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與拓展
——侗族元素在創作中的應用

文/圖：韋明思 中央民族大學美術學院2020級碩士研究生

侗寨鱗次櫛比的吊腳樓散發著濃郁的民族特色，保留有傳統自然村落最為原始的模樣。侗族人民樂觀面對生活，在與大自然博弈中積累了淳樸厚實的侗家文化，這里民族民俗風情多姿多彩，侗寨村落也由此給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挖掘侗寨地域性經典元素拓展創作實踐，這是筆者近幾年的思考方向，侗寨成為我在創作中回歸土地文化的源頭。

侗寨是古老的。但是，今天每一個侗寨村落里都面臨著鋼筋水泥的突兀，和油漆一新的豪華新木樓的粉飾，我們所念念相忘古老的侗寨的“味道”在飄散！百年前法國攝影大師阿特熱（Eugene Atget）站在巴黎街頭默默尋找那些被遺忘、被忽略、被湮沒的景物，本雅明（Benjamin）說他透過殘影孤枝所搜尋的才是現實的靈光，那抹靈光是時空的奇異糾纏，也是那遙遠之物的唯一顯現，雖遠，猶如近在眼前。侗寨生活日常景象，被光影與色彩的演繹碰撞，構架出新的視覺秩序，這是一個夢幻、神秘、浪漫且沖擊感強烈的空間。我常陶醉于此，并試圖挽留這種感覺，用畫筆把來自生活的點滴、把這些瞬間的美好景象永遠凝固下來。

《侗族月也之斗牛》是以侗族傳統的斗牛活動為藍本，雜糅了典型性的民族符號和個人感受之后的呈現。斗牛活動歷史悠久。各村寨里，村民們飼養著善斗的雄性大水牛（簡稱牛王），挑選合適的日子選定對象舉行斗牛比賽。一場盛大的斗牛比賽，在提前準備好的飄揚旗幟、鑼鼓、蘆笙樂器、禮炮聲中前呼后擁的氣氛中"牛王"踩場"而出。各隊嚴陣以待，鐵炮一響參斗的兩頭牛從距離百米開外的兩端四蹄騰空，奮力出擊斗作一團，人們山呼海嘯地為各自寨上的斗牛呼喊，角逐勝利地歡呼著，氣氛緊張而熱烈壯觀……傳統的斗牛一般設立在一個固定的專用場，即寨子周邊一塊空曠的平地中進行，其主要考慮到斗牛激戰時的沖擊空間，以及所涉及觀看者的安全問題，且需要考慮到滿足于人們觀看斗牛的視野。斗牛節日中人們還進行了各式各樣的農副產品的商貿活動。一場斗牛盛宴呈現了無數精彩畫面，作品中沒有停留在描繪位于戰場中央正在奮力博弈的牛王角逐的畫面和人們彼時的歡呼現場。運動即時性有利于表現斗牛直觀的真實報道，然而運動態勢的張力并不是本件作品的設計的唯一觀看意圖，在創作中斗牛素材作為載體，提供給筆者一個更加主觀的思維，即如何以此為切入點：選用民俗主題作為素材，而避免表現單一的一場民俗活動。由此村落文明里的那些民族特色元素被篩選出來（地域性和民族性使它們附加有飽滿的文化特點），最終畫面設定了以斗牛出征時人們在鼓樓廣場舉行的那些儀式上。進行了多元素的整理重構，以便于表現作品的立意。人們因為要歡度斗牛節而團聚于鼓樓廣場中央（畫面不在牛王互相角斗時的時效性動作現場），時間與空間的錯開，根據畫面有效地選擇圖像元素的應用；鼓樓作為團寨文化的象征性建筑，鼓樓廣場是我們侗寨的精神圣地，人們重要的活動形成了圍繞著位于寨中央的鼓樓廣場舉行的集體意識，經過長期積累，使它成為侗族精神文化不可替代的標志。侗族經典圖景還有諸如木屋、亭閣等，它們是侗族的智慧、勤勞、團結的結晶，這些經典物景在作品中的有效使用豐富了視覺空間的聯想，充實了作品的觀看信息，由此增加了作品的厚度。不迷戀于肢體運動為主導的現場再現，加持戲劇性的場景重組使得畫面具有了超越現實性。

■開門見山 油畫 180cmx180cm 2020年

■侗族豎屋 油畫 230cmx150cm 2021年

面對鄉土題材創作，筆者有著特殊的情感。在創作中父老鄉親們十分樂于給我提供各種幫助，也會深情囑咐：“要好好創作，實踐精品力作！要無愧于我們的題材，無愧于民族氣度！”平日里，鼓樓、大歌、百家宴、月也、斗牛、聽老者口訴侗族史料、和孩子們玩耍游戲。夜里聽到的歌聲—滿懷激情的人們燒起篝火唱著大歌，那一首接著一首歌聲不斷！夜色里歌聲十分地撩人，歌聲潺潺絮繞著鼓樓散開拂過高山呀，最后漫溢于星空之際！《侗家夜音》系列作品由此孕育而出。暗夜氣氛的使用在情感表達上主宰了這一系列作品。村寨里人們白天勞作，而入夜時分經過一天的辛勞后進入了相對休閑的時刻，多嘎、多耶一般是在夜晚進行的，農閑之時，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這里便成了歌舞的歡愉世界。美術史上所描繪黑夜的作品要比描繪白天的作品要稍少，或許因為黑夜缺失光的對比造成觀看的不確定性影響了形象的把握，夜晚給了我們啟示；如果沒有光（或者從專業術語的角度分析；沒有黑白對立或沒有輪界）那么我們的畫面將在模棱兩可中混沌一團（在這一系列作品中，侗族建筑的幾何圖形元素對作品的審美結構有著直觀的作用），假如繪畫語言所依賴的形象無法通過視覺有效輸出，由此以圖形所主導的視覺作品終將失去它的形象魅力。

每一次逛山走寨，侗族母語給了筆者便利，無論是在自己的家鄉，還是貴州、湖南，于侗居之地筆者都可以說起一口侗話，自然地便于親切交流。曾有一次在貴州黔東南的一個寨子（大利）與老人們聊侗寨發展史，大家還以為筆者是城市里來的“脫貧攻堅工作者”，母語上的親切交談快速地拉近了我們的親密，一席交談中滿懷囑咐：“年輕人，你現在是在外面奮斗，有能力要回來建設家鄉呀，這是養育你的土地，不能忘本，這是我們侗族人的品質。”那天夜里，寨上花香彌漫的空氣中又傳來漢子們渾厚的歌聲，鄉土的氣息潤澤著我，家園情懷賦予了我力量。今天我們大國崛起，國家大力扶持了鄉村建設，侗鄉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發展。我們向往著美好的幸福生活，油畫創作《春天計劃》是一幅以表現侗鄉新時代風貌為初衷的作品，作品圍繞生計諺語“一年之計在于春”展開，一幅描繪侗家堂屋大門口瞬間的畫面，春聯成為作品的主要紐帶，其一，形式上它具有莊重的儀式感，其二，它在內容上體現了理想化的愿望，新春佳節貼春聯是我們持有的優秀傳統文化。以書法寫大紅春聯，辭舊迎新，家家戶戶都在門上喜貼春聯。一副副春聯，為節日增加喜慶氣氛，通過對聯信息映射淳樸的侗家人勇于奮斗的生活跡象，十分富有感染力，散發著民族的朝氣！

■春天計劃 油畫 130cmx120cm 2020年

■歌坐月 油畫 250cmx150cm 2020年

■山水漫步 油畫 180cmx180cm 2020年

侗寨孕育筆者成長，這里的自然山水、人文風俗陶冶了筆者的情操，筆者的成長得益于鄉土的恩澤。繪畫作為圖景輸出的有效表達，藝術家設計畫面，觀看者在與作品的交織中生成虔誠的情感判斷，繪畫實踐中將敏銳的細膩情感轉化為可供讀視的作品，反映了“藝術來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的真理。在生活中，我們觀看到具體景物的存在，感情濃度和察覺興趣讓我們對圖景產生了有量差別的心理反饋，生活中我們處于一個巨大的物象總量，主動脫離現場圈地式全盤還原描摹，在觀看不可避免的量和觀看的興趣點主動分離，取材加工，通過構圖、造形、分割、并貼、賦色的主動性使用物象進行組合，讓物象之間的存在生成更有張力的內容。對于觀看主體而言，存在即有主題衍生，不同的視者則可能體驗了不同的境遇。在侗族的發展史中，農耕作業延續至今，依山傍水侗家人！那山、那水、那人！油畫作品《山水漫步》中所描繪的是侗家人在山水田園中漫步，“行進”反映了人與環境的平行存在，人們在砥礪前行，在畫面中人物、山水、鴨子、土狗、魚的外在塑造上以抽象的思維，強化了其符號的概念，剔除了具體物象的身份細節，使其在作品中化為“符號性”的存在，作為類型特征總體的代表簡約大方，屏蔽了外在質感細節的觀看錯覺，這種形象點到為止，使它和具體形象產生了距離。對于鄉土、人、家自然生態的聯系，超越了現實外在的形式，撲面而來的畫面形象避免了照相式的捕風捉影。藝術的火花因為情懷而誕生；貧瘠土地上的人們渴望成為自然界的主宰者煥發出來的精神力量，可歌可泣！

在創作中著力挖掘鄉土元素,即根據創作的主旨應用有效素材。通過展示作品中的侗族元素最直觀的感觸，在邏輯上對作品產生積極的影響。面對鄉土情境所幻化出最圣潔、最深沉的愛，是筆者對于鄉土的崇敬、對生命的熱愛、對故土的大愛情懷。激發自我的創造力、展現自我的坦蕩性情，是筆者藝術創作的原始驅動力！深入生活，強化感受，使獲靈感，以誠實而熱情的情感來詮釋鄉土的大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