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迎香 張可榮
摘要:“民族主義”是一個存在嚴重分歧的命題,往往在社會危機時刻引起波瀾。正確認識當代中國的民族主義,必須要弄清楚中國民族主義的發展歷程和基本特征。近代中國的民族主義在民族危機中孕育,在西方民族主義傳入后產生,在一次次民族覺醒中發展,經歷了清末民初、五四時期和抗日救亡運動幾個主要發展階段。近代中國民族主義的主流是自衛或曰求解放的民族主義,是愛國主義與世界主義相結合的民族主義,展現了強烈的自我反思意識和批判精神。中國民族主義的主流意識中沒有排外的傳統。
關鍵詞:中華民族;愛國主義;民族主義;近代中國
中圖分類號:D09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5103(2021)05-0048-05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文化自信視域下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培育研究”(18BKS063)。
作者簡介:舒迎香,長沙理工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碩士研究生;張可榮,長沙理工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
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實現祖國完全統一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必須正確認識有關“民族主義”這個爭議極大的問題。而關于近代以來中國民族主義,雖然一直受到學界關注,且被學者納入當代中國八大思潮之一[1]156-185,但比較遺憾的是,有關爭論共識少分歧多。有人認為中國的民族主義思潮極為危險,有人則認為中國離民族主義一直很遠,如此反差的判斷,讓普羅大眾一頭霧水。研究發現,要想解決這個困擾,整體上弄清楚近代以來中國民族主義的來龍去脈,客觀把握其內在演進邏輯和發展趨勢,是必不可少的學術課題。本文擬對近代中國民族主義的形成背景、主要歷程、基本特征等作一概要論述,希望能夠廓清一些模糊認識,有助于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培育。
一、近代中國民族主義形成背景與原因
研究當代中國民族主義問題,歷史眼光或歷史思維不可或缺。大致說來,中國民族主義產生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是近代中華民族危機的產物。近代中國民族主義的產生,受到如下歷史背景與思想因素的直接作用:
1.民族危機催生中華民族意識覺醒和中國民族主義的產生
民族生存危機是近代中國面臨的最大挑戰,持續的民族危機直接促進了中華民族意識的覺醒和民族主義觀念的產生。“如果說,重商主義和自由主義的結合促進了現代西方民族主義的興起,現代中國民族主義興起的原因則主要與國家面對生存危機時的反應有關。”[2]474-475甲午戰敗、八國聯軍入侵,瓜分狂潮隨之而來,民族危機達于頂點、民族命運跌入谷底的時刻,中華民族意識出現第一次具有群體意義的覺醒,即為了抵抗侵略、維護民族的獨立、建立現代民族國家的民族主義意識在資產階級維新派和革命派群體中幾乎同時產生。
2.西方民族主義思想對中國民族主義有重要影響
近代以來中國民族主義是在西方民族主義思想傳入中國的情況下產生的,民族主義思想成為中華民族挽救民族危機的重要思想武器,并推動中國傳統民族觀念——“夷夏之辨”及“天下主義”思想的近代轉型。正如學者鄭大華所指出的,“近代中國傳統民族主義的轉變為現代中國民族主義的出現提供了可能性,而現代西方民族主義在中國的引入使這種可能性成為現實。”[3]
3.西方列強步步緊逼的侵略行徑是中國民族主義發展的外部推力
民族危機推動民族覺醒和民族救亡運動,民族救亡運動促進民族主義思潮發展。從這一因果關系看,持續的外部威脅與挑戰是中國民族主義形成發展的重要原因,也因此鑄就了中國民族主義“自衛型”或“反應型”的特征。“近代中國民族主義的傳播和影響,取決于國家內部精英和公眾的動員程度以及其表現的強度和外界施加的威脅,壓力的強度以及人們感受到的民族生存條件惡化的程度。”[2]474-475
二、近代中國民族主義的形成階段
中國近代民族主義從形成到發展,主要經歷了清末民初的形成、五四時期的深化、抗日救亡運動時期的持續高漲等幾個歷史階段。
1.清末民初是近代中國民族主義產生與形成階段
近代中國率先傳播民族主義思想且影響巨大的是梁啟超,也正是梁啟超創造了“中華民族”概念,奠定了中國民族主義的基本底色。他反復倡言:“民族主義者何?各地同種族、同語言、同宗教、同習俗之人,相視如同胞,務獨立自治,組織完備之政府,以謀公益而御他族是也”,“故今日欲抵當列強之民族帝國主義,以挽浩劫而拯生靈,惟有我行我民族主義之一策”[4]32。
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綱領里,民族主義是第一大內容:“民族主義,并非是遇著不同族的人便要排斥他,是不許那不同族的人來奪我民族的政權”[5]324。需要指出的是,孫中山早期民族主義的靶子,主要是對準腐朽的滿清專制王朝,還沒有堅決指向欺壓中華民族的西方帝國主義列強,還存在民族復仇主義和大漢族主義的消極成分。后來,孫中山重新解釋“三民主義”,其民族主義具有了明確的反帝的內容,民族復仇主義和大漢族主義意識得到明顯糾正。
不過,在清末民初,中華民族整體上的自主意識還比較弱,尤其是對帝國主義的本質尚沒有清醒認識。
2.五四時期是近代中國民族主義深化與發展階段
“五四運動改變了以往只有革命覺悟的革命者而缺少覺醒意識的人民大眾的斗爭狀況,實現了自鴉片戰爭以來中國人民和中華民族第一次全面覺醒。”[6]經由五四運動的洗禮,特別是馬克思主義的廣泛傳播和中國共產黨的成立,中國人民認清了帝國主義的本質,中華民族“精神上從被動轉為主動”[7],中國民族主義的歷史內涵和時代意蘊日益彰顯。主要表現在:民族國家主權意識包括國民意識、民族獨立意識等的傳播與普及;民族整體意識、民族國家建構意識等得到鞏固與深化;民族復興意識得到增強,并成為重塑民族自信心的新起點。由此開始,中華民族尋找國家出路的動力具有了日益強大的內生性。
五四時期,推動中國民族主義發展的主要原因,一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后興起的民族解放運動的影響;二是五四運動中無產階級的發展壯大并登上歷史舞臺;三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思想啟蒙作用,其中也包括列寧所提出的“民族自決權”思想的影響。
五四時期,中國民族主義最具代表性的思想主要是李大釗的“新中華民族主義”和孫中山先生重新解釋了的三民主義。1917年,李大釗首次提出“新中華民族主義”的重要觀點:“凡籍隸于中華民國之人,皆為新中華民族矣。然則今后民國之政教典例,當悉本此旨以“建立民族精神,統一民族思想。這樣的主義,才是新中華的民族主義。”[8]2851918年7月,李大釗再次提出:“新民族主義者云,即合漢、滿、蒙、回、藏(諸族)成一個民族的精神而成新中華民族”[9]232。五四時期李大釗的新中華民族主義觀點集中體現了中國早期馬克思主義者的思想。
1924年,孫中山先生對民族主義的內涵進行重新闡發,明確指出:“國民黨之民族主義,有兩方面之意義:一則中國民族自求解放;二則中國境內各民族一律平等。”[10]118就第一方面來說,“蓋民族主義對于任何階級,其意義皆不外免除帝國主義之侵略”[10]119;就第二方面來說,就是“承認中國以內各民族之自決權”[10]119,“組織自由統一的(各民族自由聯合的)中華民國”[10]119。總之,“民族主義就是國族主義”[10]185,“民族主義這個東西,是國家圖發達和種族圖生存的寶貝”[10]210。
3.抗日戰爭時期是近代中國民族主義持續高漲階段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近代以來,中國人民為爭取民族獨立和解放進行的一系列抗爭,就是中華民族覺醒的歷史進程,就是中華民族精神升華的歷史進程。這種民族覺醒和民族精神升華,在抗日戰爭時期達到了全新的高度。”[11]
抗日戰爭時期,中國民族主義思潮與運動集中表現為全民族持續高漲的抗日救亡運動,最大任務是把日本帝國主義趕出去,實現中華民族的獨立與統一。九一八事變后,特別是全面抗戰以來,中國人民不分民族、黨派和階級階層,結成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與世界反法西斯統一戰線聯合起來,最終打敗了日本侵略者,取得了近代以來第一次反侵略戰爭的勝利,形成了偉大的抗戰精神,即“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愛國情懷,視死如歸、寧死不屈的民族氣節,不畏強暴、血戰到底的英雄氣概,百折不撓、堅忍不拔的必勝信念”[11],極大地增強了民族自信心。
抗日戰爭時期,抗日救亡運動持續高漲的歷史性成果是彰顯命運共同體意識的“中華民族”這一標志性符號成為時代最強音。在抗日救亡運動和抗日戰爭中,民族救亡意識和民族復興意識潮涌中華大地,民族團結統一的意識不斷強化,民族平等意識受到廣泛關注,中華民族共同體的理論建構成為重大課題并形成諸多共識,從而基本完成了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塑造。
三、中國近代民族主義的主要特征
在分析近代中國民族主義形成原因和形成歷程的基礎上進一步研究發現,近代中國民族主義就其本質與主流來說,是自衛性質或曰求解放的民族主義,體現了愛國主義與國際主義相結合的價值追求,凸顯了強烈的自我反思意識和批判精神。中國民族主義既沒有極端排外的主流歷史表現,也沒有極端排外的中華文化基因。
1.近代中國民族主義是自衛性質或曰求解放的民族主義
不論是從思想理念、現實表現與實際結果看,還是從中外學者的研究結論看,近代中國民族主義的主流及其價值取向都不是民族排外主義、民族保守主義,更不是民族優越主義、民族侵略主義,而是典型的民族自衛和民族解放,其核心的價值追求就是反抗民族壓迫與侵略,爭取民族獨立與平等,建立一個現代化的民族國家。
這一鮮明特征得到許多中外學者的肯定。耿云志、李慎之、盛洪、蕭功秦等學者都不約而同地強調,“中國人經歷了太多不平等而遭遇的痛苦。所以,中國人的民族主義,只是要求各國以平等待我,以平等待世界上一切發展中國家。這絲毫不會對任何國家或民族構成威脅”[12]10“它只能是民族解放主義,而不能是民族擴張主義”[13]“它是喚起民眾、免遭亡國滅種厄運的民族主義,它是用來對付民族主義的民族主義”[2]83。日本學者池田大作和英國著名歷史學家湯因比明確指出:“除非是你首先侵犯中國,否則中國是從不先發制人的。近代以來的鴉片戰爭、中日戰爭、朝鮮戰爭以及迄今為止與中國有關的戰爭,無論哪一次都可以稱為自衛戰爭。”[14]
2.近代中國民族主義是愛國主義與國際主義相結合的民族主義
數千年來,中華民族與中華文化就沒有好斗的傳統,相反,中華文化的“天下”“和平”“和諧”“和合”等觀念十分濃厚。如果“與一些后進國家的‘自衛型民族主義相比而言,近代中國主流的民族主義并不是依靠某種宗教傳統來作為民族認同的凝聚力和基礎的”[2]457,而是依據中國傳統文化及其天下主義觀念建構起來的,“中國人雖然表面上皈依了民族主義,卻一直心懷著天下主義”[2]85。與此同時,“近代中國民族主義催生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對民族主義的豐富意涵和發展方向起到了規范和導向作用”,包括對流淌在中華民族血液中的愛國主義精神傳統和天下情懷的傳承、提倡與弘揚。
中國近代民族主義的這一顯著特征,在梁啟超、孫中山、李大釗等代表性人物的思想里都有充分的展現,他們的民族主義就是愛國主義和國際主義相結合的民族主義,與此同時也包含了“世界主義”的理想追求。梁啟超反復指出,我們的愛國,既要樹立民族國家觀念,也要樹立世界視野,“要托庇在這個國家底下,將國內各個人的天賦能力,盡量發揮,向世界人類全體文明大大的有所貢獻”[15]31。孫中山先生指出:“世界主義,就是中國二千多年以前所講的天下主義。”[10]216李大釗提出的“新中華民族主義”概念,目的就是追求中華民族的獨立和世界各民族的平等,追求世界的和平及對于人類進步的貢獻,是包含了世界主義的民族主義。“我們決不主張專為自己民族的利益,而至犧牲其他民族的生存。”[16]218
3.近代中國民族主義凸顯了強烈的自我反思意識和批判精神
論及近代中國民族主義的極端表現,人們常常提及義和團運動,也容易與所謂的“文化民族主義”“文化保守主義”相聯系,甚至由此出發,給近代中國民族主義貼上極端排外的標簽。實際上,從是否排外這個層面看,近代中國民族主義在本質和主流方面恰恰凸顯了強烈的自我反思意識和批判精神,即“在內憂外患、危機四伏、出路難尋的舊時代,人們把救亡圖存的眼光更多地投向外部世界”[17],對自身文化傳統則采取激烈的批判態度。
近代中國民族主義自我反思意識與批判精神“在20世紀交替之際的維新思潮和革命思潮中表現明顯,在五四時期的思想交流交鋒中表現得尤為突出”[18],幾乎占據著思想界的主流。不論是以梁啟超為代表的維新派、以孫中山先生為代表的革命派,還是五四時期李大釗、陳獨秀、魯迅、胡適等人,他們對西方文明的仰慕與虛心學習,哪有“恐外”“排外”氣息,或者“守舊”“自戀”傾向和“護短”情緒!歷史地看待這種自我反思意識和批判態度,從積極面說,抑制了中國民族主義的保守性,塑造了中國民族主義的包容性;從消極面說,則容易造成形式主義的“抑中崇洋”傾向,即“所謂壞就是絕對的壞,一切皆壞;所謂好就是絕對的好,一切皆好”[19]832,對民族自信心的塑造產生了一定的消極影響。
四、結語
毋庸諱言,中國近代以來的民族主義思潮,有過大漢族主義、民族分裂主義和排外主義等負面因素。譬如“義和團”的“盲目排外”行為,就是列強侵略導致民族危機達于頂點、社會衰落跌入谷底的極端之舉;辛亥革命時期,革命派人士在對待國內民族問題上也有過民族復仇主義和大漢族主義思想;近代以來民族分裂主義勢力長期存在并與境外干涉勢力勾結,這也是中國人民不得不長期進行維護民族團結與統一斗爭的重要原因;中華民族在追求民族獨立與復興、追趕世界先進的長期奮斗中,守舊復古逆流也時沉時浮,等等,但這些絕對不是主流。近代以來,中國民族主義更沒有對其他民族構成威脅、帶來危害,中華民族骨子里就沒有走極端的特性和文化基因。在世界范圍內,要說擴張的進攻的民族主義,最典型的莫過于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
正因為中國近代民族主義是自衛性質和具有中華傳統天下主義的民族主義,所以,近代以來中國人倡導的民族復興觀,實際上就是愛國主義與國際主義相統一的民族復興觀,或者說,愛國主義與國際主義的統一是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一個基本底色。它一開始就告訴世界,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不會走向狹隘的、極端的或者排外的民族主義。中華民族百余年的復興之路已經證明并將繼續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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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