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夏日長

文/黎戈

夏天，每一天的時間長度都被拉長了，因為起得早。四點多鐘，鳥鳴、蟬鳴紛紛開始，有時能聽到樓下早起的老人拉窗子的聲音，“嘎——吱”，這么著，就干脆起來，燒水、泡茶、讀書。

早晨五六點，關了空調，讓晨風吹拂。早晨的風尚有涼意，茶葉在熱水里舒展開，早晨我喝生普，剛烈峻猛的苦味，醒神，然后開始慢慢地回甘。喝了熱茶的毛孔，是微微張開的，被風吹去了體熱。

看到一段養眼的文字，描寫故鄉的山水、風物、草木，我喜歡作者用的詞——深靜，覺得一人獨醒的早晨，就是這個滋味。

然后人們悉數醒來，孩子要送去上輔導班，老人去便宜的早市買菜，我繼續喝茶、工作，偶爾看看窗外的云。夏天的云啊，怎么也看不夠。大朵大朵的濃積云，厚厚的飄在蒼綠色的山頂、樓頂；雷雨前的雨云，也饒有滋味；雨后飄在山腰的層云，像王維的詩。我在山邊住的每一天，都是恩賜。

中午，大家吃簡單的便飯，如果是我單獨吃飯，就去那家最熟的咖啡館，叫一個最愛吃的套餐，點杯卡布奇諾。咖啡館里，到處都掛著小國旗，還有像兒童足球那么大的小足球，戰況在旁邊的電視里滾動播出，每天的比賽成績都貼出來了。哦，這是世界杯啊，這是夏天啊。

之后上床，看看書，準備午睡。夏天的午間特別長，好像可以慢慢地咀嚼。孩子看雜志，抱著她的小熊。我繼續看我的書，兩本攝影集。一本拍的是海明威的青年時代在巴黎活動過的地方，一本是青年時代的森山大道拍的日本街頭。兩種青春，兩種滋味。一個拼命地想創造某種寫作風格，結交師友，到處旅行；一個滿世界亂串，不懷任何目的地隨手亂拍。我看著，想著，有時就這么滑入了夢鄉。

午覺是多么神奇的東西，在半睡半醒之間，我還是能感覺到窗外的日光，忽明忽暗，一會兒眼前是暗的，一會兒白亮起來，那是云層掠過了太陽。迷迷糊糊的，就睡過去了。

醒來的那一刻，也是很舒服的，整個人補足了睡眠，精氣神十足。在床上緩緩地醒轉，想一想文章的構思，再加深一下對書本的理解——睡足了的腦子，是磨快了的鋒利刀刃，最是適合思考和寫作。起身，煮好的紅豆湯已然涼卻，如果有薄荷汁，也可以加點，記憶中始終懷想不止的就是夏天的一杯薄荷豆沙，豆類甜柔的清香混了薄荷的凜冽，兩種香，混在一起的滋味比單獨一種要渾厚，清剛未妨是嫵媚。

吃完晚飯，例行去湖邊散步。日照已經不那么強烈了，也不用打傘。城市里的人，悠悠然的都來跑步、散步了。一個個汗淋淋的身體從身邊掠過，還有慢跑和快走團隊的人，喊著口號，領隊扛著旗子從我身邊風一樣地過去。當然更多的人像我一樣，選擇溫和地慢走。我很愛玄武湖邊的水生植物，荷花含苞、水竹芋在岸邊搖曳，最近又悄悄多了幾叢紫繡球和紫色玉簪。我總是停下來，看很久。在這些時刻，生命是值得的。想起在書里看到的一段洪尚秀的話：“我喜歡觀察樹木還有花朵，我能觀察它們很長時間，在某一瞬間會覺得很安心，甚至能相信生活是無所畏懼的，當以后想起這種感覺時，可以給生活帶來勇氣。”

常常看著一個個路人，想著他們的故事：在夕陽下拿梁州和湖水做背景，拍婚紗照的年輕人；一起跑步的中年人，發福的身體氣喘吁吁地并行；還有一起散步的老人。這些串聯起來，就是一個完整的人生。偶爾有一個抹了六神花露水的女人走過去，我會有種親切感，那種屬于夏天的安逸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