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凡

《1963—1972年科學技術規劃綱要》(以下簡稱《十年科技規劃》)是在《1956—1967年科學技術發展遠景規劃》(以下簡稱《十二年科技發展遠景規劃》)所確定的主要任務基本完成的基礎上,于1963年制定的第二個國家科學技術發展規劃。聶榮臻在回顧該規劃的制定及執行情況時說:“當時制定新的《十年科技規劃》,總的目標就是要趕上60年代世界先進的科學技術水平。”
雖然《十年科技規劃》的實施被“文化大革命”打斷,但它仍是經歷了“反右”“大躍進”和蘇聯單方面撕毀援助合同等曲折后,中國科研工作的一個新起點。不可否認,規劃中所確立的方針、目標、任務和一些措施對中國科技發展的模式產生了深遠影響。
《十二年科技發展遠景規劃》的逐步實施推動了我國科技事業的發展,然而,我國科學技術的總體發展水平,同我國當時農業、工業的發展和國防現代化的需求還很不適應,科技人才在數量上、質量上也并未匹配科技事業發展的需求。
在一段時間內,知識分子政策出現了偏頗甚至嚴重的錯誤,因而實際工作中也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問題。不少工農出身的干部對科技人才的重要性認識不夠,同知識分子保持著距離,甚至在政治上歧視他們,對他們安排不妥,使一批知識分子的工作熱情和積極性受到嚴重影響。1957年3月12日,毛澤東在中國共產黨全國宣傳工作會議上的講話中提出:“我們現在的大多數的知識分子,是從舊社會過來的,是從非勞動人民家庭出身的。有些人即使是出身于工人農民的家庭,但是在解放以前受的是資產階級教育,世界觀基本上是資產階級的,他們還是屬于資產階級的知識分子。”因此,從“反右”擴大化開始,知識分子普遍受到程度不同的沖擊,很多人遭受了錯誤的批判和處理。據統計,在1957年“反右”斗爭中所有被劃為右派分子的人里,知識分子大約占一半。由于1957年的“反右”斗爭和1958年的“大躍進”,中國的經濟出現了困難。為扭轉局勢,中央在1960年冬提出“調整、鞏固、充實、提高”的八字方針,要求對各行各業的工作進行調整。
五六十年代主管全國科技工作的聶榮臻在回憶錄中提到:“1958年的‘大躍進和1959年的廬山會議,由于政策上的失誤,給我們造成了巨大的困難。毛澤東同志后來看出了問題的嚴重性,號召全黨大興調查研究之風,并且要求各條戰線總結出幾條方針、政策性的條條來。”從1960年冬天起,根據中央的指示精神,他開始組織中國科學院黨組、國家科委黨組和國防科委黨組的一批同志進行科技工作方面的調查。他們首先調查了中國科學院等科研單位的情況,發現許多科研工作者實際用于科研的時間不足一半,大部分時間用來參加一些與科研無關的“政治學習”或義務勞動。1961年春天,調查人員在北京和上海同時召開了專家座談會。會上許多專家指出科研工作的根本任務不明確,科研人員心情不舒暢。最后,在聶榮臻的主持下,調查人員起草了《關于當前自然科學工作中若干政策問題的請示報告》(以下簡稱《請示報告》),以及國家科學技術委員會黨組、中國科學院黨組《關于自然科學研究機構當前工作的十四條意見(草案)》(以下簡稱《科研十四條》)。在征詢了黨內一些領導同志(如陸定一、郭沫若、周揚)及黨內外一些科學家的意見進行修改后,他們又在一些部屬科研單位和產業部門組織了討論和試點實行。
雖然《十年科技規劃》的實施被“文化大革命”打斷,但它仍是經歷了“反右”“大躍進”和蘇聯單方面撕毀援助合同等曲折后,中國科研工作的一個新起點。不可否認,規劃中所確立的方針、目標、任務和一些措施對中國科技發展的模式產生了深遠影響。
自20世紀50年代后期以后,學術文化界常常把學術問題、工作問題與思想問題、世界觀問題、政治問題混淆起來,甚至任意引申,導致不同意見不敢發表,科技文化工作者不敢講話。某些黨的干部粗暴輕率地對學術、科學問題下結論,瞎指揮。為了改變這種局面,《請示報告》對如何進一步貫徹執行“雙百”方針確定了三條原則:一是由黨來領導,而不是學派壟斷;二是“四個互相”,互相尊重、互相合作、互相學習、互相探討;三是“三個尊重”,尊重群眾、尊重實踐、尊重事實。為了促進科研機構貫徹落實“雙百”方針,《科研十四條》提出了七點意見。其主要內容是:劃清政治問題、思想問題和學術問題的界限;在學術問題上,鼓勵不同學派和不同見解之間的自由辯論;要發揚民主,對不同學派不同主張,不要簡單地貼標簽。中央在轉發《請示報告》《科研十四條》的通知中指出,在學術工作中,一定要百花齊放、百家爭鳴,不戴帽子、不拿棍子、不抓辮子。這樣才能打造一種又有統一意志、又有個人心情舒暢的政治局面,充分調動起廣大知識分子的積極性,使他們能放心、負責地開展工作。
這兩個文件上報后,中央很重視。1961年7月6日,中央政治局專門召開會議討論這兩個文件。劉少奇在討論中指出:“我們要進一步掌握科學技術工作的規律性,不要瞎指揮,不要不懂裝懂。”鄧小平也表示:“我看是個好文件,可以試行,很有必要。試行后在實踐中加以修訂補充,使其成為科學工作中的憲法。黨怎樣做工作?要創造一個生動活潑、人心舒暢的局面,出科學成果;黨的領導干部要和科學家交朋友,關心、幫助他們……我看就是要老老實實當好勤務員,為科學家服務,替他們解決困難。”政治局會議討論后,這兩個文件吸收中央領導的意見作出一定修改,經毛澤東批準,于7月19日以中共中央文件正式下發。《科研十四條》和《請示報告》在科學界的貫徹,激發了科學家的工作熱情。
20世紀60年代初期,我國不僅面臨著以美國為首的資本主義國家的技術封鎖,還遭受著蘇聯施加的重重限制。從1959年起,蘇聯開始“克扣”予以我國的科技援助。到1960年,赫魯曉夫領導集團撕毀同我國技術合作的合同,撤走全部專家,停止了對我國的一切援助,使經濟建設和科技工作都受到一定影響。在中蘇關系迅速惡化之際,由于美國對越南的染指,我國繼朝鮮戰爭后又重新陷入與美國的激烈政治對立中。與此同時,國際上科學技術也有重要發展。鑒于這種國際國內形勢和《十二年科技發展遠景規劃》主要任務的完成情況,我國迫切需要重新考慮有關科學技術規劃的問題。1961年1月7日,聶榮臻在遞交給中共中央書記處的《關于一九六一、一九六二年科學技術工作安排的匯報提綱》中就提到:“今后兩年準備制訂一九六三年到一九七二年的十年遠景規劃。”
1962年1月11日至2月7日,中共中央在北京召開擴大的中央工作會議(又稱“七千人大會”)。毛澤東在會上明確指出,要團結愛國的知識分子。這從宏觀上進一步明確了黨對知識分子團結、教育的政策。大會主要解決了三方面的問題:初步總結了“大躍進”以來黨在經濟工作中的經驗教訓;發揚了黨內民主,開展了批評和自我批評,強調了要恢復實事求是、群眾路線的優良作風;動員全黨貫徹“八字方針”,切實抓好國民經濟的調整工作。這次會議對于治理實際工作中“左”的錯誤,進一步貫徹“八字方針”,促進國民經濟好轉,發揚黨內民主,克服不良作風都起到了積極推動作用。
1962年二三月間,國家科委在廣州召開全國科學規劃會議,文化部和戲劇家協會在廣州召開全國話劇、歌劇、兒童劇創作座談會,兩個會議都被稱為“廣州會議”。參會代表共453名,其中中國科學院、高等院校和各部門的科學家310名,包括近200名學部委員。受“七千人大會”影響,科學家們對前幾年工作中違反科學規律的錯誤進行了分析,提出了許多改進建議。會上還討論了規劃的制定方針和方法,統一了思想認識,部署了制定《十年科技規劃》的工作。
關于知識分子的階級屬性問題,《請示報告》及《科研十四條》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廣大科技工作者依然存在很多顧慮。3月2日,周恩來對會議代表發表了《論知識分子問題》的講話,重新闡述了“知識分子的絕大部分已經是工人階級的一部分”的結論。隨后,陳毅在兩個會議的講話中提出“脫帽加冕”,給廣大知識分子脫掉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之“帽”,加上無產階級知識分子之“冕”,并鄭重地向廣大知識分子行了“脫帽禮”。
3月28日,周恩來在二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所作的政府工作報告中再次強調了知識分子在社會主義建設事業中的重要作用。他指出:要進一步團結一切愛國的知識分子,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已經是屬于勞動人民的知識分子,要使他們在社會主義建設中發揮更大的作用。這可以說是代表中央對知識分子的階級屬性作出的鄭重而科學的判斷。對于周恩來的講話,科學界反響強烈。
《十年科技規劃》經過一年多的工作編制完畢。這個規劃是在原有的《十二年科技發展遠景規劃》的基礎上,根據我國社會主義建設的任務,參照世界科學技術進展的情況而制定的。規劃的制定,實行了領導、專家、群眾三結合的方法,直接參與制定規劃的科學技術專家有一萬多人,許多研究機構、高等學校、企業的廣大科學技術工作者提供了材料和意見,有關部門的領導干部分別主持了各專業規劃的編制工作。

1956年5月,錢學森(左三)等參加《 1956 — 1967 年科學技術發展遠景規劃》綜合組會議。圖片|中國發展門戶網
20世紀60年代初期知識分子政策的調整,使廣大科技工作者深受鼓舞。當時普遍生活比較困難,但他們還是干勁十足,許多科研單位晚上燈火通明,一片熱火朝天。由于制定了符合國情的《十年科技規劃》,也開展了實現規劃的有力措施,我國科學技術的發展直到“文革”以前,是比較順利的,成果也十分明顯。這期間,大慶油田順利建成,第一顆原子彈成功爆炸,人工合成牛胰島素結晶的研制達到世界領先地位。這一大批科研成果的涌現,為我國科技事業的進一步發展打下了新基礎。
◎ 來源|《自然科學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