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宇陽
(景德鎮陶瓷大學,江西景德鎮 333403)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提及“文化自信”一詞。文化是我國區別于他國的立身之本,是經過時間長河沖刷依然閃爍的明珠。什么是文化?人類學家弗朗茲博阿茲將文化分為物質文化、社會關系文化、藝術宗教倫理文化三類,李硯祖老師也曾說:“文化包含的方面不同,解釋亦不同,但人類的一切生活都離不開物質文化,文化是民族的標志。”就像魚兒生活在水中,有時會忘了水的存在。而中國傳統文化中的“謙和”思想觀念,則深深刻進中國人的骨血中,在潛移默化固定著、影響著我們的所思所為。例如孔子在《論語》中曾提到“三人行必有我師”,倡導為人處事當謹遵一個“謙”字;“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則又體現了孔子關于“和”的理解;在《易傳》中有一卦名為“謙”卦,以及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的相關表述、“滿招損,謙受益”等等古訓可見文化思想觀念深深影響著中國人的思維模式性格特征。而我們的祖先在創造漢字時,又不自覺將其帶入字形的構成中。
而漢字,又是中國人用以記事傳情的載體,“言有盡而意無窮”,有學者認為中國文字是表意文字,西方拉丁文字等是表形文字,漢字本身也是表意的產物。隨著中國文化的發展進步,從甲骨文到草書,從文言文到白話文,經歷了漫長的演變。在一撇一捺之間無不傳遞凝聚著中國人特有的精神氣節和文化內涵,它的形成也絕非偶然。不管是均衡的體量、方正的外形,還是漢字的組合構成,透過漢字,我們可以窺見祖先獨特的精神文化世界。
文化觀念影響著漢字的構造方法。杭間老師也曾強調六種漢字構造方法,即:象形,指事,會意,形聲,假借,轉注。據《說文序》記載:“黃帝之史倉頡初造書契,依類象形”,由“倉頡造字”的起源來看,我們的祖先在當時生產力低下,環境簡陋的條件下,只能拿起硬物在石頭上刻畫,于是圖像就產生了。李立新老師曾在《中國設計藝術史論》一書中論及廟底溝彩陶盆上鳥形裝飾圖案的發展:由寫實的形態慢慢化繁為簡演化成抽象形。
這種化繁為簡、由具象到抽象的發展歷程在漢字字形上也有所體現:中國的漢字書體經歷了從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到隸楷行書的發展,我們可以看到在整個發展過程中,漢字漸漸減少了圖畫性意味,增加了結構化、規模化意味。若說隸書的“蠶頭燕尾”還帶那么一點繪畫的象形感,那么“楷書”則顯得帶有框架性的結構感了。同時,文化發展影響著漢字的呈現表達方式。在當今互聯網技術發達的視域下,以往在靜態紙媒上展現的文字已經漸漸不適應新媒體以及日益更迭著的大眾需求,漢字的形態及傳播媒介也日益多樣化。
從古人結繩記事開始,符號的存在是為了達意。于是我們的祖先就采取人人都能看得懂的圖形符號將古文字“刻畫”出來。因此漢字在發展之初絕不是面向某一階層,而是面向大眾、是人人可以理解的。
漢字的發展做了抽象簡化處理后,結構依然傳遞著圖像意味。在這一點上,文字就是規范化的圖形符號。單個的漢字可以傳達自己的意象,也可以由幾個漢字構成一個意群。例如葉朗老師在《中國文化讀本》一書中提及“東”字,仿佛透過漢字能看見樹枝后面太陽升初升的情景。雖然我們和古人不能在同一時空中領略太陽升起的震撼,但透過文字,依然能體會到先人們對自然的敬畏之情;詩句“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寥寥幾字,仿佛勾勒出了一幅塞上漠北的落日圖卷;再看“毯”字,由“一堆毛和兩把火”組成,自然帶給哪怕不認識這個字的人以溫暖的感受。從這種角度來看,漢字瞬間就多了些情味。
同時,在我國多地的方言中,也存在著很多有趣的字形。例如在廣東方言中“冇”一字的構型,直接去掉了“有”字中的兩橫,生動體現“沒有”的概念。遙想漢字誕生之初,我們的祖先們有了對自然的感知,再通過自己對具象形態的摹寫、簡化,象形字就這么應運而生了。
漢字還是中國古代女性氏族社會的縮影。例如將“姓”字拆開來看,可以分為“女”和“生”,在許慎的《說文解字》中提到“人所生也。古之神聖母,感天而生子,故稱天子。從女從生,生亦聲。”故古時很多帝王的姓都帶有女子旁。例如黃帝姓“姬”,秦始皇姓“嬴”等等,反映了氏族社會對女性的崇拜、地位的認可。
此外,平安康樂是老百姓對生活永恒不變的追求和向往,這一點在漢字字形上也有所體現。例如“家”字,偏旁寶蓋頭象征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屋檐,下面有“豕”,也就是食物。所以“家”字生動反映出先民們對于美好家園的期許:有屋檐得以遮風擋雨,有食物足以果腹;再如“貝”字,當今人們對于親昵的人會稱呼其為“寶貝”,而在金屬貨幣出現之前,古人正是以貝殼作為交換的媒介。可見人們對于貝殼這種形狀規整、可以滿足自己審美需求的天然物有著一種特殊的情感。
最后,漢字還具有敘事功能。在我國的百家姓中,部分姓氏反映著主人的生活狀況、職業、社會地位等。萬獻初老師在武漢大學的公開課《說文解字》系列中提到了“楊”姓,由此可見被賜姓的人封地中一定有一大片楊樹";“東郭先生”之所以得此稱號,是因為他居住在“內城為城,外城為郭”的東外城。方寸之間,文字字形傳達著多種信息。
受儒家思想的影響,中國人做事講究“中庸之道”,期望在任何境地都不將自己和他人陷入無法挽回的極端局面。這種觀念也影響著漢字的造字結構。漢字字形通常端莊典雅,結構又通常分為左右結構、上下結構、全包圍結構和半包圍結構。但不管何種結構,漢字中的組成部分都是體量平衡、大小相宜、內外得當的。在這一點上與設計形式美法則中的“對稱與均衡”相呼應。例如“通”字,右邊一個“甬”占據了大部分重量,部首則要配以靈巧的“走之底”才不顯得突兀。再如“圓”字,正因為中心的“員”字重心偏上,外框加以口進行全包圍,下方的撇捺處才不會給人擁擠的感受。細觀每個漢字內部結構張弛有度,筆畫之間疏朗得當,仿佛有一股“氣”可以在漢字之中自在穿行游走。若將一個個方塊字擺在一起來看,好像一張張力量均衡的體面。
《國語?鄭語》中提到“和實生物,同則不繼”,意為如果整體內實現和諧,則可以實現萬物相生相長,反之如果完全相同,則不能得以發展延續。和西文字體的隨性灑脫不同,漢字外形方方正正,正反映出儒家美學對“禮”,以及對整體內結構之間相互和諧的要求。孔子倡導“克己復禮”,用“禮樂”思想規范社會并使各階層和睦相處。漢字方正,筆畫與結構之間顯出克制的意味。
中國漢字字形雖然筆畫不機械對稱,但依然給人和諧的力量感。從小我們在學習書寫漢字時,就被父母和老師教導不可倒筆劃,因為寫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相當于“布局”:如書法家王羲之的作品《蘭亭集序》,據說全篇有多個“之”字,但字字寫法都不一樣,千變萬化,個具美態。為了迎合文章的氣勢,某些字形可能需要藏起自己的鋒芒,為整體的節奏感服務。這一點和現代設計的排版觀念不謀而合。如果從平面構成的角度去看漢字字形,那么漢字是由點線面等元素相互穿插而構成的,漢字中的“線”還可以進而分為直線和曲線、有形的線和無形的線。這些元素交織在一個平面空間內,引導著讀者視線。例如“知”字,偏旁“矢”的最后一筆要變捺為點,好引出右邊的口,這樣在結構上兩個組成部分的力量感則是和諧的,并不偏頗。
漢字字形蘊藏著古人豐富的智慧,漢字的意蘊、體量和結構都體現著獨特的“謙和”和“立象盡意”文化觀念。分析漢字字形中體現的文化觀念有助于加強文化自信和培養民族文化認同感。同時,學習先人的漢字構形思路有助于厘清我們是怎樣一路走來的,以期對當今設計有所裨益和啟發。