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離開你們”

陳霞芳

不知從何時起，每次年級組教研活動時，鮮于老師都會疲憊地訴說班里一個“混世魔王”般的孩子的出格行為，并希望我們給予教育建議。于是，我們經常替鮮于老師獻計獻策，但最后都無濟于事。

新學期初，朱園長和我商量，能否把這個“混世魔王”般的孩子轉到我們班里，因為這個孩子在原班級的同伴關系已很難協調，換一個環境可能會對他好一些。同意凡凡轉到我班后，我馬上找鮮于老師了解他的具體情況。這具體情況令我目瞪口呆：把東西扔到同伴的臉上，在午睡室往躺著的同伴身上撒尿，撕破閱讀區所有書籍，在園長辦公室大鬧，在他大發脾氣時勸阻過他的老師和園長都被他打過或踢過……

了解情況之后，我和班里另外兩位老師經過商討達成共識：一是保護其他孩子不受凡凡傷害，二是當凡凡出現出格的行為時，由錢老師帶班，我照看他一個人。

初 識

凡凡第一天來到班里，不跟任何人打招呼，我們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會，便自顧自地在活動室里玩。過了一會兒，其他孩子陸續來到活動室，凡凡便一個箭步跑了出去。我立馬跟著他，他一口氣跑到了原來的班級門口想要進去，里面有幾個孩子跑了出來，好像不太歡迎他。凡凡似乎突然意識到什么，又快速地跑開了。看到這一幕，我突然有些心酸，想著一定要給他一個能接納他、讓他感到溫暖的環境。

轉眼，凡凡跑到了專用建構室里，他把門反鎖了。我就一直在門口等他，大概十幾分鐘后他開門走了出來。我對他說：“我們下樓回大五班吧，要不我們手牽手跑步下樓。”我話還沒說完，他就跑了。當我跑回班里時，他卻笑著對我說：“你一個老師還跟我玩這么幼稚的游戲。”本以為用點小方法拉近師幼關系，沒想到被他識破了。

回班里后，凡凡根本不想參加班里的活動，又想跑出去。我平靜地告訴他：“你可以出去玩，但要注意安全，不能破壞公物和隨地小便。要是你能做到，我就允許你出去玩一會兒。”他很認真地聽完了，但沒有答應就跑了出去。過了一會兒，我看到凡凡坐在大型滑梯頂端。我走過去叫他下來跟我回活動室，準備吃午飯。

凡：我不想下來，你一個人回去吧。

我：那我們班就少了一個人了。

凡：少我一個也沒關系。

我：那你想在上面干什么呢？

凡：我就想一個人待在這里。

我：那我等你想下來時，再與你一起回活動室吃飯吧。

凡：我奶奶也總是說等我。

我：對啊，我們都不想丟下你一個人的。

我：你爬這么高是不是想讓別人看看你有多厲害？

凡：要么你幫我拍個爬滑梯的視頻，發給大家看，我就跟你回去。

我：好的。

凡：你要把視頻發給我媽媽看。

我：可以。

……

我心中暗喜，凡凡雖然有時行為有些奇怪，但他十分要強，希望在別人面前展示自己。

陪 伴

在做同伴交往研究時我們發現，孩子們認為好朋友的標準就是陪伴。所以，我決定從陪伴開始，去了解凡凡的內心世界。

那天午睡時，等孩子們都躺下了，我便來到凡凡身邊。

凡：你走吧，不用陪我。

我：我還是陪你一會兒吧。

凡：是不是每個新同學來，你都是這樣拉著他們的手陪他們睡覺的呀？

我：是的。現在他們都長大了，都能自己睡覺了。過幾天你也能自己睡覺。

凡：我媽媽也是像您這樣，在我睡不著的時候，拉著我的手陪我睡覺。

其實，凡凡能感受到我們對他的關愛。所以，在接下來的時間里，我盡量在午睡及其他活動中多陪伴他。

幾天以后，午睡起床時，我又來到凡凡身邊。

凡：老師，我跟你說一件事情，我們家養過很多寵物，但最后大多數死了。最近養的寵物是兔子，最后它也死了。我就留下了兔子的籠子。

我：哦。那太可惜了！

凡：老師，那只兔子如果沒死，生了小兔子，我想拿到幼兒園與小朋友們一起養。可惜，它死了，再也不會生小兔子了。

我：你是不是喜歡小動物，也愿意與小朋友做好朋友？

凡：是的。我喜歡老師，喜歡小朋友。

我：你是一個好孩子！

這是一個善良而有愛心的孩子，只是情緒控制能力比較差。要改變他，需要我們有足夠的耐心和愛心。

爆 發

有一天，一個小朋友走過凡凡身邊并沒有碰到他，他卻拿起手里的木頭積木砸向這個小朋友的額頭。當時我有點著急，非常嚴肅地責問他：“你怎么回事？”這時，他的眼神突然變了，那是一種憤怒的眼神。他扔下積木轉身就跑，我一把拉住他的手，心想，對凡凡的溫柔陪伴是需要的，但今天他犯了錯，對他嚴肅批評也是必須的。于是我蹲下來嚴肅地對他說：“凡凡，老師跟你講過，絕對不可以傷害別人。今天你必須向小朋友承認錯誤，并承擔后果！”不想，凡凡掙開我的手奪門而出。好在他并沒有跑遠，只在活動室門口徘徊。我想讓他冷靜一下，就先安撫那個小朋友的情緒，冰敷他的傷處。幾分鐘后，凡凡在門口探了下腦袋，我便走了出去，發現設置在門口的情緒牌全部變成了“難過”的選項。這表明凡凡當下的情緒是真的很難過。

后來我把凡凡領進了活動室，讓他向那個小朋友真誠地道了歉。為了防止他再傷害同伴，我當即讓他“寫”下了不再傷害別人的“約定書”，并讓他簽上名字后，親手把“約定書”貼到了墻上。

可是，過了不久就有孩子來告狀：“不好啦，凡凡在門口撕東西！”我走過去一看，凡凡不但把墻上的那張“約定書”撕得粉碎，貼在家園聯系欄的資料也全部被他撕下來丟在了地上。凡凡站在不遠處，用憤怒的眼神瞪著我。我走過去想和他談談，他拔腿便跑。我一路追，他一路跑，終于在走廊盡頭的沙發邊我追到了他。我緊緊地抱住他。他邊掙扎邊吼叫：“放開我！”我把他抱得更緊了，希望他能冷靜下來。他繼續吼叫：“你不是我的媽媽，我不需要你管！”我回答：“我是你幼兒園里的媽媽，就是要管好你！”“我是孫悟空，你是管不了我的！”“那我就是如來佛的五指山！”無論他怎樣折騰，我一直用力抱著他。兩三分鐘后，他帶著哭腔喊道：“我是個壞孩子，我不會變好了！”聽到這句話，我的心仿佛被針刺了一下。我堅定地告訴他：“你一定可以變好的！”過了一會兒，他不再掙扎，情緒明顯平穩下來。這時我才放開了他。

這是一個具有強大生命力的孩子，他的內心卻有很強的自我否定暗示，是否因為外界對他的負面評價過多所致？看來，要改變凡凡的行為，除了耐心和愛心，更需要有效的策略。

轉 折

那天，我把凡凡的爸爸請到了幼兒園。凡凡爸爸對我說：“陳老師，對不起！這孩子實在太不聽話了，在家里我沒少打他，可一點用都沒有。”言語中充滿了無奈。我跟凡凡的爸爸說：“確實，有時候凡凡很難控制自己的情緒，行為也有些出格，所以需要我們全力配合幫助他。不管凡凡做了什么，請您不要簡單地用暴力去解決。我們要給他時間和空間，用愛和信任去幫助他建立對周圍人的信任，讓他感受到自己是被關愛的，是值得擁有一切美好的。”那天，凡凡的爸爸沒有打罵凡凡，而是留下來和凡凡一起把被凡凡撕破的“約定書”等粘貼好，然后一起回家。

第二天，我找來班里其他幾個孩子，請他們說說凡凡的優點。孩子們似乎真的說不出凡凡的優點來，只有一個孩子說：“他從來不打女孩子的。”當我問孩子們誰愿意和凡凡做朋友時，他們更是猶豫了。浩浩第一個表示愿意與凡凡做朋友，是因為凡凡從來沒有打過他。在浩浩的帶動下，其他幾個孩子也表示愿意與凡凡交朋友。我對孩子們說：“其實凡凡也很愿意與大家交朋友。希望你們能幫助他，讓他盡快融入這個大家庭。”

之后，我發現班里的孩子們都在嘗試著主動和凡凡做朋友。

浩浩和凡凡一起玩的時間最多，兩人經常在一起玩游戲，吃飯也經常在一起。灝灝是搭建高手，還非常樂意幫助別人，協商能力也很強，他經常主動邀請凡凡參加他的搭建小組，不斷鼓勵凡凡：“你一定可以的！”“凡凡加油！”當凡凡發脾氣、亂扔玩具時，涵涵便會跟凡凡說：“不要亂扔玩具，我幫你一起把玩具收起來吧。”當凡凡在與別的小朋友爭搶玩具的時候，涵涵會拍拍他的肩膀，說：“你不要搶別人的玩具，你可以向小朋友借玩具。”

一天中午，凡凡在操場上奔跑時不小心受傷了。小伙伴們紛紛關心、安慰他：“凡凡，你怎么啦？”“凡凡，你痛不痛？”“凡凡，你的傷口需要消毒，我去幫你拿酒精棉簽。”雖然凡凡沒有說一句話，但此時他的眼神是溫順的。

在玩多米諾骨牌游戲時，孩子們自由結伴分組，凡凡成功地加入了其中一個小組，他很開心。然而過了一會兒，我發現凡凡一聲不吭地蹲在地上，趕緊過去查問，這才發現他在抹眼淚。這時，小多說：“我剛才搭建骨牌身體往后退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椅子，椅子倒了。”凡凡表情痛苦地說：“椅子壓到了我的手指頭。”小多一臉不好意思，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凡凡沒有說什么，臉上掛著淚水，應該是真的很疼。小多放下手里的多米諾骨牌，抱了抱凡凡，還幫他揉手指。我對凡凡說：“老師帶你去醫務室看看吧。”凡凡說：“不用了，我現在不怎么疼了。”

我非常欣喜，凡凡終于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了！可以想象，他的手指被椅子壓到，應該是很疼的。但他忍住了，沒有發脾氣，更沒有動手打同伴。這是多大的進步！

從此以后，凡凡很少發脾氣，偶爾與同伴有矛盾時，也會主動跟教師交流。他愿意在集體面前表現自己，喜歡大聲地歌唱，小伙伴們也都愛聽他唱歌，一首慷慨激昂的《兄弟》，凝聚了大家的心。生日那天，凡凡主動和爸爸媽媽商量，用自己的壓歲錢買了生日蛋糕，與班里的小朋友們分享。

佳佳生日時，小伙伴們都做了生日賀卡送給佳佳。凡凡也很耐心地做了一張賀卡準備送給佳佳。他看了看自己做的賀卡，覺得不太滿意，轉身又拿了一些材料重新做，并且告訴我：“我要做一張最美的賀卡送給佳佳！”

離 別

轉眼，臨近畢業了，孩子們在忙忙碌碌中迎來了畢業典禮。那天，凡凡特別安靜，安靜地坐在臺下欣賞舞臺上小朋友的表演;安靜地站在舞臺邊，等待著園長媽媽給他頒發畢業證書。最后，凡凡來到我身邊，抱住我說：“今天我們真的要分開了嗎？我不想離開你們！”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凡凡來我們班也就一個學期的時間。在這期間，我們一起經歷了很多。感恩那段難忘的時光，它將成為我教師生涯中最珍貴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