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濤

西周時期,磚已經作為實用建筑材料使用,戰國時期開始出現銘文磚。西漢時,制磚技術相對成熟,磚文也日趨精美。西漢宮殿官署中常有吉語磚,篆體精美,裝飾意味濃厚,表達了皇帝貴族對生活的種種美好愿望,如長樂宮“長樂未央,子孫益昌、千秋萬歲”字磚,建章宮“延年益壽,與天相侍,日月同光”字磚等。中國文字博物館藏“海內皆臣”殘磚也是宮殿用磚,體現了中央集權、以農為本、保障民生等政治理念,其釋意為何?源自哪里?時代又為何?
銘文釋讀
這5塊“海內皆臣”殘磚系中國文字博物館從山西運城調撥而來,整合這幾塊殘磚的特征,可知磚為灰陶質,整磚長26厘米,寬30厘米,方形磚以邊欄和十字界格劃分為4豎行,每行3個字,共12字,鐫刻陽文雅正小篆:“海內皆臣,歲登成孰,道毋飤人”。

“海內皆臣”與“歲登成孰”
逐句分析這12字,“海內皆臣”意即海內臣服,天下一統。這也是清末學者甚至現今仍有人把其時代定為秦代的重要原因。嬴政用武力征服諸國,如《戰國策》云:“今欲并天下……臣諸侯,非兵不可。”考古發現此磚出土于漢代文化層,否定了其為秦制,但其標榜大一統的內容明顯延續了秦的遺緒。

秦始皇陵西側的“驪山飤官”建筑遺址出土了刻有“驪山飤官”“驪山飤官左”等篆文的陶器,“飤官”即食官,是陵寢內掌管供奉飲食之官。同樣,獅子山楚王陵旁的殉葬墓是西漢因循商周喪葬制度極少有的情況,殉葬墓中銅印“飤官監印”,證實了殉葬者為楚王屬官—食官監。此二“飤”字,皆為官職的限制性定語。
《說文》釋飤:“糧也。從人、食”,段玉裁注:“以食食人物,本作食,俗作飤,或作飼”;《玉篇》釋“飤”與“飼”同;學者陳直認為:“西漢人謂自食曰食,食人曰飤……”。綜上所述,“道毋飤人”中“飤人”直譯為需要喂食的人,即道路上乞討、饑餓不堪者。
出土地
“海內皆臣”磚主要出土于山西夏縣禹王城及洪洞古城兩處。
夏縣禹王城磚為12字磚,洪洞地區出土12字磚和16字磚兩種,且夏縣、洪洞兩地“海內皆臣”磚字體風格不同。夏縣禹王城磚單字呈瘦長形,長寬比為4:3,篆書書體較婉約纖細。

1960年,張德光先生在洪洞古城進行勘察,他在調查報告上認為“海內皆臣”殘片為12字磚之殘部,我們今天看來這顯然是有誤的。此次出土的第12號殘片“萬”字比較完整,“飤、人、歲”僅有字體的一部分,但很顯然,12字磚中是沒有“萬歲”二字,此次出土的殘片乃為首次發現的“海內皆臣”16字磚的殘損部分。
排除了為12字磚殘部的可能性后,我們再把目光看向洪洞12字磚與16字磚的字體。洪洞16字磚的單字為篆書,字體方正,除1960年代出土23塊外,2006年古陶文明博物館陸續征集“海內皆臣”16字磚20余件。洪洞12字磚出現在馬驥、任平的考察報告中,報告附圖的12字磚篆體方正、嚴謹,且風格與洪洞“海內皆臣”16字磚一致。
中國文字博物館所藏12字磚殘片篆書風格明顯與洪洞篆書的方正嚴謹迥然不同,且與夏縣12字磚一樣皆為豎版4行,形制和書體一致,可以推測調撥的這批“海內皆臣”殘磚為夏縣禹王城出土。
年代探討
清光緒年間(1875—1908),高鴻裁先生收藏一方“海內皆臣”12字磚,金石學家皆認為此為秦代遺物,王懿榮先生也認為:“翰生所得,訂為秦制。”“海內皆臣”12字磚為秦磚的觀點自清末延續至今,學者馬非百稱“秦12字磚”,中國國家博物館藏“海內皆臣”12字磚時代亦定為秦代,中國文字博物館陳展廳中亦將其定為秦代。
認為是秦磚的原因有二:其一,內容上表述的大一統思想。“海內皆臣”中君臨天下的豪情符合秦嬴政滅六國后的氣勢,也合乎《瑯邪臺刻石》對嬴政功績的謳歌:“……人跡所至,無不臣者”;其二,從篆文的書寫上看,磚文小篆頗為工整端莊。在西漢時期,文字的隸變潮流中,此磚銘文仍保留了典型的秦代小篆書體特征。選取“臣”“登”“道”等字與《泰山刻石》相應文字對比,發現漢磚篆體與嶧山刻石極為神似,頗得秦篆遺法。
但是考古發掘的結果卻推翻了“海內皆臣”12字磚為秦代的觀點。
山西夏縣禹王城遺址“海內皆臣”磚出土于漢代文化層,發掘報告指出:“(中城)城內布滿漢代文化層……這里發現過‘海內皆臣,歲豐登熟,道無饑人12字磚。‘半兩錢范,近似西漢初年的呂后半兩。”漢初政權經歷過高祖劉邦、慧帝劉盈、呂后臨朝(經前后兩少帝)、文帝劉恒、武帝劉徹等,呂后時期八銖半兩的發現,為12字磚的年代提供了一個模糊地指向,可具體是哪個時期呢?
“海內皆臣”磚絕非普通仕宦人家所能擁有,必然為皇家宮殿或行宮才能使用,山西禹王城是否有西漢行宮呢?禹王城距離其東南方夏縣約7公里,距離其西南方安邑約17公里。現在古城屬于夏縣轄區,但“晉以前有安邑而無夏縣……”,即西漢時期并沒有設置夏縣,禹王城歸安邑縣管轄。《讀史方輿紀要》載:“秦為安邑縣,河東郡治焉。兩漢及魏晉因之”,說明禹王城一帶在在秦漢時期設河東郡,一直沿用到北魏。
1975年,山西洪洞縣城農民平整土地時出土了一件西漢青銅器—“安邑宮銅鼎”,鼓腹,蹄足,銅鼎口徑16厘米,通高23厘米,同時出土的還有銅甑、銅勺。西漢時期的銅鼎已從殷商時期祭祀的禮器逐漸轉變成實用器,其外壁刻銘文3行:“安邑宮銅鼎一,……/四年三月甲子,……/ 佐奉常工樂造,第卅一”,內容雖只是西漢器物常見的“物勒工名”,但為我們確定安邑宮的地址和具體時代提供了重要信息。
“安邑宮銅鼎”從側面肯定了西漢時期在安邑確設有行宮—安邑宮,而史書文獻中卻沒有對“安邑宮”的記載。此外,禹王城內有一正方形的夯土臺(禹王臺),每邊長70米,臺高8米,從剖面可見土層下部為早期夯土,厚6—9厘米,夯窩直徑5厘米,其夯臺大小、夯層厚度、夯筑形式都與漢長安城南郊禮制建筑遺址的中心建筑相一致。這種規模宏大、夯土堅實的建筑規模絕非一般官吏所能擁有,且為西漢安邑轄區內唯一規模宏大之建筑,推測應為史書中未記載的“安邑宮”。
“安邑宮”建立的時間可以從幾個方面得到線索。其一,“佐奉常工樂造”中“奉常”為秦漢時期官職,《漢書·百官公卿表》載:“景帝中元六年,更名太常”,由此可知此銅器鑄造于漢景帝中元六年(公元前144年)之前;其二,“四年三月甲子”,依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推算,漢景帝中元六年之前符合“四年三月有‘甲子日”條件的帝王有景帝、呂后以及文帝三3個時期;此外,禹王城中城出土“八銖半兩錢”為漢初呂后專權時期極為特殊的錢幣,《漢書》載“(呂后)二年……行八銖錢”,僅使用了五年,前面提到的“四年三月甲子”在呂后時期為呂后四年三月十八日,在“八銖半兩錢”使用的時間范圍內。從以上3點可知“安邑宮”建立的時期應為漢初呂后時期。
小結
中國文字博物館所藏“海內皆臣 歲登成孰道毋飤人”銘文磚,其銘文體現了西漢統治者的政治理念:繼承了秦“大一統”的思想,把“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概括為“海內皆臣”四字;歸農著本,把農業作為社會發展的根本;關注民生,強調百姓能吃的飽飯,不至忍饑挨餓。《容成氏》描述了理想國度:“……邦無飤人,道路無殤死者”,從上古到戰國到秦漢,“道毋飤人”成為衡量政治成功、邦國繁盛的重要標志。
“海內皆臣”磚出自漢代文化層,結合“安邑宮鼎”的出土,確定禹王古城的禹王臺即未見史籍的安邑宮,殘磚即出自漢初呂后時期的安邑宮。
(作者為中國文字博物館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