孩子們因缺少玩伴、缺失陪伴而造成的心理上的孤獨、性格上的孤僻,遠比衣服單薄、書包破舊來得更為猛烈。

因此,我整理了以前的照片,決定開始系統地講述留守兒童關于孤獨和陪伴的故事,于是,就有了這組《我最心愛的》。
《我最心愛的》是孩子們與自己最為心愛之物的合影。這些心愛之物大都來自于孩子們想見卻輕易見不到的家人。他們的思念變作了這些“心愛之物”背后的小小心思,讓普通的玩具變得不再普通,與其說是“心愛”,亦或是“最愛”,倒不如稱為“我最思念的”更加合適。當然,在那幾年,和城里孩子豐富的外部信息獲取途徑相比,電視成為了絕大多數留守兒童最大的玩伴,這也是他們了解世界唯一且最重要的方式。
這兩年,重慶還是不斷有愛心人士和責任企業將各種物資捐贈到偏遠山區,隨著供需信息的逐漸對等,滿足孩子們內心需求的玩具和一些電子產品開始越來越多,一改當年只有書包、衣物等學習和生活基本物資的情況。我很欣喜地看到這種改變,在這當中,我相信也有《我最心愛的》的一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