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樹詩歌

草樹

黃昏

在茶馬古道的群山腳下

兩個孩子手牽手，有節(jié)奏地擺動

唱著歌，走到我前面去

小河的嘩嘩從春天

開滿細(xì)花的灌木叢傳來

遠(yuǎn)處背陰的田野和樹林開始模糊

我發(fā)現(xiàn)自己沉浸在模糊里太久

就像幼年撐著打谷機(jī)門板

一個人獨自在中午的水塘洗澡

不料兩塊門板從手里飚出

雙手亂劃，內(nèi)心恐慌

一次次睜開眼睛看見的

仍是一片渾濁

許多事都是這樣的

直到這一刻我才爬出水面

那兩個孩子已經(jīng)走遠(yuǎn)

群峰之上太陽還沒落山

月亮冉冉升起

封栓時刻

棺蓋掀開，幾個人

在榫頭和結(jié)合部位

迅速刷著白乳膠

表哥的眼淚和鼻涕

混合在一起，咧著嘴

脖頸上平素粗暴的脈管

此刻溫柔地顫栗

表弟哭也比他哥溫和

表姐表妹一個低泣

一個簡直是喊，喉嚨嘶啞

這么多年來他們

目光很少趨向一致

終于達(dá)成一致：朝著一個方向

一個點。淚水洗盡裂痕——

為屋地，或攤位，或怎樣

安置父親癱瘓的晚年

兩個媳婦也喊起來

一個大聲，一個小聲

沒幾滴眼淚但是手還是

隔不久抹一下眼角

站在人群中，我沒有離得

那么近，能看清大姑媽

弱柳扶風(fēng)的大姑媽

她的慈祥已成磁場

當(dāng)叮叮的敲擊聲響起

悲痛隨即達(dá)到高潮

盲人按摩院

靠里面第三張床上

一個盲人的手指

在幫助我酸疼的脊背

中風(fēng)以后，它的不能自洽

像一口夾生飯在嘴里

我翻一邊看見一個老太太

由他老伴，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

攙扶著從輪椅挪往床上

一個穿白大褂的盲人站得直直的

手卻精確地幫了她一把

一攤爛泥。這么說肯定不敬但是

她老伴說她十年中風(fēng)了十次

她的長夜肯定比我的更長

而我是否會在某一天早晨或下午

會再次沒有征兆地下墜

立刻奔往西湖或年嘉湖

房間里溫和的話語和盲人的笑容

有一種慢不容我做出激烈舉動

直到她起來，嘴唇囁嚅半天吐出一個“謝”字

我迅速離去。學(xué)宮街白癜風(fēng)的懸鈴木

掛著最后一片葉子，微微抖動

紗窗上的蒼蠅

它在紗窗上嗡鳴

找不到出路，如我們

把自己關(guān)在會議室

情緒漸漸激烈

從椅子挪動的聲音

到大拍桌子，咆哮如雷鳴

絕境中像無性婚姻

綁在一起，更難解脫

不再相望像當(dāng)初笑意盈盈

偶爾目光掠過像窗外

十二月的北風(fēng)

姿態(tài)不一那群人

那時就像桂北的群山

撕裂，個個像絕崖

平疇化作深深的峽谷

蒼蠅嗡鳴顯露出來

大家一齊望向那扇紗窗

沒有人去把它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