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立云 張 佳

（廣東法制盛邦（東莞）律師事務所，廣東 東莞 523000）

一、引言

破產撤銷權是指債務人在破產法規定的破產受理前的一定期間內，實施有害于全體債權人利益的行為，破產管理人有權請求法院撤銷該行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以下簡稱“《破產法》”）設立破產撤銷權的立法本意旨在使全體債權人公平受償，管理人介入以后，通過糾正債務人不當處分的行為，使破產財產最大化。

二、破產程序中的涉及財產擔保行為能否行使撤銷權的幾種情形

（一）債務人為自有債務提供的財產擔保

《破產法》第三十一條第三項規定：“對沒有財產擔保的債務提供財產擔保的”，第一百零九條規定“對破產人的特定財產享有擔保權的權利人，對該特定財產享有優先受償的權利。”

結合上述兩條法律規定，管理人可請求予以撤銷的“對沒有財產擔保的債務提供財產擔保的”行為，應同時符合如下要求：1．必須是物的擔保；2．擔保物應當屬于債務人財產；3．應當是為債務人自有的原來并未提供財產擔保的債務事后追加提供的財產擔保。此種情形下，管理人應及時、有效行使破產撤銷權，糾正債務人此前的不當行為。

（二）債務人為他人債務提供的財產擔保

通常情況下，為他人債務提供財產擔保，債務人在提供財產擔保時雖然理論上能夠取得求償權，但也是在履行完擔保責任之后才產生的，即責任在前，求償權在后。而在履行完擔保責任后，面對的很可能是已喪失清償能力的主債務人，獲得清償的可能性極低，此時將該種行為理解為一種沒有任何回報的轉讓財產行為，符合《破產法》第三十一條第一款規定的“無償轉讓財產的”行為，以此來行使破產撤銷權更為妥當。

特定情況下，為關聯企業提供的財產擔保管理人需謹慎審查，關聯企業之間往往存在著非常密切、互相依賴的關系，如果是無償為關聯企業提供財產擔保，又符合破產撤銷權的法定期限要求，應當予以撤銷，但如果為關聯企業提供財產擔保的前后交易中，存在讓渡互利情形，該互利行為極易被認定為有償行為，管理人應審慎審查，謹慎行使破產撤銷權。[1]

需特別說明的是，債務人為他人債務提供保證擔保，不易被認定為可以撤銷的擔保，保證擔保實質上屬于人格擔保，該債權人在要求債務人承擔保證責任時，也僅僅系與其他普通債權人處于同一清償順序，并未產生債務人財產不當減少，優先保障了該債權人的債權，損害其他債權人的利益。

（三）破產受理前已經生效法律文書確認的財產擔保

實務中，對發生在受理破產前一年內，對本身沒有財產擔保的債務增設財產擔保，并已經生效法律文書確認有效的財產擔保行為能否直接提起破產撤銷權訴訟各地法院的理解、做法不一。

第一種觀點：不予受理此種情形下的破產撤銷權訴訟，認為擔保行為已被法院判決有效，該法律文書已生效，如需推翻其中判項，應按照民事訴訟法的規定，通過審判監督程序申請再審，對原生效法律文書予以撤銷，而如果直接提起破產撤銷權訴訟，若法院判決撤銷抵押擔保，也就意味著優先受償權的結束，將產生相沖突的2個法律文書，有悖裁判唯一性原則，無法執行。

第二種觀點：應予受理此種情形下的破產撤銷權訴訟，《破產法》是特別法，當債務人進入破產程序時，應優先適用《破產法》，只要增設財產擔保的行為發生在法律規定的期限內，符合《破產法》對可撤銷行為及期限的規定，管理人就有權請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銷，與原生效法律文書并不相悖。[2]

筆者同意第二種觀點，但程序上應與第三人撤銷之訴結合。首先，原生效法律文書是根據當時的實際情況作出，但特殊情形下，一個新的法律事實出現，就產生了一個新的法律價值的判斷，當債務人進入破產程序后，在符合《破產法》規定的可撤銷的行為的情形下，管理人基于新的破產事實與破產相關的法律法規依法直接行使破產撤銷權，并無不當。其次，若依據審判監督程序提起再審以達到撤銷原生效法律文書，再予撤銷擔保行為，管理人將面臨著繁瑣的訴訟程序，嚴重影響破產案件的審理進度，有違破產法立法本意。

其實，已經有部分地方法院認可此種觀點并運用于審判實務中，例如以下兩個案例：

序號 案例名稱、案號 法院觀點1江蘇某實業有限公司管理人與南通市某顏料化工有限公司破產撤銷權糾紛案蘇06民終2338號本院認為，根據《破產法》第三十一條的規定，人民法院受理破產申請前一年內，債務人對沒有財產擔保的債務提供財產擔保的，管理人有權請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銷。本案中，某顏料化工有限公司對某實業有限公司名下財產的抵押權雖經本院（2014）通中商初字第0295號民事調解書予以確認，但該調解書是依據當時的事實情況作出的，現某實業有限公司已進入破產程序，管理人基于新的破產事實與破產相關的法律法規依法行使撤銷權，與生效文書并不相悖。且從破產法的立法本意和破產程序效果考慮，某實業有限公司管理人無需先行對生效判決提起再審之訴，可直接向法院提起破產撤銷權之訴。本院認為，本案為破產撤銷權糾紛。破產法賦予管理人撤銷權，是實現破產債權人集中統一清償、保障普通債權人公平受償的重要制度。對破產案件受理前一年內出現的破產財產不正當減少或改變債權人受償順序的行為，管理人可以行使撤銷權。根據《破產法》第三十一條的規定，只要在法定期限內出現對沒有財產擔保的債務提供財產擔保的行為，管理人即可以行使撤銷權，而并無要求當事人是否存在過錯。某科技有限公司上訴主張在設立抵押前，其已對涉案標的物申請進行了訴前財產保全，為債權實現提供了保障，只是為了配合某電子技術有限公司辦理涉案標的物的產權證，才解除保全改為抵押，該行為有利于破產財產增值，其并無過錯。對此，本院認為，某電子技術有限公司在破產受理前一年內，為之前某科技有限公司的貨款設立抵押，符合對沒有財產擔保的債務提供擔保的法律規定。2深圳市某電子技術有限公司管理人與深圳市某科技有限公司破產撤銷權糾紛案（2018）粵民終826號

上述兩個案例中，爭議焦點均為“管理人有無權利對生效文書確認的抵押行為行使撤銷權”，且最終裁判結果都是撤銷了生效法律文書中確認有效的抵押行為。該兩份裁判文書都確認了債務人的財產擔保行為即使在被生效法律文書確認有效后，在符合《破產法》規定的可予撤銷的行為的情形下，管理人仍能直接行使破產撤銷權，而無需先通過審判監督程序申請再審撤銷原生效法律文書后再行使破產撤銷權。

上述兩個案例的實體理由應該說是能夠成立的，當新的法律事實出現，進入特別程序時，法律適用產生了差異，普通法與特別法相沖突時，應優先適用特別法。債權人的抵押權即使經過了生效法律文書的確認，但也不足以否定管理人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撤銷該抵押權。問題是，對于同一個行為作出兩個相反的判決，且兩個判決均有效，則違背了“一事不再理”的程序法基本原則。那么這個矛盾怎么解決？筆者認為，結合《民事訴訟法》第五十六條第三款規定的第三人撤銷之訴，可以有效解決這個矛盾。

根據《民事訴訟法》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的規定，提起第三人撤銷之訴的主體為第三人，那么，管理人是否可以視為第三人呢？筆者認為應該屬于，因為管理人代表的是全體債權人，相對于原訴中原被告，全體債權人對于擔保財產享有既不同于原告也不同于被告的獨立權利，判決結果直接損害了全體債權人的利益。因此，管理人可以以第三人的身份提起撤銷之訴，在請求撤銷原判決的同時，請求撤銷擔保行為。

三、結語

破產撤銷權對于管理人而言，既是權利，更是法定職責。破產管理人能否直接對已經生效法律文書確認有效的財產擔保行為行使撤銷權，實際是司法既判力與破產這一特殊程序的特別權利的碰撞，我國破產法亟需對破產撤銷權相關規定作進一步的完善，合理引入第三人撤銷之訴，以便管理人能正確、及時有效行使破產撤銷權，更好地維護全體債權人的合法權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