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苔兒詩歌

梅苔兒

熹微

似乎漫長的睡眠只是翻了個身

舊棉絮和稻草具有極盡溫暖的顛覆

我從軀殼醒來和一首詩從深喉甬道醒來

沒什么不同。都曾如孤月，懸于煙火兩岸

繁星隱退，一些人和事物

返回露水閃耀的詩句

老屋，煤油燈，舊紡車

紡紗的女子，隔一會呵呵手

可能是外祖母，也可能是母親

她又紡了一夜。中間起身幾次

小解，或替我掖緊被角

舊報紙糊的窗戶破了幾個小洞

有香氣悠悠滲入房間。院子里臘梅率先開了

忍冬忍了一個冬天，還在忍

可我記得，雞鳴時方才上床稍作休憩的那人

身上分明透著淡淡的忍冬苦香

以致后來，每每我朗誦到此處

都會抬頭望一望窗外，那里野花早綻

那里熹微初現

有一縷光，又一次焊接到了命運的端口

余生

還有珍視世界的理由

像幸存的隱匿之光

草返青或者雪飄落

新事物的誕生

成為內心熱愛的參照

這一年

戰爭，瘟疫，坍塌。時有發生

光陰漏斗的沙粒，并不曾放緩時速

只有生活的刻痕，清晰可辨

我們途經現場

仿佛大地之上的無數黑點

在黑暗的淵藪苦苦搜索自轉的恒星

——帶著認知的某種光芒

共振

此場景延續了多年

醒來，閉眼躺著。時間與空間，虛無

香椿樹上有鳥雀鳴叫，長一聲短一聲

最先是單音，不久，參差不齊的合唱

是伯勞鳥，虎皮鳥，還是燕雀

一直未曾探究。我攫取并為之著迷

這天馬行空的唱腔。擯棄了美聲和民俗

像我日復一日的晨誦

通俗得只剩下泥土，果園和泉水

這個春天的早晨

我只能在雨聲初歇的罅隙捕捉鳥聲

無關覓食，棲身和生存

那么自由而雀躍地。還沒學會

抒情與贊美

——和我心底瞬間升起的有限部分

在殊途的樹梢線上微微共振

讀本

攫取過高低不一的聲帶

低音是瀏陽河在深夜獨自磨刀

高音是醒來的城，吆喝生活

讀到另一種人生，我往往遲疑不決

命運之外的指引。聲息

從摸索的唇發出，走失于茫茫世間

很多年，又回到心底

仿佛少年用變聲期的小鴨公嗓子

大呼小叫著植物和鳥類的名字

一些蓬勃而無法言說的情感

蕩過去，又蕩回來

由此。我愿意把噪雜的混合音擇出

我生活的故土，從地平線浮上來

這唯一不被污染的讀本

適合一個人安靜地朗誦

直到一部分碎片拼湊完整

我的發音被家鄉話完美匹配

充滿了愉悅和治愈的咀嚼力

內省

只有進門過道里的燈亮著

她坐黑黝黝的房里

我進屋一盞盞打開

她跟著，一盞盞關掉

余年，慢慢摸索的黑暗

仿佛，比安定片更能慰藉她

停電。回家

小聲喚：媽。人影撲過來

撞入手機電筒的光中

發抖的手準確摩挲著我后腦勺

——頭發覆蓋的某小處

那里，幼時患癤腫。寸草未生

她大哭：小小，好黑。我怕

原來她一直都在黑暗里等。光

我抱緊撒潑的小孩

她患健忘癥，焦慮癥

卻通過我們共同的傷疤

又一次，甄別出了我

我有一瞬間的忘卻——

我生活的急流和她的茫然不知

像各自的內省，曾碧海孤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